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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底意难平(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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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星恨!”
幼时的仇心柳喜欢颐指气使地用稚软童语喊这个名字,红红白白唇齿间咀嚼着苍凉的星辰和彼时尚不知为何物的绵延不绝之情恨。
于她而言,解星恨永远是个奇特的存在。
她永远不能理解为何解星恨不愿笑一笑,就像她也无法理解为何比起自己解星恨更像是父亲的亲生子一样。
不知重复上演过多少次的画面,每一次她倾尽全力也得不到父亲的爱怜一瞥,而不善言辞的少年总会令父亲青眼相加时,仇心柳垂敛盈盈水光扑进胡夫人怀中嗔怒呜咽,似受伤的小兽。
母亲轻抿菱唇,满目不施掩饰的温柔,温声慰安道:“莫要瞎想,爹爹也很喜欢柳儿的呢。”
幼时的她是那么天真单纯,相信了从不会骗她的娘亲,破涕为笑。少女的自尊本是易碎的瓷,也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碎了一地青花,最后在唯一的亲人润物无声的掩饰和抚慰下黏连成更为坚固的心防。
仇皇殿的生活日复一日,晦暗不明且难熬。仇心柳每每忆起童年,唯有母亲莹白如玉的娇靥和自己练武时飞扬在身侧眸前的明黄色衣角是唯一的亮色。
其余便是毫无意义的拼凑了,血泪,剑光。
以及在血泪和剑光之间,解星恨的脸。
幼嫩少年偏要作出谨肃冰冷的模样,又在那地牢里莫名其妙动情泪下,仇心柳撇撇嘴心忖道真是矫情。然而这矫情冷酷的少年终究是她仇心柳难以避开的劫数,高山流水的琴瑟清音间骤然来临的一曲笛声小调,不合时宜得令人留恋。
那日海棠初绽,绯红饱甸,貌美如花的少女杀手腰间垂下的长穗沾染猩红,仇心柳丝毫不觉。
直到夜间肚腹绞痛下坠,腿间温滑猩红。她如尾羽受伤的骄傲孔雀,拖曳着嫣红斑斑的裤子面色惨白地去寻唯一的救解,望到解星恨面色无波的脸后终于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醒来后已在解星恨素白清淡的床铺上,唇舌间弥留着红糖微甘的温热之意,而孤傲的少年似一只黑猫,坐在椅中闭目养神。
仇心柳一瞬间竟有些出尘离世之感。晨光微熹,岁月静好。
她定了定心神,带着不自觉的甜笑,轻声唤他——
“解星恨!”
“江云。”
后来的仇心柳早已刻意将那个代表着虚伪和欺骗的名字自脑海里抹去,灿烂星辰落地,只余满眼夜云如海如澜。
她冷静地唤他,唤那个赫赫有名的江无缺之子。
韶华弹指,尘埃落定,那时仇心柳已是黛眉轻扫,朱唇含春的娇娆年岁。眉梢眼角继了雩姬属于媚极狐妖的风情万种,唇际却偏偏含着一丝那薄情父亲的风流秀致之意,正似海棠初放之娇艳俏丽,玉狐出巢之妩媚乖张。
疏纹抹胸团云纹金黄长裙曳地,白兔绒滚边正红色绸面绵领,两股鲜亮之色璀璨地碰撞在一起,化出一个似曾相识亭亭玉立的少女。乍看还是那个骄横跋扈的女孩,细观那双墨染的罥烟间已多了几分郁郁沉静。
褪去仇皇殿大小姐地位的仇心柳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罢了,一腔柔情,嗔痴爱恨,不再能像从前一般尽情肆意。
甚至是,近乎悲哀地掩盖心中抹不去的卑微,瑟缩着那日复一日沉淀在黑暗里不愿生长的深情,貌合神离,渐行渐远,冷目望着他身旁莺燕成群。
那楚楚可怜的祁族女子,那羞涩含娇的蓝衣姑娘,那聪灵跳脱的棕衫少女。一个个在他身畔,鬓若刀裁貌比潘安的江云少侠从不缺呢哝软语的女孩。
仇心柳唯有深夜时惊碎茶盏,怔忪泪流。午夜梦回,少年俊颜,梦醒之际,满枕清泪。
常常见得江瑕、江云和华紫音等等把酒言欢,那看似洒脱轻狂的红衣少年自始至终只是脉脉注目异族少女。她心下讪笑看破不说破,坐在一侧洋洋独享春日黄昏的痴懒。惊觉已落了满肩的花瓣时,竟是满庭少年风采,留她一人孑然寂寥。
热闹人语之间,她置身局外,只是自斟自饮,浊酒一杯。
她已不是往日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仇皇大小姐。
如今,她指尖没有云,掌心未拢雨。
但得不到的,她仇心柳也绝不会说想要。
那火狐族的少女合宜地亭亭几步而来,为她拈去花瓣,柔声道:“心柳,来尝尝糕点么?”
惊鸿一瞥的温柔眉目,尤带青涩稚气,细致入微的关切之意教人如何拒绝。也是明媚照人的红,穿在她身上却乍然变得些许轻柔,好似春风十里,泼来花香。
得知若湖心系江瑕,仇心柳啼笑皆非,半带醉意地摇头晃脑,叹江瑕究竟是眼瞎目盲还是断袖之癖。小鱼儿叔叔和苏樱婶婶那一双机警聪明人儿,偏生有个痴情错付的傻儿子。那华紫音有何好,温柔体贴不及若湖,明艳娇媚不及黑惜凤,圆滑聪颖不及轩辕巧巧,小鸟依人不及顾小纤。
眸光转处,突见还有另一双目光,凝注着华紫音微醺的如花面靥。
仇心柳心下一凉。
华紫音,有何好。
在他的心里,也许总是比自己一个宿敌之女好的。
天暮空庭春欲晚,醉意千重难束。偏偏仇心柳目明心亮,此时此刻还能发现那边厢微乎其微的亲昵动作。
紫裙少女面靥似霞光红滟,雪白柔荑在桌下却悄悄有意无意擦过了那只仇心柳熟悉不过的、带着细小疤痕和薄茧的手掌。
换了从前刁蛮任性的仇心柳自是会娇喝一声“让本小姐射这对狗男女百八十个窟窿好透风”,但她早已不是了。娘亲红瞳合上的一刹那,仇皇殿分崩离析的一瞬间,那个笑颜张扬温软、对意中人肆无忌惮地撒娇嗔怪的仇心柳就被锁在了过去。
时间它杀死了所有的从前,如今的仇心柳不屑去怀念。
不敢去怀念。
而她到底是做不到委曲求全,抿嘴轩眉拂袖而起。满堂轻呼,华紫音先行站起,满是受惊小鹿的情态和眼底仓惶躲藏的欲盖弥彰,错愕道:“心柳……”
仇心柳冷冷一笑,唇形翕张,无声道:“不要脸。”
华紫音身子一震,面色倏然惨白。
仇心柳笑意讥嘲,继而舍下满堂惊愕,再不予一个眼神,丢下窘迫至极的华紫音离席而去。
翩翩公子的江少侠先行寻来。
“心柳,莫要耍性子。”江云淡淡劝她道,眼光里是几缕恰到好处的疼惜和规劝。
对一个青梅竹马误入歧途又弃暗投明的义妹的疼惜。
仇心柳心下猛然震动,柳眉倒竖,未语泪先流。江云宽厚的手掌落在她单薄肩头,不知多久,轻轻一声叹息。
“心柳。是我对不起你。”
待仇心柳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踪影不见,想必是见她懑色不语而干脆也负气离去罢了。
她干脆低身掩面,呜呜咽咽地咬唇抽泣。
他如何有脸面说这对不起三字?是谁郎舞剑光来,绕床弄青梅?是谁抛下她去剑庐数年杳无音讯?是谁仅仅给她一声“义妹”便报答了十余年的相伴?
情到浓时情转薄。
星恨,到底是你负了我。
直至一只柔软的,肖似母亲的手落在她肩头。
若湖藏起眼底的水色,言不由衷地轻声道:
“心柳,莫要哭,江公子也很喜欢你的呢。你们不是还有婚约么?”
莫要瞎想,爹爹也是很喜欢柳儿的呢。
莫要哭,江公子也很喜欢你的呢。
世人皆爱说谎。
而她终于看清。
“无妨。”仇心柳勉强一笑,葱指轻轻拨弄腰间弩箭。
这道貌岸然的所谓兄妹之情,形同虚设的所谓男女之情,仇大小姐不屑要!
“我要走了。”仇心柳灼灼地望住少年。
江云呼吸一窒:“——心柳。”
“你叫错了,”仇心柳嫣然一笑,轻挽鬓发,两泓春潭却是死水难波。
“不如叫我义妹,而紫音,才是你应当寻的。”
“你不是解星恨了,我也不是你的仇心柳。你既从未爱过我,本小姐何苦腆面相迎。”
“再见,江云。”
黄衣少女缓缓敛起满目潋滟容华,转眼身形掠去,留下半缕若有若无的发香。
江云望着那抹明黄消失的青白天际,久久驻足不语。
后来的后来。
当红狐姑娘终于也守不住那个披身烈焰的男儿。
当异乡归人终于也离开中原独自抑郁回到孤岛。
当传奇腐朽,他们,她们,曲终人散。
也许这世上从没有花好月圆。花凋落,月有缺,才是人间常态。
人间不如意,到底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