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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山冷冰冰 问题是从一 ...

  •   问题是从发现一支从没见过的笔开始的。
      其实说没见过倒是假的,只是苏长情一直没放在心上,当某天突然觉得它刺眼时却发现它十分的陌生,明明只是一支笔,却总让她觉得难受,当这种情绪在一眼望不到落地窗外夕阳的空荡荡的房子里被无限放大时,她才发现哪里有了不对劲。
      笔是搬家的时候从乱糟糟的堆满不知名的书房里偶然发现的,她本想置之不理,但想到可能是丈夫的一种对过去的缅怀时,她还是细细擦干了掉在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丈夫丁若素很爱她,从来知道怎么让她心安欢喜,若素他肯定也是对这支鎏金钢笔系情以往,苏长情想着。
      新房子很大,有明亮宽敞的客厅,有一眼忘得到日落晨辉的落地窗。
      房子是两个人一起看的,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牵着手激动的落泪,他们可以寥寥草草地交上首付,然后依然幸福从容地厮守度过余生。
      去年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丁若素激动地牵着苏长情的手说以后一定要一直在一起,碎碎的雪花落在他明朗的眼睫上,她眼角也划开浅浅的笑意。
      她也说以后会一直在一起。
      不久收到李枣的电话,丁若素卖力地朝李枣炫耀着自己刚刚堆的雪人,李枣也笑笑,损他幼稚。
      苏长情并没有读过多少书,她是城里富人家的小女儿,嫁给丁若素以后也没找家里要过钱,苏长情读书时候也没上过补习班,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一朵被拥抱的娇嫩的花,姐姐很有出息,哥哥也是,可苏长情只想做一个安静又普通的人,守着窗户看雪时应景地想起林清玄的温酒与松子,摄影下晴朗的天和飘逸的云,捡一支红叶,然后长久的收藏直至岁月深处。
      她对学校没怎么上心,最后也没考上大学,但有足够爱她的家人和丈夫,她身体不好,经常感冒,高中的丁若素冬天经常给她泡三九,苏长情没受过什么委屈,丁若素那时天天对她开玩笑说长情最大的敌人就是三九。
      丈夫丁若素娶了苏长情后在工作上一直没什么长进,直到为公司卖力干了八余年后换了份高薪工作,如今他们打算换到市中心的房子里,苏长情其实对住在市外没什么意见,她的一生只有温柔长情的生活。
      晚上丁若素回来时候苏长情正靠着沙发踩着地毯烤火,房间没有开灯,远处点点赤红的地平线点亮寂静的屋子里像燃起的火星。
      丁若素甩掉鞋子就要抱她,苏长情难得嫌弃地让他去洗澡。
      日子徐徐向前,每天都细水长流,苏长情觉得自己何其有幸。
      晚饭时候她想起那支钢笔,随手丢在茶几上,好奇问问丁若素这支钢笔的由来,丁若素当时正嫌弃着刚置购的桌子棱角太锋利。
      丁若素懒懒地抬起眼皮子扫了一眼,说是高中时候看见就买下的,他说他当时觉着挺好看的,完了还笑笑说现在看着也不过如此。
      苏长情弯弯眉毛,她给他说今天散步时候遇到的小狗,眼睛亮亮的,和丁若素高中时候捧着野花找她的时候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丁若素扬言就要过来亲她,却又自顾自地提起了高中生活,嚼着嘴里的饭给她说他怎么找到那些野花的,男人的眼角留着笑,仔仔细细看还留着少年意气,他仰着嘴给她说那片远离教学区的小片操场,他说他和陈枣一起逃课时候看见的,他说到那次翻围墙偶然瞥见的那些花总让他想起苏长情,陈枣催他赶紧走,后面的保安一直追着他们。
      丁若素又给她讲起小巷子里面两人逃跑的场景,他说他想起多少次都会笑,嘴里的糯米还没吞下去,丁若素就开始笑了,笑得眼泪都落在碗里。
      苏长情抓着他的手,她说,若素,别笑了。
      丁若素也不笑了,安静地吃着饭,脚底下的热浪一阵一阵打着她的脚,远边的夕阳也早就落下去了,她才想起原来屋里一直都忘记开灯,一点点取暖灯的光照着两个人握住的手,照见两个人都落下的滚烫的泪。
      苏长情经常哭,但是丁若素不是,他同样也不怀旧,不留着自己的毕业相册,不像苏长情一样留着自己的那年摘下的红叶。
      吃完饭后她看见丈夫抓起那支钢笔就丢在了自己工作室里杂乱的中性笔里面,苏长情的记忆又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淹过来,她失手打碎一个盘子,却又蹲在地上不愿意起来,好在她留了时间去打扫地上的碎片,好让她不想起那支钢笔,丁若素急匆匆跑过来问她有没有事,她又看见丁若素亮亮的眼睛,她摇摇头又想起那只眼睛亮亮的小狗。
      今年冬天没有雪,但是异常寒冷,凉凉的风吹进苏长情盖着围巾的颈脖,走过去一位干净利落的职业女士,短短的黑裙下露出的腿偏黑,她脸上画着并不鲜艳的装,踩着高跟连棉袄也没穿,一边打电话还一边对被踩到脚的苏长情说对不起。
      恍恍惚惚地她想起去年的雪,想起昨天路过这里时眼睛亮亮的狗,生活对她来说就是每天出门路过的广场和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偶尔和姐妹出去逛街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她也不喜欢大牌衣装,父母天天心疼她要给她买价钱昂贵的衣服可她就是觉得平平无奇最适合她,尽管她又温柔又漂亮。
      她还戴着高中时候李枣送给她的廉价手表,她那个时候偷偷告诉苏长情要是手表不转了可以来找她她可以帮她换电子,不收钱的那种,那个时候苏长情第一次知道手表可以换电子,也可以换扣链。
      她的日子简简单单,一只手表就可以定位她的位置,早上还早就在床上,中午偏晚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到了三四点她就会出门买菜,晚上一边看日落一边等丈夫回家,这是她梦想了无数次的生活,只可惜她身体弱没有孩子,不然她可以天天带孩子出去门口的广场,结识朋友,交上更多的太太,与她们一起分享自己家里孩子的趣事。
      偶尔她也会向往西藏神秘的风光,她虽然生在富有家庭,但是她也顾虑丈夫的工作,虽然她曾经无数遍梦见山顶的流云和纳木错清澈凛冽的湖水,但她从未和丈夫提及这些。
      听李枣说过西藏的风光,她高考完就去过,她说那里的天变换万千,那里水浮在云面上,半山腰就算是冬天也会自由地开着花,李枣从小地方来,一直想去辽阔的天地,她读书认真,考到了北京,据说那边年年都会下雪。
      可是苏长青只在书上见到过西藏,没有氧气稀薄到令人窒息的高原反应,同样的也没有触手可得的纳木错,那是在文字间,照片上,不会呼吸的西藏。
      回到家她不由得忘记了看窗外的景,她一遍一遍只读着关于高山的文字,只看着关于纳木错的照片,读到一些壮丽的景色时她又落下泪来,她经常流泪,流泪总能代表她大部分的感情,摔倒的疼痛,激动的高兴,惆怅的悲伤,丁若素总不愿让她流泪,高中时她只要抓着他的袖子抹眼泪他就会软下来哄她,什么都答应她。
      那次他们两个吵架也是一样,苏长情拦着不让他走,他难得推了她让她摔在地上,苏长情眼泪滴在路上,抓着他的袖子不要他走,丁若素看她哭就心软,他蹲下来说对不起,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苏长情扭了脚,丁若素背她回家,一路上苏长情一直在掉眼泪。
      苏长情靠在他背上道歉,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丁若素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喜欢你,所以没关系。
      丁若素回来时候苏长情被惊醒,发现自己靠着窗户睡着了,房子里面暖洋洋的,取暖器的热气熏得她迷迷糊糊的,家里有暖气,但苏长情总喜欢开取暖器,她说太浪费了,她只要一点点温暖的感觉就会安心。
      书页边被暖气镀上一层赤红的边角,苏长情盯着书页上的渺远的布达拉宫难得出神。
      丈夫丁若素笑笑说我们去外面吃吧,她才猛然想起来自己睡着了还没煮饭,连忙道歉,丁若素也说没关系,没关系的,你慢慢来。
      数几年来两人一直如此,我爱你,所以没关系。
      匆匆围上围巾她连忙向外面赶,丁若素说你慢慢来,你别摔着。
      两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也一直在聊天,苏长情同他说今天踩了自己脚的那个人,说她脚底生风,还和他聊最近的怪天气,丁若素一直浅浅地答应着,眼睛向四处乱飘还一边嘟哝该吃哪家,两人刚开始约会时候丁若素总是带苏长情去吃高档餐厅,却因为自己穷而不得不和李枣到处打工凑钱,后来李枣经常和苏长情抱怨拉着她一起受罪的丁若素,说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在麦当劳打工最后钱都跑到他那里去了自己也穷的叮当响却只能吃他打包带回来的剩菜。
      苏长情听了以后总笑笑,也不反驳她的话,苏长情倒是会哄着炸毛的李枣让她消消气,后来苏长情总是指定地点约丁若素出来吃饭,大多是一些炒菜馆子,不贵却也不怎么低俗,她对丁若素说她就喜欢这样的馆子,环境过得去,菜也很好吃。
      丁若素果真以为她喜欢,变着花样买好吃的给她吃。
      后来条件变好了,丁若素还是会带她去吃高档餐厅,偶尔心血来潮带她去吃楼下小吃街的油炸食品,苏长情倒是慢慢怀念那些挤在小餐馆吃馄饨的日子,也更加珍惜每次丁若素带她出来夜里游街的时侯。
      岁月太过漫长,苏长情总是想起以前的种种,那时候的日子自由又快乐,丁若素的每天都是她,现在想起来高中的日子又过的飞快,几个零零碎碎的剪影就盖住了那段青葱岁月。
      最后还是定在了小小的面馆里,丁若素架起筷子给苏长情细细理碗里的香菜,很自然地接过自己吃了下去,苏长情有点诧异,她第一次知道丈夫也吃香菜,她一直以为没几个人喜欢吃香菜,她过去在家里做饭也一直没放香菜,现在这让她有点无措了,如果丈夫真的喜欢香菜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问丁若素,她说原来你喜欢香菜吗,丁若素觉得她奇奇怪怪,他说马马虎虎吧,不喜欢也不讨厌的程度。
      不喜欢可以不吃呀,像挑在桌子上那样。
      但她也没有问出口,她闷头吃着面,手紧紧的攥着裙子,她总感觉自己有万般情绪压在胸口,有什么事情是总让她觉得怪异,不如说是她自己欺骗着自己有什么觉得是怪异的,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心口的疤在哪里,就算藏的再深,痊愈得见不着痕迹了,刺痛感总是会从心口上溢出来,雨天或冬天,白天或黑夜。
      她紧紧地压着自己的情绪与冲动,就像掐断无数个夜夜梦里渺远又美丽的西藏一样,又低头沉默不语。
      可她又觉得自己的情绪翻天盖地,胸口闷胀难受得要命。
      不用勉强自己的,她低头轻轻说着,低头戳弄着自己碗里的糖心荷包蛋。
      丁若素没听见似的靠近她,问她说了什么,她又重复说了一遍。
      不用勉强自己的。
      苏长情终于戳破了自己碗里的鸡蛋,艳黄的蛋黄沾一点在她的筷子上面,渐渐的铺开整个碗面,又一点一点地沉淀到了碗底。
      丁若素听清楚之后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说其实也没有不喜欢,她只是想再尝尝这狗屎的味道而已,他低头又骂了一句,这狗屎味道。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僵持的寂静带一点筷子敲过碗沿的声音和隔壁桌子一家四口中孩童脆脆的笑声。
      苏长情边吃着面边看着被自己戳破的鸡蛋慢慢向外渗出粘稠的蛋黄,她觉得汹涌的情绪再一次把她淹没,生活与婚姻困住她,回忆也铺天盖地地向她奔腾而来。
      她只盯着筷子上粘的一点没融进汤汁的蛋黄,觉得自己的生活也被那支钢笔划开了一个口子,所有不明的真相与酸涩的回忆都涌入大脑,不安的情绪带着对过去的恐惧像是要将她溺死在无边的苦海里,她觉得难以承受,也不敢面对。
      她突然觉得很窒息,又或者,一直都很窒息。
      一切都是那支钢笔带来的祸端,莫名其妙的感情,无端的怀疑,都由那天掉在地上的那支本该毫不起眼的钢笔而起,若不是搬家时偶然掉出,若不是她高中时恰好在周边精品店里见过,也许她还可以心安理得地一如既往地幸福。
      有的真相就算无数遍想逃开也迟早会被追上。
      丁若素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不舒服,他抓起苏长情的手担心地询问她哪里不舒服,他认真地望着她,眼睛长情又温柔。
      她也摇摇头说没事,丁若素又想逗她笑,给她讲着自己今天上班的一些趣事。
      可惜我听不懂,苏长情心想,也真想这样对丁若素说。
      晚上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上,苏长情懒懒地靠着丁若素,她说若素,我走不动,你背背我。
      寒风又吹过她的额发,远处又忽的亮起了街灯,灯火模糊的绚烂中的他并不真切,苏长情仔仔细细地看他,才从时间的洪流里分辨出一如高中时期的丁若素,那天他也在街灯背后看着地上的自己,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肯定又伤心了,她想,我又惹他伤心了。
      她也像高中那天夜晚一样拉着他不放手,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她又觉得很想哭。
      丁若素摸摸她的脑袋对她笑笑,他咧开嘴说没关系,我爱你所以没关系。
      丁若素背起她,恐吓她要不不好好抓住他就把她丢下去,苏长情也不恼,她笑笑说你不会把我丢下去的,她趴在他肩膀上,恍恍惚惚又回到高中那晚,他背着有脚伤的她走在灯光破碎的街上。
      丁若素还在逗她笑,自己却被笑话感动了笑出声,苏长情看着丁若素蓄着笑意亮晶晶的眼角,苏长情只想哭,哭丁若素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枣的葬礼,是明天你知道吧”
      丁若素还是在笑,当然知道了,丁若素轻快地说,那家伙真是讨人厌,明明已经走了,还让我顶着挨领导批评的风险参加她的葬礼,丁若素抱怨着。
      那天晚上苏长情想了很多,也梦见了很多,她想到自己很久没有看到雪,想到夹在书里面的红叶,想到那个踩高跟的女人,想到丁若素高中那晚推开她的眼神。
      梦里的他说对不起,苏长情,我现在必须走。
      苏长情本该拉着他不让他走的,但是这次她没有扯他的衣角,她看见她的少年奔跑在瞬息万变的洪流里,她一个人又辗转望见了渺远美丽的纳木错与半山上自由生长的野花,她还梦见李枣,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干净纤长的脖子,她腰挺得很直,走路总是坚定又自信,苏长情走在她身后时总看得见她的扑落的眼睫和好看的眉毛。
      也许是太久没有想起李枣,她那天晚上梦见了很多关于李枣的种种。
      去周边精品店挑选着礼物时她俏皮的样子,躲在不远处偷偷看丁若素对苏长情表白时候她高兴的样子,她抱怨着丁若素时愤怒的样子,每一个都是李枣,每一个的她都好像在说,我自由,清醒,爱憎分明。
      她还梦见和丁若素一起翻墙逃学躲在小巷子里的李枣,在急救室外流下泪的李枣,小时候躲在池塘边站在树下遮着伤痕偷偷哭的李枣,这些都是苏长情从未见过的,从丁若素口中得知的李枣。
      是属于丁若素的李枣。
      李枣是和丁若素一起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两个人是邻居,从小就认识。李枣说丁若素小时候经常和她打架,揪着她的辫子总说她丑,后来她一气之下当着丁若素的面剪了自己的头发,一边剪一边哭。
      本来我不怎么哭,但是丁若素那个时候实在是太混蛋了,李枣笑着和苏长情聊起丁若素。
      梦里的李枣过于飘忽不定,一时间坐在她旁边为她细心讲题,一会又突然远去乘上开往北京的列车,她和丁若素去送她,在站台上看见李枣自信又耀眼的笑,干净利落的短发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她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说有缘再会,然后踏上了这程单程旅车,最后也没能再见。
      苏长情那时候回头看了看丁若素,也看到他眼睛亮亮的,可他还是对着苏长情笑,后来苏长情就记住,每次他眼睛闪烁亮光,他就是在难过。
      这只是李枣教给她的无数的事情中的一件。
      梦醒后苏长情久久没有缓过神,尽管做了那么长的梦,她依然醒得很早,今天是李枣的葬礼,丈夫也起的很早,趴在她身上不愿意起来,苏长情伸手去推他,丁若素又黏上。
      两个人手碰着手一直闹到了卫生间一起刷牙洗漱,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铺在苏长情的身上,她觉得暖暖乎乎的,眯起眼睛的时候丁若素不知怎么又跑到她身边抱着她亲了亲她额头。
      苏长情看着他头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笑笑,丁若素抱着她威胁她要是再笑就把她从楼上丢下去,苏长情又眯起眼睛看着他笑,阳光洒下来照的她睫毛轻轻颤抖着,乌黑如小鹿般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干净得直看进他心底。
      葬礼没几个人过来,李枣父亲长期酗酒,李枣没和他联系过,最后听说是手脚不干净在别人地里偷菜被看地的恶犬咬死的,没人找要赔偿,这事情也不了了之,就像李枣他父亲跑丢在田里的一只鞋一样被埋进了土里,岁月粉尘,直直淹过这片土地,没人提,谁也不知道这里死过人。
      苏长情听说的时候还小声惊叹了一下,不知为如此滑稽的死法,还是为过于绝情的李枣。
      她小时候妈妈外出打工,她爸爸开始酗酒,发起酒疯天天拿竹条子抽她,丁若素又自顾自说着,低着头,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的。
      后来有人报了警,她妈妈急忙忙赶回来后也没再出去打工,后来一直在家里面陪她读书,她也没挨过打了,但听说她妈妈经常和她爸爸打架,李枣那个时候总说她不愿意回家,她宁愿挨打也不愿回家看到两个人吵吵闹闹的。
      这大概是她最任性的想法,丁若素低头笑笑,稍长的刘海碎发遮住他眼睛,表情模糊不定,苏长情看不见他的表情,她也不明白他是什么表情,她只看见丁若素露在外面一节手腕,她不知道丁若素此时是什么心情,但是她想,他一定很冷,她也想,我要去牵他。
      后来他爸爸把他妈妈打死了,在她高三的时候。
      苏长情伸出去的手僵在那里,举步维艰。
      丁若素站定看她,这回苏长情看清了他的眼睛,她想再一次透过那明亮的眼睛笨拙地分辨他的心情,但是这次她没能看见他那悲伤的亮亮的眼睛,他一点都不悲伤,为什么,苏长情呆呆地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不再闪烁泪光,你眼角狰戾,总让我想起那个你推开我说你必须走的那个晚上。
      苏长情也装作惊讶又悲伤地低下头,真惨啊,她小声说着,声音被冷风带过,在空气里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为谁说的。
      葬礼是远房亲戚草草办的,李枣早就确诊了胃癌,她也早就决定了把遗产全部捐出去,只留一部分办了自己的葬礼,那个年轻有为的女人,只过了人生短短的三十二年。
      苏长情不再年轻,丁若素也不再年轻,他们各自奔走在自己的生命线上,而李枣,早早地被苏长情丢进了记忆尘土里,她没见过她十八岁以后的样子,长期在北京定居的她自从离开了这座南方城市以后再也没回来过,虽然两个人经常打电话,但是李枣不喜欢和人视屏,寥寥几次透过模糊的画质苏长情也只看见李枣漂亮清丽的眉眼,令人移不开眼。
      李枣在苏长情记忆里永远年轻自信,美丽大方,她没见过她衰老的样子,记忆里的李枣也永远不会老去。
      她也永远立在美丽的羊卓雍措,热烈的活着。
      李枣也没等到胃癌晚期,就在高速上被酒疯子开车撞死了,她本想再多享受一些日子,可上天并不眷顾她。
      葬礼没几个人过来,李枣虽然自信又漂亮,但是没几个交心好友,大多数人读书只是为了找个出处,而她读书却是为了救赎,大多数人为她这股较真的劲不爽,读书时候没几个朋友,创业成功以后也一直和商业伙伴打交道,零零散散的没几个朋友,也没几个亲戚。
      两个人停在李枣黑白相片面前默哀时苏长情偷偷看看李枣的遗像,照片里的李枣依然年轻,笑着灿烂地对着镜头比茄子,就像苏长情高中时候第一次见她时候一样开朗外向。
      那个时候阳光好的不得了,她和丁若素一起看向李枣,她正偏着头皎洁地笑着,短发扬起,干净的额发旁边还有一颗痣,小小的酒窝直晃荡进人心里。
      估计丁若素当时也和她一样想着说,这个人怎么这么美好。
      可是丁若素和苏长情不一样,苏长情是第一次见李枣,而丁若素,早在岁月深处,静静地注视了李枣好久好久。
      回去的时候苏长情沉默不语,丁若素也低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想留出时间,深深怀念着某人。
      苏长情看了看天,枯槁的树枝横扎天空,凉风吹进苏长情的脖子里,苏长情想向丁若素靠靠。
      “很冷吗”丁若素抱着她问。
      苏长情缩缩脖子,丁若素空出手来抱她,把刚刚从葬礼上拿出来的黑色袋子拎到了另一边手上。
      苏长情直扫了一眼,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焦灼了。
      可她手脚冰凉,又像是掉进冰堀。
      那是亲戚在帮忙收拾遗物时找到的东西,远方表亲认定那是李枣生前没来得及还的东西,也认定那就是丁若素的东西。
      那个远方亲戚从没见过丁若素,却知道这是他的东西,丁若素也一眼认出了自己的物件,理所当然地拎在手上,就像他从不在意自己的钢笔被苏长情看见一样。
      从那支钢笔开始,到那小馆子里的香菜,再到那只一眼就可以认出来的小小的物件,丁若素全都不在乎,就像理所当然地脱掉袜子丢在玄关,随意将客厅的纸拿到卫生间,把自己的牙刷摆在洗手池的边缘,就像他总是留着胡渣吻她,一寸一寸,温柔又疼痛。
      苏长情觉得很委屈,但她并不想哭,她淡然地悲伤着,沉默地歇斯底里着。
      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能蜕出羽毛飞翔,也不懂得民间疾苦,更没多少痛彻心扉的苦楚,她只想安安静静过着幸福的生活,和相爱的人等雪落白头,可她总忘不掉西藏云端皑皑的雪,她不知道她怎么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丈夫总是泰然自若,而她总是患得患失。
      来参加葬礼的人随了礼的都会报上姓名,丁若素也在账簿上面,也正因如此,素未谋面的人会认定那物件会是丁若素的。
      为什么呢,她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她挣扎着,从窒息的真相中脱出,假装自己不清楚。
      但是她怎么会不清楚呢,她比谁都清楚DRS代表着什么。
      丁若素看她不说话只是一直打颤,后知后觉从袋子里拿出那条刚刚从李枣亲戚手里接过来的围巾给她系上。
      围巾上用针线笨拙地绣出DRS来,正对着苏长情的眼睛,她低头就看得见,她一个人直犯懵,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滑稽,自导自演的悲剧,自说自话地圆解着这场独角戏。
      可为什么你从不在乎?丁若素。
      你为什么不在乎。苏长情落下泪来,苦的她心里翻江倒海,心口像是被开出大洞来,血汩汩地从她伤口流出。
      苏长情讷讷地问出口,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条曾经在自己手上翻转过无数个夜晚的围巾,这是她高三时送给丁若素的生日礼物,还自以为浪漫地绣上了丁若素的简称DRS上去,此时却辗转回到了自己的手里,她心里直泛苦水。
      她记得那个晚上,她害羞地把手作围巾交给丁若素,月光如水,她春心荡漾,满面桃花。
      丁若素却只草草地摸了摸她的头抓起了围巾就着急忙忙地去了旧操场,她记得那里,那是丁若素和李枣一起给她采花向她告白的地方。
      也是学校里唯一可以翻墙逃学的地方。
      苏长情当时没叫住丁若素,她看见丁若素着急的背影,他连听她说句生日快乐的时间都没有留下,果断决绝地,奔向旧操场,晚自习刺耳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星河流转,人潮涌动,远处灯火忽明忽暗,她的眼中暗潮汹涌,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察觉到丁若素的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再做点什么,丁若素便不会再属于她,于是她做出了在以后的人生里在无数个关于年少和丁若素的梦里时常浮现的举动。
      苏长情也为此受困终生。
      丁若素不明所以地看着苏长情掉眼泪,凑上前去想抱住她安慰一下,苏长情也没反抗,朦胧的视线里远处苍白的天一望无际,苏长情心里空空的,热泪滚烫地落下。
      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对钢笔漠不关心,对香菜毫不在意,对那条手作围巾,也丝毫不为所动。
      丁若素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伤心,就像他不知道苏长情对着那支钢笔为何多疑,看着那些被他理所当然咽下的香菜为何愤怒,对那条普普通通的围巾为何悲伤一样。
      他感觉最近越来越不懂她,她好像有了不属于富家小姐的心事,有了他不知道的沉重的,难以启齿的悲伤。
      他一边搂着她一边给她整理围巾,将她眉间凌乱的发丝拨开,看着她红红的悲伤又失望眼睛,莫名的情绪如鲠在喉,她似乎有千千万万句带着委屈和痛苦的诘问要说出来。
      他想说,告诉我吧没关系的,我会好好听的。
      他想浪漫地亲吻她,告诉她,我爱你,所以没关系。
      我爱你所以没关系。
      丁若素总想着要去爱她,保护她,告解她的悲伤。即使他察觉不出不对劲,即使生活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波澜。
      他刚要开口说爱她。
      你喜欢李枣吧,丁若素。
      他愣着,走神看起了远边枯槁的树枝,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李枣时前院里那棵枣树,笔直地扎进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系着红色头绳的李枣没看他,在低着头攥着手掉眼泪。
      她的妈妈马上要去外地,他爸爸第一次发酒疯打了她,她躲起来偷偷地哭,她也不知道她的命运会因此改变,李枣也是,丁若素也是。
      苏长情突然抬起头失声望着他,她温柔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沙哑,轻飘飘地落在丁若素的心里。
      丁若素一直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从苏长情第一次问他开始。
      那天他决定对觊觎已久的苏长情说话,旁边的李枣朝他挤眉弄眼,替他的不敢搭讪干着急。
      那次同样也不是苏长情第一次见丁若素,她同样蓄谋已久等着他过来搭讪,特地穿上了她最爱的粉色百褶裙,在商场试衣服时朋友都夸好,说显身材,衬可爱。
      她偷偷看丁若素,却看见他朝着她身后摆弄表情,转头就看见挤眉弄眼的李枣。这是她第一次见李枣,通过丁若素,第一次知道了他还有一个李枣。
      李枣也不尴尬,她对她笑笑,笑的比阳光都灿烂,她听见后面的丁若素突然默不作声了,他似乎在和她一样在认真的看着眼前美好的李枣,苏长情心里浓浓的墨泼开,明明是第一次和丁若素正式有交集,却已经开始因他而心碎了。
      什么百褶裙,什么显身材,衬可爱,完全没用嘛,她绞了绞手指。
      李枣却丝毫没有给兄弟做僚机,打支援被发现的尴尬,走过来就对她说妹子给你介绍一下咱们村里的村草。
      她大方地搂着她肩膀转到丁若素跟前,指着丁若素对她说,这是丁若素,谁见了不说一句帅哥我真爱。
      他比较害羞,你多担待。
      李枣笑的眼睛弯起来,闪过皎洁的笑意。
      这时丁若素才开始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对着苏长情脸红。
      李枣说不打扰你们了我就先走了,彼时的苏长情不仅柔情温柔,她还有青春,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她也自信,不喜欢作茧自缚,被不明的真相蒙死在鼓里。
      她没等李枣走远,就开口问了丁若素。
      你是不是喜欢她。
      明明是一个疑问句,却肯定的像一个陈述句一样。
      你是不是喜欢李枣。
      此时的苏长情也趴在他的胸口认真又崩溃地问他,凉风吹着她通红的鼻尖和流泪的眼角,他恍若隔世。
      他觉得很荒谬,小时候母亲会问,初中时班主任会问,邻居会打趣他,妹妹也会对他这样开玩笑,就连高中第一次见李枣的苏长情也会问。
      他从没说过不是或者你误会了,他一向认为这种问题是无解的。你是不是喜欢某某某,当你认真开始解释的时候往往会越描越黑,最后回到起点,你就是喜欢她嘛,干嘛不承认。
      他一向觉得荒谬且无解,所以他每次都会说,
      你为什么这么想。
      唯一一次回答不一样是那天苏长情问他这个问题那次,因为不是他回答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那边的李枣就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说,
      当然不会啊,他怎么可能喜欢我,我和他绝对不可能的。
      丁若素只是绞在原地,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那时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丁若素一直沉默不语,站成一个影子。
      苏长情看着他漠然的表情,心里仍然左右博弈,她感觉自己还有机会,她想听到丁若素否认,十几年前是的,如今也是。
      丁若素却又低头不明所以地看她。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固然是丁若素最完美的答案。
      她没能听到丁若素否认,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尽管她已经习惯了不托命与他人,理解了现实的成人世界,却还是一样和十几年前一样抱有幻想的如今,丁若素仍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没有看到她的请求,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从第一次听到李枣关于丁若素的答案就开始为丁若素退缩的苏长情,在丢掉了青春,放弃了作为明白人看清一切的权利后,在随后的步步为营的退让中,终于变成了一个卑微的,只会用哭泣讨好丁若素的人,但当她真正想哭泣的时候,为自己曾经奔腾的自由,为自己如今空白的生活歇斯底里的时候,她看见丁若素又来开解她。
      他说长情长情别哭了,我爱的是你啊,我爱你,我也一直是喜欢你的,我喜欢你。
      她发现自己过得原来这么憋屈,明明是为了自己的痛哭流涕,却都被冠上了爱情的俗气。
      她突然很想问生活与爱情是不是这样,她拼命捆住自己,把自己拴在丁若素身边,她为丁若素圆谎,为他找借口,如果这该是她十八岁犯下的罪,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拉住他,像她后来一直都会梦见的一样。
      丁若素还在继续说着,苏长情觉得自己已经厌烦了他说的情情爱爱,他曾经用情爱将自己困住,让自己甘之若殆。以至于在李枣离开这座城市的很多年里,她都对丁若素倾尽所有,她给他洗衣服,给他做饭,给他讲自己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在过去的十几年的只有油米酱醋的时间里,她一直受困于他给的爱,他想要自己接受的爱,为了不意识到他自己已经早早地被李枣所抛下,为了不意识到自己其实狼狈又可怜。
      没有李枣生活里,她一直扮演着一个接受爱的容器,为了不让他在四季迭换中过于寂寞,为了不让他在这座早已荒芜的空城里守着难以自拔的那份感情垂朽老去。
      她大半的人生里,都在乞求着他难舍的爱。明明被抛下的人是两个,她愿意拥抱被李枣留下的他,他却不愿意拥抱为他遍体鳞伤的自己。就算是到了李枣永远离去的现在,他也仍然紧闭双眼,只是为了不看清自己对李枣感情的真相,也一并没有看见为了去爱他而早已满目疮痍的自己。
      她觉得自己很悲惨,她对着想拼命解释的丁若素摇摇头。
      她说我累了,她看着丁若素亮亮的眼轻轻地说,别说了。
      她又落下泪来。
      别说了丁若素。
      丁若素也安静下来不再说话,苏长情看着他眼睛,又想起之前看见的那只和主人走丢的小狗,丁若素和李枣早就走丢了,她也是,和丁若素,和李枣。
      她颤抖着肩膀,哭的心肺都钝痛。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苏长情按着阵痛的脑子,丁若素也别过头去不看她。
      这是两个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吵架冷战,沉默让苏长情头脑迷糊胀痛,却又让她感到轻松愉悦。
      她第一次有发泄完愤怒的罪恶的快感,这让她全身轻松起来,不知是头疼还是心情稍微好转的原因,她走的有点虚晃,像走在云端。
      此后的日子也没什么波澜,苏长情仍然每天在方圆之内活动着,但她每天都不再着急回去,有时慢悠悠地逛过园湖后还会坐在光秃秃的柳树下看书,晚餐也不着急做,她想多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已经不再年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细细的纹路,身体也越来越差,冬天还没过去,此前着凉的身体在冬天严寒中越来越差,她的感冒也不见好。
      她买来更多有关西藏的书细细读着,有时候抬头会看见萧瑟的柳树枯枝,她就会盼望着春天的到来,想象着这些枯枝抽出新芽,万绦垂下的沉黑的树枝。
      她也不避讳对丁若素提起西藏,她对他描述那些瑰丽的场景,古老又深远的梵音,大昭寺清丽的银月,空灵冷冽的高原街巷。
      她像一个打包好自己行李的旅人准备前往梦寐以求的朝圣地的虔诚的信徒。
      没关系的,她轻轻抚摸着书页的一角,我可以去到西藏,可以等到春天回来看柳树抽芽。
      她虔诚地捧着手里的图册,像陷满污泥的人掬着自己的清泉。

      丁若素觉得苏长情最近有点不对劲。
      她总是很晚回家,然后拉着他的手带他去附近的小餐馆里吃她推荐的美食,丁若素从没拒绝,他不会拒绝苏长情,从前是,现在也是。就像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卧室,即使丁若素从来不喜欢在床头安灯,顺着她的心意用那款香气十足的沐浴露,即使他讨厌香精,和她一起讨论莎士比亚关于哈姆雷特笔下的生死,即使他从不喜欢利用自己爱人的哈姆雷特,更不关心他的死亡。
      哈姆雷特丢下了自己的爱人,成为了踩着荆棘向死而生的勇士,丁若素既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者也不是一名普信男,他讨厌哈姆雷特依仗着奥菲利亚的爱伤害她,他却像一位无人理解的孤独的战士,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流传千古。
      哈姆雷特将奥菲利亚丢进荆棘丛,划破她的贞洁与纯真,带到奥菲利亚无声痛苦死去后又劈开荆棘,破道前行,一边践踏她柔美的长发,一边感叹她艳丽的血液,又一边承受巨大的痛苦,却还一边悠然自得地可怜她,完全没有反省是自己将她推进荆棘岭,却盛情讴歌着她美丽又不屈的灵魂,感激她为自己做出的巨大的牺牲。
      哈姆雷特为什么要贞洁地活着呢,他已经不干净了。
      丁若素不明白苏长情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哭泣,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拘泥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喜欢李枣,他不可能喜欢李枣。
      在公司他被很多刚工作的年轻人塞礼物,美名其曰是犒劳他,实则想暗下和他打好关系。
      丁若素比较聪明,他不会收下任何贵重的典藏或是珠宝,他只会拿走上乘的点心,昂贵音乐会的门票又或者是可以种在室内的小盆栽种子。
      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他,学会收敛锋芒,让自己舒服的过日子。
      有次刚入公司的小李拦住他,大大方方地塞给他一个深蓝色的小方盒子,他刚要拒绝,小李连忙对他说他肯定会喜欢。
      无论是什么关系,丁若素都觉得他有点不知好歹。
      但他却打开了那只小盒子,因为事到如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取悦自己。
      红色丝绸带子划过丁若素的指尖,他觉得这种开启礼物的感觉十分熟悉,熟悉的盒子,熟悉的绸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带着期待与好奇的心情。
      一支蓝色藏青笔嵌在凹陷的模具里,楼道的光照着它锃亮的金属外壳,透出一点点光滑的亮光。
      喏,没什么好送的,就买了一支钢笔。
      李枣曾经也把相似的钢笔盒子塞到了他手里,当他的生日礼物。
      他记忆很模糊,隐隐约约只记得这句话,李枣后来所说的他一律都不记得了,当时的心脏被不明的情绪填满,他被内心滚烫的热浪灼伤。
      他在热潮中浮沉,起起伏伏,周而复始。
      原来是这样吗,苏长情肯定是认识那支笔的,她知道那是李枣送的啊。
      我当时怎么说来着,丁若素低着头仔细回想着,当时走廊的光影错错落落,与此时茶水间低明的光交错在一起。
      谢谢你,我很喜欢。
      谢谢你,不过我不用钢笔,这东西买了也没什么用,一支笔而已,用什么笔不行,买钢笔简直浪费钱。
      回去的路上他用借着手表反刍的光想起他在那个没开灯的晚上对苏长情解释的话。
      当时觉得挺好看的,现在感觉也就这样。
      他开车又拐过一个弯,看见自己家亮起的灯,久违地看着橘色的光低头摸出了好几年没抽过的烟。
      就着萧瑟凉风中的路灯的白炽光就点了起来。
      这么多年他早已忘记了当时对李枣说的话,是前者还是后者,他完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他现在已经忘记了刚刚是如何回答的那个谄媚的小伙。
      但是他接过了他的烟,找回了燃烟的手势,弹烟灰的力度,吞吐烟雾的苦涩感,他静静的抽完一根,在染到手指之前甩开掐熄了,他抽烟的瘾并不大,但是他总感觉一根烟此时对他来说根本不够。
      他又抽出一支,点燃以后却觉得已经腻了。
      他丢掉了整盒的烟,顺带自己沾灰的领带夹。
      一支笔而已,为什么这么多疑,因为是李枣送的吗,她让你感到不安了吗。
      丁若素数着自己迈过的阶梯数,楼梯间的灯坏了,他借着手机屏幕的荧光踩上去,他莫名的心悸,感到不自在,觉得诡谲的亮光十分不协调,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只觉得胸口莫名发慌。
      他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发现门没锁,玄关处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他的鞋正对着外面。
      苏长情在等他。
      他抬头看进屋内,橘色灯下苏长情静静看着窗外,桌子上摆着许久未见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丁若素恍惚又回到了发现这支钢笔之前的日子,他们俩彼此周旋,相敬如宾,她帮他掩饰,她帮他圆满,他们都在婚姻里面热情地跳着优雅从容的舞姿,彼此包容,相互理解,只可惜并不幸福,毫不快乐。
      都说事情发生之前人都是有预感的,丁若素也就早早预见了这一天,与其说是在那次争吵与沉默之后,倒不如是赶在发现这支钢笔之前,从她开始喜欢独自凝望窗外烂霞开始,从她开始娴熟地调味饭菜,品试咸淡开始,从她会看见落地红叶开始,他们的婚姻,就已经偏离了轨道,向着生活的深渊里滑去。
      倒不如说从她在那晚拉住他开始,他们的姻缘就已经只能靠双方的退让维持,终点可以窥见,两人注定分开。
      他们深爱彼此,紧扣双手,顺利走完了这段可能并不该有的婚姻,他们的执着也终于在此刻迎来了死亡。
      苏长情转过头来看着他,眼底依稀有她青春的亮丽风光 ,那时的她温柔且坚韧,知性又自信,年少的丁若素痴迷于她,不仅仅是她的年轻脸庞,还有她随心自如的泪水。
      丁若素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改变了她,让她只安于现状,只能靠书里的天高海口面对生活,她不再年轻,却也不再老去,她像是死在了他们婚礼的殿堂之上,只留下一潭枯水,里面盛满着沉甸甸的悔恨与泪水。
      更可悲的是,她以为自己幸福,她以为她只要他的爱,她以为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即使不圆满,即使各怀鬼胎。
      在李枣离开这座空城的这么多年里,她一直怀着无处倾诉的愧疚,少女的花束,埋在了多年前那个夜晚,那天她拦住丁若素,后来的日子里,她都在为过错赎罪,为她自己的狂言,为了李枣的泪水,为了丁若素的一句“我喜欢你,所以没关系”。
      即使丁若素习惯忘记过去那些晦暗难明的感情,忘记不喜欢钢笔的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支精致钢笔,忘记为何习惯性帮别人吃掉香菜,忘记为什么那条手作围巾会在李枣那里,但他始终忘不掉那天晚上的种种,忘不了那些她在谎言上拨开的花,忘不了那些他留给李枣的绝望,忘不了那些他加给苏长情的愧疚。
      他时常想,要是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回校拿钱给李枣打车,而是直接带着李枣上车,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苏长情她是不是也会更幸福一些。
      “我要走了”苏长情低头对丁若素说,过长的发梢垂下来遮住她的眼,“我准备去西藏旅游一阵子,赶在春天之前,我会回来的”她又接着说下去,声音很轻,又很坚定。
      她终于放过了她自己。
      是有预期的离开,丁若素早就知道了,洗漱台上面渐渐消失的那些护肤品,衣柜里越显稀少的衣物,门口越积越多的快递盒,苏长情脚边他从未见过的行李箱都在预示着她的离开。
      她说自己会赶在柳树抽枝之前回来,可丁若素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她放过了自己,她原谅了自己,让她无比自责的李枣已经不在世上,她无需再承受这份痛苦。
      “为什么”丁若素听到自己问,“为什么要离开”刚被烟熏过的嗓子干燥,他声音沙哑,落在沉默寂静的房间里只像雨点掉进漆黑的暗潭。
      苏长情没说话,静静看着地面上暖黄的光。
      对不起,丁若素。
      她又低头,却没滴眼泪。
      丁若素愣愣看着她,他动动喉咙,艰涩难开,他动了动手指,难以动弹,她准备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她会去自己从不知道的地方,驻足远山青松,细听杳杳钟声,去自己难以到达的地方,就算自己挽留,就算自己祈求,她不会再回来。
      就像李枣一样,留他一个人在这座空城。
      丁若素也没开口,他过去给了苏长情一个拥抱,苏长情又说,今天晚上就要走。
      丁若素没再抱着,他说你想去就去吧,多去看看外面,总在家里面待着也确实不好,你多玩几天。
      他说你要照顾好自己。
      丁若素凑近亲她额头,你好好的,丁若素哑着嗓子说,要好好的。
      他突然记起来看见李枣送给他那支钢笔之后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谢谢你。
      只一句单单的谢谢,不咸不淡,不爱不嫌。
      也许是刚刚在外靠着墙吹了风的原因,丁若素觉得头痛欲裂,马马虎虎和苏长情吃完饭后就甩开了鞋子趴在了床上。
      他可能真的累了,迷迷糊糊就要睡着,瞥见床头黯色的灯和旁边摆着的两个人的玻璃杯。
      苏长情走过来轻轻对他说,丁若素别睡了,先去洗澡,回来再睡。
      她声音轻柔舒缓,像天上轻飘的云朵,又有十足的温柔,饱含热切的关心,丁若素每次听到苏长情轻轻地对他说话只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世间的珍宝,怎么会又这么温柔体贴的妻子。
      此时他也无比想要拥抱她,可是她不会再钻进他的被窝里,她此时正在等一辆开往西藏的火车,也许是客车,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的风景,也许是高铁,可以立马奔赴西藏,也许是航机,她可能会选一个靠近窗边的座位,立于云巅之上,也可能只是靠在靠背上,披着柔软的发酣然入睡。
      她可能去纳木错,也可能去拉萨,还可能去那曲,不知那里是否有日夜激荡的长河和星火不熄的孤灯,不知道她会不会遇见十八岁潇洒如李枣的人,和一如十八岁清醒独立的自己。
      他听到苏长情准备起身离开连忙抓住她,长情,他迷迷糊糊叫到,长情,又抓住她的手贴上自己唇边亲亲她的手背。
      她笑笑说,你不起来,我可就一个人孤零零走了,你不送送我?
      丁若素没说话,贴近他的脸跟她撒娇。
      他说长情,长情,微哑的嗓子带着鼻音,像是有话要接下去,却又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出口。
      他该挽留她吗,他该说你不要走吗,他该紧紧攥住她的手吗。
      她可能会一去不复返,也可能再也不见他,躲着他,逃离他,逃离这个会给她带来痛苦的自己。
      她会留下他,他会独自守住这座空城的春夏秋冬,会独自欣赏湖边抽枝的树条,会独自盼望着雪季,会被孤独地留下。
      要走的人怎么也留不下,这是他在李枣身上学来的道理,苏长情也会走的像李枣一样决绝,婉拒他的挽留,挣开他的双手。
      李枣早在十几年前就带着一颗自由遂意的心远走他乡四处闯荡了,她不受困于任何人,永久告别了过去,勇敢地离开了晦暗的童年,不再看他一眼,到死也没有。
      他意识模糊,脑袋疼的厉害。
      李枣,李枣,李枣。
      他盛情呼喊着她的名字,好像这样可以让他能更清楚地回想起李枣临走的前一晚,他嘟囔着她的名字,像那天晚上他在街上大声呼喊李枣一样,他一边又一遍地念着,吼得很痛快,就好像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一样的释然。
      迷迷糊糊地他又借着床头昏暗的灯乱想着,要是当时再坚持一下,李枣是不是就会心软,是不是就会留下来,是不是就不会走。
      可事实就是,丁若素当时已经说了他能说的所有话,可李枣还是走了,该走的是一个也留不住的。
      也许在自她小学搬过来就开始生活在这座城时光里,她就没有一天都适应过这座城,她一天都不会想要去熟悉它,她风尘仆仆地来,撒了丁若素胸口上那抹滚烫炽热的红后,又匆匆忙忙走。
      丁若素一边回忆着一边沸腾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努力适应自己过于亢奋的心情,他变得激动无比,好像这么多年来他终于窥视到了自己的秘密,他可以在意识不清时暂时放过自己,坦率的面对自己,面对这么多年来一直站在他心里的李枣。

      丁若素第一次见李枣的时候,她低头抹着眼泪,鲜红的头绳笔直扎进他眼睛里,此后的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没能忘掉。
      他那时从没见过李枣,但却知道她是隔壁新搬来的那个小女孩,他知道她是李枣,可他没说,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上前和她搭话。
      丁若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可能他就是想和她说说话,也想顺便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丁若素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汹涌的情绪被他慌张地压下,他没开口,没问名字也没自我介绍,他怔怔地看着她小鹿一样漆黑的眼睛,一时失语。
      她绝对是那时候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丁若素想夸她漂亮,想夸她头上红绳真漂亮,想跟她说我叫丁若素,还想问她为什么哭。
      哭着好丑,他却听见自己这样说,丑死了,你怎么这么丑。
      他想说漂亮的。
      他说错话了。
      可是李枣也不骂他,李枣一边抽搭一边抹眼泪,她说那我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完了又委屈说为什么你不去看不见我的地方。
      她说你要是嫌我丑你就走。
      丁若素没动静,雪下的安安静静的,沾一点在她乌黑的发和绵密的睫毛上。
      李枣很生气,她骂他,自己跑开了。
      转到一个干枯的杂草前她回头又瞪着红红的眼,恶狠狠地说我走,我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又钻进积雪的篱笆那边,灵活地逃走了。
      我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这句话也伴随着两个人的一生甚至死亡,丁若素一直都不相信命运,后来却发现有些事也确实是命中注定的,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李枣宣扬自己远大抱负时候意识到的,一同他后来在昏暗的路灯下祈求她不要离开时,再连着寂寥地站在她灰白相片前时为她祷告的每分每秒里,他都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们两个人谁也逃不过这句话。
      不如说他永远逃不过他自己编出的桎梏。是他难以琢磨的反语,成为了他的诅咒,在陪着李枣寻求解脱的十年同窗时间里,牢牢将丁若素捆在李枣身边,又在不知不觉之间,让他与李枣走散,直到再也看不见她。
      所以他经常想是不是自己当时没那么发昏说那句话,两个人就不会这样了。
      他昏昏沉沉的,像浮在水面上,汗水把他包围起来让他迷醉,就像海底的寒气渗入骨髓让他麻木失去知觉,他感到很窒息,却无从逃脱。
      苏长情被抓住手腕强制留下,在听到丁若素叫喊李枣名字的时候,又低下头长久的沉默了。
      她永远无法得到独爱,可她就是贪婪。
      父母会在亲吻她以后亲吻姐姐,姐姐会在给她置购衣服时不停提到她自己的男朋友,小时候举办的生日宴会上,即使自己得到了粉红熊,她还是想要酒店前台上面放置的那只丑鸭子,读了这本书会想读同作者的另一本,看完了一部电影后会想知道导演的另一部,她总想独占某个偏爱,成为某个特例。
      她为此也不断寻求着爱恋,想要长久的爱上一个人,得到某个人的完完全全的独爱。
      为什么十八岁那天晚上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呢,苏长情经常问自己,好像每次这样审讯自己她就可以从中吸取教训了,好像她还有下次机会避免这种错误似的。
      可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她完完整整的一生,都被用在那天晚上的赌注上,她灿灿烂烂的未来,都被她交给了这个男人,即使她早就知道她爱的是一个胆小鬼,是一个搞不清自己感情的混蛋。
      可她还是把自己交给他,亲手为自己套上锁,她对自己的魅力最有自信,却输在了只能博弈魅力的婚姻上,她忙活大半生,也没能找到那个自己所有的男人。
      她尝试抽出自己的手,没能成功后想去拍拍他的脸让他清醒一点放开。
      她摸到烙铁一样滚烫的体温。
      她着急捧住丁若素的脸,和他说你发烧了,丁若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见苏长情对自己说你先放开我。

      你先放开我,十几年前有个潮湿的夜晚他也听到过这句话。
      你先放开我,李枣有些吃痛,不安分的扭了扭自己的手腕,示意丁若素让他放开。
      我不要。
      我不会放开的。

      苏长情听见丁若素眯着眼睛胡乱说着,他说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走,你不要走,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丁若素像是恳求着,落下晶莹的泪。
      丁若素真的烧糊涂了,梦中的他又看见十八岁的年轻的李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前转头红着眼睛看他,就像她六岁那年。
      他们站在闷热潮湿的人行道上,凌晨的星在天上颤抖着,远处的路灯只吐着微明的白炽光,李枣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的消瘦的胳膊在夜晚的灯光里微微泛白。
      他知道李枣最怕疼还是这样用力抓她,可相较于害怕她生气他那时更害怕她离开,他抓住李枣时被她尖尖的指甲划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积攒多年的情绪也被扎破了,里面凌凌乱乱的思绪与感情像涛水一样将他淹没。
      即使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思考着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却从来没想通过。
      将他剖开,里面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那时时他第一次这么强硬对待李枣,这让他感觉自己很快就可以摸到了事情的本质,关于他的感情,关于李枣的感情。
      即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情,他也知道他此时,只想拉住李枣,不让她过去这条路,不要她过去那边的火车站。
      他当时感觉要是这次没拉住李枣,以后都不可能拉住他了。
      他只想破开诅咒,想知道自己的感情。

      苏长情不知道丁若素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丁若素在说话,他说不要走,留在这里。
      苏长情看他半眯着眼睛嘟囔,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
      苏长情有点感动到了,她总是被丁若素感动到,像高中那束漂亮的花朵,像他藏在他手心里温暖的三九,像他总是迁就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她总是为自己没有完整的爱而伤心难过,一边接受着丁若素全部的爱,一边悲伤这份爱情不够纯粹。
      高中时候的丁若素真的很爱她,他那个时候还不清楚自己对李枣的感情,他把自己的爱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地交给了苏长情,他用尽全力去爱她,不让她感到寂寞,不让她感到孤独,她曾经一度怀疑自己第一次见面问出来的那个有关他们两个的问题是错误的,也许他真的不喜欢李枣,真的拿她当朋友。
      可她总忘不了两个人同时看向李枣时那份认真的沉默,李枣否决后丁若素他那双透亮的悲伤眼睛。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是李枣独自前往北京后丁若素的缄默不言,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转变的音乐口味,以前明明偏爱激情澎湃的英文歌曲,如今却越来越喜欢悲伤温婉的民谣。
      李枣最喜欢民谣,她曾经用被击中灵魂来形容她听到感人有力的民谣时候的感觉,当时丁若素暗暗嘲讽她,还说民谣是无病呻吟,把民谣各种缺点都列了一般,说的口才颇好的李枣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可是是真的批评的太过了,连苏长情都听不下去了。
      当时李枣黑着脸哑口无言,她什么都没有说,直勾勾看着丁若素想让他停下来。
      丁若素从那些伤情的歌说到李枣,说她太脆弱,说她小时候太爱哭,也说她支离破碎的家庭,说她何必太过在意这些不美满。
      他说世界上有很多不美满的事情,你别太把自己的苦难当回事了。
      李枣很生气,她狠狠瞪着他,丁若素也很生气,停下来以后什么都不说就看着李枣。
      李枣又跑远了,她说你真是和你小时候一个样,她说我真想走到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时候丁若素也生气,他扭头就走,什么也没回李枣,那段时间苏长情夹在两个人之间,觉得做什么都万分局促,两个人很久没说话,见到彼此都绕着走。
      苏长情每天都在想,为什么因为一首歌也会起争执,为什么丁若素会生气。
      苏长情很确定李枣没说如何惹恼他的事情,但是丁若素就是生气了,为什么呢,那段时间苏长情经常望着外面想这件事情。
      这是发生在他们的高三的事情,离那让苏长情赌上一辈子的晚上不久之前的事情。
      后来渐渐的她才发现李枣越来越沉默,上课也会经常走神的。
      她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后来也确实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使她的人生,丁若素的人生,李枣的人生都随之变化。
      感情积攒久了总有一天会漫溢出来,丁若素的不坦率,她的多疑,以及李枣的掩饰与不信赖都是那天晚上闹剧的催化剂。
      后来李枣得到了永远的自由,她却因此受困终身。
      再次见到李枣是在那天晚上的过后的一个星期,她再一次看见沉默的李枣,又想起那天晚上那个泪眼婆娑的她,也明白了丁若素在气什么。
      他早就察觉到了李枣的不对劲,他在气李枣不依赖他,在气李枣强作坚强,在气李枣什么都不告诉他,才会借如此劣质的借口和她发脾气,冷战这么久。
      丁若素一直都不坦率,他和李枣关系很好,但是班上却没人拿他们打趣,因为他们看不清丁若素,看不清他的感情,看不透在他对李枣毒言恶语后的模糊的感情。
      苏长情多不想看清,她想永远不看清,一辈子那么短,她只想迷迷糊糊的过去,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可是丁若素的故作不在意的态度总是一次一次刺向她,用刺痛提醒她丁若素没有给她完整的爱,他以后也不会给。
      苏长情有次读书看见一句话,难得糊涂。
      可她一点都不糊涂,她知道为什么丁若素如此讨厌钢笔这种奢侈品却还会留着一支鎏金色钢笔,她知道为什么丁若素有帮别人吃到香菜的习惯,她还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作围巾在李枣那里。
      要是自己糊涂一点,可能自己会更幸福,至少李枣会更幸福一点,她时常这样想。
      可丁若素呢,丁若素他会幸福吗。
      不,丁若素他不会幸福的,他学不会坦率,学不会怎么面对一个他爱的李枣。
      苏长情低头看着丁若素渗出汗水的脸,他似乎很难受,苏长情轻轻说,若素,你先放开我给你冲个药,你在发烧。
      见丁若素力道变轻,她才拿出自己的手腕,走出去给他冲药。

      丁若素意识模糊,他听见十八岁那天凌晨李枣的声音,他还听见李枣对他说,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她低头笑笑。
      不走,不走我去哪里,丁若素你也太任性了吧,李枣也握住他的手,却不像他一般用力,不像他一样用力想抓住什么,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睛里面又蓄起笑意。
      你别给我搞什么煽情哈,我可承受不住,她狡黠对他眨眨眼,又轻快开心的开口。
      别说你舍不得我,她语气轻快跟他开玩笑,难不成你刚刚说的是真的?你喜欢我?哈。
      丁若素下意识否决,他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嘛。
      他局促地抓了抓脑袋,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想要向前一步挽留李枣却发现他早就无路可走,他思绪翻滚又翻滚,跃起又落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为什么抓住她,为什么挽留她,为什么刚刚觉得自己被李枣的无知所刺伤,他通通不知道,但他觉得很懊恼,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汹涌的情绪。
      李枣看他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他,眼睛闪着亮光,像一团燃烧的山火。
      她此时心里肯定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她就快逃出去了,而他还在原地。
      他希望她留下,丁若素愣愣看着她的眼睛又想,可是她为什么要留下呢。
      他以前一直以为是那句初次见面的话诅咒了他们,让他们渐行渐远,直到刚刚他听完李枣的话以后他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只有丁若素被那句话诅咒,他变得口是心非,一次又一次疏远李枣,将她推开,所以直到现在他在李枣心中仍然是那个出言不逊,对她言语暴力的男孩。
      他没能好好对待李枣,没能好好保护她,他总是推开她,让她独自承受悲哀,却又希望下一次她可以依赖自己。
      他站在原地一时失语,觉得自己很悲哀。
      他该拿什么留下李枣,又该拿什么去目送她。
      李枣看见他悲伤的眼睛,也没再笑了,她在丁若素面前比划着,想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却没能成功。
      他知道自己留不下李枣,却也无法目送她。
      李枣又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始正经起来,你知道这里对我来说很痛苦,她抬起头直视着丁若素,眼里满是坚定,她说对不起丁若素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待在这里我很痛苦,不仅仅是这座城,还有这座城里冷漠的人,都让我万分痛苦。
      这是她第一次道歉,说的很真诚,她从来没道过歉,就算是当年她父亲扯着她头发让她下跪她也没说过对不起,或者是我错了,丁若素总觉得她不会屈服,难以感动,所以一直没去温暖她。到现在她说出对不起以后丁若素才发现自己才是傻瓜,她可以被感动,可以变成一个柔软的女子,变成一个像苏长情一样可以肆意宣发情绪想哭就哭的人。
      只是他没想过这些罢了。
      他说你是不是在怪我。
      李枣叹口气问怪你什么,她说丁若素我很感谢你,谢谢你在我爸把我打得半死的时候报了警,谢谢你这么多年都做我的好朋友,我知道其实我挺无理取闹的,谢谢你忍了这么多年,还有你给的围巾,小时候那根头绳,以及那些小时候你给我的玻璃球我都很感谢。
      你是不是怪我那天晚上没有陪着你去医院,是不是怪我违约没来,我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李枣看着他问道。
      我是不是让你感到痛苦了。
      他声音沉下去,连着一点颤抖的哭腔。
      远处天色渐白,白炽灯像是一盏枯灯,颤颤巍巍地站在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
      丁若素,我从没觉得你会让我痛苦,李枣握住他的手说,她说你是我的福祉,是过去这么多年来唯一让我觉得我不是孤生一人的同伴,那件事情我从不怪你,有的事并不是可以改变的,只是你认为自己没有做出努力去争取才没改变而已,你不要怪自己。
      她说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天空破晓,楚光微明,丁若素绝望地看着李枣眼睛里沸腾的希望。
      她说我先走了,我要快点过去买点吃的留在路上慢慢吃,你等长情赶过来了你再进火车站吧,她应该快到了,你等她一起。
      她挣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
      丁若素着急喊了她的名字,混沌中他难以看清她的脸,她轻快迈向彼岸,利落的短发随风飞扬,她嘴边的微笑连着她走的飞快的步伐一起消失在了梦境里面,而他却沉入这冰冷的海底,快被汹涌的悲伤溺死。
      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叫喊,在一片绮丽的火海中回了头,她挥挥手,又掉进时间的洪流里,不闻不问,不听不想,她笑容依旧,即使黯淡。

      丁若素挣扎着醒来。
      苏长情刚好进来给他递上退烧药。
      他喝的嘴麻麻的,大汗淋漓地吞咽着药水。
      他似乎想起刚刚苏长情说要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问她是几点的车票。
      她说你别送我了,我过几天就会回来,你发烧,你躺在这别动。
      丁若素抹了一把自己额上的汗,他低着头说我想送送你。
      你这个样子,你怎么送我,你要是倒在火车站里我可不管你,她掐他,像是在责怪他。
      他却看着她久久出神,像是幡然醒悟似的,他突然问出口。
      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故意的。
      啊?哪天晚上,苏长情眨眨眼。
      不,算了,没什么,丁若素没再追问,又躺回去,他说你真的不让我送?
      苏长情点点头,又说我只是坐个火车,又不是去干嘛,你别那么紧张,过几天我就会回来的。
      她一边给他换上毛巾一边又嘱咐他感冒要多喝水,明天要是没力气上班就别上了请个假,身体是最重要的,她告诉他家里的医药箱在哪里,让他要是还发烧就等会再去吃点退烧药,还告诉了他有哪些哪些禁口,哪些哪些吃了会好的比较快,还对他说好好休息,冰箱里还有很多菜,平常下班回来饿了就自己做着吃,她说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关上门以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她不仅带走了家里大部分的衣物,还顺带带走了床头那盏暖灯,房间里没开灯。
      丁若素刚刚吃下药,意识模糊,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房里的冷清,他知道苏长情不会再回来,心里空落落的。
      他透亮的的眼睛悲伤地哭泣着,无声地在黑暗里燃烧着。
      他没能留下李枣,也留不住苏长情,苏长情该走了,她早就该放过她自己。
      十八岁那天晚上的选择,以及六岁那年的诅咒,一直困住他,让他无法往前走,向前看,不仅仅是他,连带着李枣和苏长情都一起为他的过错受罚,忍受痛苦。
      要是高中那天晚上他狠心撇下苏长情去找了无人依靠的李枣,故事是不是不会是如今的结局。
      李枣会和她妈妈一起生活,就算她执意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另外的城市也会每年都回来,这样他可以每年和她相聚,而苏长情不会为自己的过错赎罪,被自责与愧疚束缚那么久,如今才舍得离开婚姻,离开一个难以给她全部爱的人。
      丁若素觉得自己谁都对不起,苏长情为他的过错一直难以脱身,李枣也彻底成为了孤身一人,最终也在荒谬的事故里面死去。
      十八岁冬天的夜晚,他生日那天,李枣早早送给他那支钢笔并表示特意买来膈应他这个极端的反奢侈主义的那天,苏长情的礼物是在晚上送出的。
      那天天气出乎意料的好,没有连绵几日的雨,丁若素现在还记得那天下午在楼梯间看见的焦红的夕阳,他那天穿了一件没有荷包的卫衣,干净利落身上什么东西都不装,就拿着校卡准备去小卖铺去买吃的。
      晚自习课间休息时李枣哭着对他说,丁若素,怎么办,我爸妈又打起来了。
      她脸上沾满了泪水,走廊上人流来来往往,她无措站在原地,像一棵枯槁瘦弱的枣树。
      李枣父母之前也打起来过,两个人还因此逃学跑去了李枣母亲所在的医院,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遇见了那开满野花的草坪,丁若素后来在那里摘花送给苏长情,完成了一场单调又浪漫的告白。
      李枣不想要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家庭状况,她不愿意向老师求助,不愿意和同学交往,不愿意向任何人流露她的无助。
      她只有求助丁若素,这次她也来找他,丁若素说你别着急,我们翻墙出去,没事的,会没事的。
      丁若素,她抬起滚落眼泪的眼,这次不一样,她说。
      我妈妈打电话和我说他拿着锤子正在敲她的门,我妈妈现在拿着刀。
      她哭的一抽一抽,泪珠滚到丁若素微凉的手上。
      我该怎么办啊,她哭得很痛苦。
      她现在只有依靠他,丁若素按下内心的慌张,强作冷静地安慰她。
      没事的李枣,会没事的,我们现在就赶过去,没关系的,会没事的,他抱住她,想给她挡一下周围人的注视,我们现在跑到后墙那里去,今天那里没人巡逻,墙还没修好我们可以赶过去的。
      李枣哭的抽抽嗒嗒,她说我们现在就跑过去。
      丁若素低声答应她,他说没事的李枣,你不会失去任何一个人的。
      丁若素正准备带着李枣跑,却看见苏长情向他们走过来,抱着一个袋子,好像有话要对他说,她穿着漂亮的粉色裙子,抬起俊俏的笑脸向他跑过来,他看着远处巡逻的老师,对李枣说你先跑过去我等下就来。
      若素我看我给你做的围巾。
      啊,谢谢,快上课了你快回去吧。他摸摸她的头。
      他一直心不在焉,眼睛一刻也没落在苏长情身上,一直看着奔跑的李枣,看她飘逸的发和婆娑的眼泪。
      他又拍拍苏长情的肩,对她说快回教室要上课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向李枣,苏长情愣在原地,回过头看见站在矮墙外面抹眼泪的李枣,像一棵沾满露珠的枯槁的枣树。
      丁若素匆匆跑到旧操场才发现自己一点钱没带,他看着穿着单薄的李枣顺手给她围上了手上的那条手作围巾,他看着李枣哭红的鼻尖说你等等我,又折回来问苏长情身上有没有带钱。
      苏长情有些窘迫的看着自己的裙子,愣在原地。
      穿裙子哪来的钱啊,我真搞笑。他短暂地自嘲后又准备跑回教室,还不忘嘱咐苏长情赶快回去上课。
      那你去哪里,苏长情伸出手抓住他,你要逃课吗,你不能逃课。
      她魔怔地死命地抓住他,也不松手,饶是丁若素好声好气地让她放手,她也像没听到一样抓着他,她说你不能逃学啊若素,逃学不好。
      逃学不好啊若素,和我回去好不好,你别走了。
      他着急地说我必须要走,两个人推搡太久,已经有巡逻的老师过来了,她看见坚决的丁若素推开她说自己必须要走,苏长情摔在地上。
      李枣还在等他,要快点赶回去阻止这场闹剧,要快点赶到李枣身边去,不能让李枣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刚要迈开脚,却又被苏长情的哭喊拉回来,她说若素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和我回去,我脚扭了,我走不了路。
      他又回过头看见哭泣的苏长情,晶莹的泪滴在冰冷的地上,他恍惚之间看见了躲在枣树后面哭泣的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
      旁边巡逻的老师越来越近,正隔着空喊着让他赶紧回去上课,天太暗,他没看清楚地上哭泣的苏长情,也没看清楚缩在矮墙后面的李枣。
      他想起那个逃走的小女孩说的话,她站在草丛前面对他说,我要走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站在萧瑟的风里久久地看了一眼矮墙外李枣哭泣的背影,转过头蹲下对苏长情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后来他对巡逻的老师说自己是准备带着扭伤脚的苏长情去医务室看看的,所以才没回教室,巡逻老师看着眼泪直流的苏长情连忙说赶紧去。
      回去的路上苏长情一直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我喜欢你,所以这些都没关系。
      后来他看了一眼低矮的墙那边,李枣已经不知去处了。
      第二天也没见到她,听班主任说好像是家里出了事要请假。请多久,老师没说,因为什么,老师也没说,老师一笔带过讲了李枣请假的原因,也没人知道。
      可是丁若素知道,他知道所有关于她的事情,他知道她家里可能出了大事,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回的家,她是怎么样面对无力挽救的父母的,是怎么面对亲人的死亡,是以怎么样的心情拨打的救护电话,又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那个活下来的亲人的。
      他想起上次两个人匆匆忙忙赶到医院里在病房外等待急救时候她绝望的眼泪,她问丁若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家庭是这样,婚姻又为什么是这样。
      他那时无从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流泪的李枣。
      李枣现在在哪里呢,她在干什么呢,过后的一个星期丁若素时常想着这些。
      一个星期以后李枣出现在喧闹的班上,丁若素穿过吵吵闹闹的人群看她,他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想安慰安慰她。
      教室里灯光昏昏暗暗,他想起自己抛下了李枣,想起自己让李枣独自面对的那些,他不敢去找她,他怕李枣用怨念的眼神看自己,还怕她说是自己毁了她的家庭。
      此后备考逐渐紧张,两个人也没说过多少话,一直到了高考后他回家才知道李枣的母亲被她自己的父亲打死,葬礼没人办,还是邻居给凑起来的钱,她的父亲被抓起来判了刑,鉴于她父亲身上有也有刀伤于是他也只被判了几年。
      为什么家庭是这样,婚姻又为什么是这样,他想起李枣问他的话。
      他丢下了李枣,让她独自面对这些,面对死去的母亲和重伤的父亲,面对无力的现实与可怖的葬礼。
      他没了李枣,如今苏长情也要弃他而去,他永远留不住别人对他的爱,也无法很好的给别人这些,李枣这颗系着红绳的树,长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她盘踞在丁若素的心头,扎破他的心,带给他对于哭泣,对于柔弱的悸动,然后离开他,让他难以交出完整的心。可他也一样没给李枣他的心,其实事到如今,丁若素仍然不知道自己对李枣是什么感情。
      他只觉得李枣很重要,他想留住她,仅此而已。
      他喜欢李枣吗,他不知道,在以往这么多年来与李枣的相处时光里,他大多数都是看着李枣,静静注视她抽枝长芽,然后飞向光明,永不回头。
      当初要是抛下了苏长情义无反顾去找了李枣,他是不是就会更多知晓自己的心意,那个离别到破晓的清晨,要是他没有放开她,要是他没有否认那句喜欢,他是不是就不会和李枣落到这种地步。
      可是那又怎样呢,李枣这棵鲜红的枣树,淌着不屈与自由的血液,她不会屈服于压迫,也照样不会囿积于爱情。
      她大概永远不知道怎么好好地求助他人,永远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眼睛流泪的人,永远只会吞下痛苦,熬出血泊。
      他从第一眼看见她流泪着的燃烧的双眼就知道,她不会属于爱情,比起爱人,她更需要一个可以给她冷漠的忽视和恰到好处的关心的支持者,于是丁若素成为了这个支持者,给了一个冷漠的,不通情爱的李枣最真挚的情谊,带着她走出沼泽。
      李枣死于车祸,这之前她得了胃癌,本就时日不多。
      李枣离开这座南方城市只身前往北方后两个人联系也不少,丁若素却再难有像那天早上一样汹涌而出的情绪。
      吃了吗,最近怎么样,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小心身体不要感冒。
      其实相对于他找李枣的,倒是李枣经常找他聊聊最近的状况,平平淡淡的聊天界面,寡淡至极的聊天内容,有时候几行文字之间便是他与李枣相隔几个月的时光,丁若素有时候会打开和李枣的聊天记录,其实对于李枣他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全然不知,该如何问候,该如何表达关心。
      你那边冷不冷,下雪了吗,有感冒吗。
      他其实不经常想这些,但是每次打开和李枣冷冷清清的聊天记录都像是被触发了开关一样这些问题不断涌上来。
      他还会呆坐着想他们过去的几十年共享的日子,他其实最了解她,如何对她冷淡却不伤害她,如何关心她却不会为她所知,如何偷偷推测她的行动轨迹不被发现,他又想到他更多时候只是当一个旁观者,也为此感到悲哀与无力。
      无视她的痛苦,嘲笑她的脆弱,然后深深地拥抱她,他以前只看见她胸口前伸出的花朵,却忘记了她心口血淋淋的创口。
      有些话过去没说,在难以触碰的现在以及以后,更不会说出口。
      给玫瑰以香味时也一并给了她尖刺,李枣的坚韧为什么一定要伴随着刻骨铭心的苦难呢,丁若素不知一次这样想。
      在她那短短的三十多年人生里,时间如过眼流星般短暂,来不及老去,来不及与人相爱,这大概也是她为自由献身的代价,她从没错过,不知道爱情的甜蜜与感性的美丽,永远自由快活了一辈子,这样也不错。
      孤独得快要沸腾的丁若素为她高兴。

      苏长情走后的世界是不一样的,至少丁若素看见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早归回来时透过落地窗看见的市区里焦红炽热的落阳,他之前一直都未注意到过,那鲜红欲滴的云竟然如此空旷寂寥,看得叫人难过悲伤,他又想起每次回家时看见独望落日的苏长情,以前和她挤在小出租屋里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窗外,他说以后有钱了给咱们买个可以看见火烧的落阳和点燃的朝阳的窗子。
      他现在才觉得那时候自己真蠢,他愣愣看着那瞬息万变的干柴烈火般烧起来的夕阳,手边仿佛也被外面的光点了火一样,手指尖镀上鲜艳的光,夕阳落在他僵硬的眼睛里,照的他晶亮的眼睛一片火红。
      怎么会喜欢呢,这明明就是悲伤。
      他感觉莫大的悲伤包裹住他,吞噬他,连同火红的云彩。
      后来他总是会在家里注意到许许多多的事情。
      窗户边的冬天不会枯萎的盆栽,玄关缝里小小的硬币,家里鲜红的雨伞和厨房里那刚好用来挂厨余垃圾的小钩子,以前都像是被他屏蔽了一样那些未曾出现在他认知里的小玩意如今在如此空旷的房子里。
      苏长情喜欢这些吗,答案是不会的,不然她不会离开顺手的丢掉厨余垃圾的小钩子,不会离开那把红色的伞,也不会连水都不给盆栽浇就跑出去赶火车,也不会头也不回一句解释也不留就走开。
      更可悲的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苏长情不喜欢这些,因为他也不喜欢,大概没有人会喜欢这些,他愣愣躺在地毯上想着。
      为什么要去西藏呢。也许是过于无聊了,他突然想知道这个答案。
      然后他抬起头偶然看见了那一排排书的名字。
      为什么呢,因为一整面墙都是西藏啊,那些翻得破烂的书是,那幅画也是,笔记本上的插画也是,哪里不是苏长情梦中的西藏呢。
      他站在那面他一度当作装饰的书架面前,一时失语。
      你还真是一点爱都没分给她,你还真是个混蛋。
      他又蔫蔫地瘫在床上,度过了无病装病的苏长情走之后的第四天。
      明天去上班吧,拖着也不是回事,要是被开除就不好了。
      他每天都这样想着,但其实除了苏长情走后的第一天以外他再也没上过班,说来也奇怪,明明那天他发烧快到四十度就连回来也没降下温却总是想着硬撑下去,后来退了烧反而不想上班去接客户做应酬,觉得应该放肆一下。
      请假时候总是说是病假,其实他身体早就好了,积压着的那些愧疚就算多一点也不痛不痒,到不若说这么多年他习惯被压在愧疚下不得翻身了,不痛苦地压榨自己他仿佛就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活着一样。
      浑浑噩噩又躺在沙发上过了一天以后的第五天他难得起了大早出去上班了,倒不是说心情有多么好转或是天气有多么好,只是他想去就去了,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他也不想带伞,其实他也不怎么在乎被淋湿,像不在乎那颗快枯死的盆栽一样。
      果不其然下班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模糊了远景,顺便打湿他的眼帘。
      他怔怔站在原地,着了魔似的冲进雨幕里面。
      已经过去了许许多多年,雨幕打湿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雨点打在他耳捎,指尖和脚上锃亮的皮鞋上,他意识有些模糊只是不停地奔跑在街灯闪烁,川流不息的雨幕里,他觉得十分痛快,全身像大病初愈后重获新生一般灵活切自在,许久未拉扯的关节不断磨合直到像摸了润滑剂一样不停脉动着,疯狂地为这具逐渐衰老的躯体调整姿态,直到丁若素可以更加愉快的奔跑。
      雨点落在他的耳廓边,像密集的鼓点一样,而他随着雨幕里细细的歌谣起舞,欢快地奔跑着。
      他什么也不再想,什么也不想思考,雨幕不会带来他想要的,带不回他所想忘记的,擦不去他所思念的,盖不住他所渴望的,大雨淋湿他,打湿他过往青春里的茵茵草坪,打湿他多少次泪水盈眶的晶亮眼底,打湿他沉重的压垮脊柱的想念,打湿他难捱的总是难以抉择的生活,他被淋湿,被冲刷,被迎头浇下,可思绪追不上他过激活动的关节,沉重的悲伤也一样跟不上他充满多巴胺的大脑。
      四周开始变换褪去,这里是哪里,该向哪里走,路在哪里,汽车在哪里,路灯又在哪里。
      他眼睛只看见了茫茫雨幕,除此之外只有脚下不断延伸的路。
      忽的他看见参天的黑影,笔直扎在光秃秃的雨幕里,系着红色的绳子,他看她留下晶莹的泪,看她笔直的树干和圆滑的枝干,最后融化在滔天的大火里,那曾经定格在操场上灿烂的笑容此时有大火肆虐,将她烧成温热的灰,将她变成永恒的火,将她美丽的笑容埋葬,又将她悲伤磨灭。
      可他却觉得痛快极了,压着嗓子就小声的呐喊起来。
      他不懂李枣,同样不懂苏长情,他对不起工作,同样对不起那个满怀热忱的自己,他把少年留给李枣,把自己全部的爱给了苏长情,可他依然无法直视苏长情的爱,他耗光了苏长情的玫瑰,如今这片花海只有待生长的枯草,他同样无法救活它们,无法栽培它们。
      他没有一句挽留苏长情的话,她如今不知走在哪条幽深的巷子里,成为其他人美丽的过客。
      她会回来吗,她该回来吗。
      丁若素不知道,雨幕又盖过了一切,四周苍白无比。

      当某件事来临的时候,当事人总会有预感。
      丁若素踏上四楼的第一阶楼梯时就感到了不对劲。
      楼梯道很湿很湿,还有轮子压过的痕迹。
      他向上望,看见眯着眼睛笑的苏长情,黑色的长发垂在她耳边,明黄的衣领衬的她笑容明晃晃的,她说若素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丁若素连忙跑上去抱住她。
      他说欢迎回来。
      丁若素眼角无意间瞥到靠在玄关的一把正在滴水的黑伞时莫名觉得心安,苏长情让他放开她说要给他拿条毛巾擦擦水,她还指责他出门忘记带伞,还说没把她的话好好放在心上。
      丁若素恍恍惚惚回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湿漉漉的,苏长情给他撑伞,问他为什么淋雨,那时候她的笑容也明晃晃的,闪到人心里。
      估计没人会不喜欢那时候的那个笑吧,不,现在也应该是。
      独自面对孤独的日落也太难受了,他需要苏长情在他的生活里。
      雨声终于降噪为凌乱的敲击,四周也不在昏暗无比,他轻轻捧起她带着带着潮气的脸颊去吻她略微干燥的嘴唇,他必须留住她,他低头看见她眼里沉醉的自己,他沉默着,无声的压抑着,他悲伤到无法消化,他憔悴到精疲力尽,他像十八岁丢下李枣的少年,也像三十岁丢掉少年的成人,他看的见书架上的西藏,看的见窗户边上动物盆栽,看的见一个完完整整爱着他的苏长情。
      他自己也难以察觉 ,其实他已经融化在苏长情的爱情里,即使她一如既往的沉迷不语和取舍从容。
      他可能永远离不开苏长情了,三十岁也好,五十岁也好,他都不能再失去一个苏长情。
      爱情像一簇烟火,划过夜空的同时也划破心上的口子,转瞬即逝却让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窥见烟火时那份悸动与沸腾。
      丁若素吻着她,眼睛闪着明灭的火,世界沉默成黑白的默片,雨一直下,从许多年前下到今天。

      苏长情总无法完整得到一件东西。
      小时候得不到的糖果即使有意记在心上也一直找不到。
      十四岁喜欢的姐姐的长裙终于在多年以后买到了一样款式的却因为早已被人捷足先登再也不能穿上。
      十六岁因为年龄不适合害怕被人嘲笑而放弃的那只漂亮小熊如今一样拿不回来。
      十八岁得不到的丁若素,在李枣死后依然得不到。
      喜欢的东西要自己争取,她当然知道,从小时候那只不愿意亲近自己的小狗身上学会的。
      年幼的小狗离不开妈妈,不和她亲近,甚至在她靠近以后会发抖。
      小小的苏长情眨眨眼睛,连续好几天不高兴。
      为什么小狗不愿意亲近我?她始终想不通。
      她照常去喂给家里刚出生的小狗吃食,有次狗妈妈不在,小狗眼睛都没睁开,饿了以后到处乱撞,刚好撞到苏长情身上时,小小的苏长情就懂了如何得到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送走了家里的狗妈妈,天天给小狗喂食,家里人都夸她有毅力,毕竟这对于小孩来说很难坚持,也很难操作。
      母亲心疼的摸摸她的头,抱怨了父亲几句说他为什么要送走母狗。
      她扬起满是汗水的小脸对妈妈说我没关系,小狗亲近我我很开心,对不起妈妈是我让爸爸把那只狗送走的,因为我觉得外婆更需要它来陪伴她。
      有一天她去朋友家玩,回来以后饿的奄奄一息的小狗拼命跑向她。
      后来她得到了它,直到它衰老死去,它也一直属于她。
      怎么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十八岁那年被丁若素甩在地上扭了脚的苏长情那时又想到了这个问题。
      她看着背对着她的丁若素,想起那只小狗颤抖的模样。
      然后她举起手拼命抓着他的衣角。
      首先,淋湿它。
      若素,逃学不好,你不要逃学好不好,你和我回去,你和我一起回去。
      她哭的泪水连连,拼命挽留抓住他的衣服挽留住丁若素。
      他看见丁若素僵直的背影和不远处逐渐逼近的巡班老师,他似乎还是想去那边,却愣在原地。
      若素你不要去你不要去,我脚崴了,你送我去医务室好不好我走不了路。
      她哭的更大声,透过晶莹的泪珠看见了就在咫尺的巡班老师。
      她看见丁若素偏过头看了看自己,孤直僵立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立无援。
      最后他深深望了一眼李枣,转头选择背起自己。
      一个星期后他看见了丁若素对着刚返校的李枣沉默不语。
      她知道自己成功淋湿了它。
      下一步。
      可你为什么从来不在乎,苏长情抓着丁若素的衣服失望的哭诉着。
      对不起妈妈是我让爸爸把母狗送走的,因为我觉得外婆更需要一只陪伴她的狗。
      淋湿自己。
      她睁着满是失望的眼睛,想对丁若素说什么却又没说。
      她愤怒看着丁若素的眼睛想起可能这个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对李枣的感情。
      不过没关系,淋湿清白无辜的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优解。
      如她所愿,她看见了丁若素眼里翻涌的情绪和强烈的挣扎。
      她知道她淋湿了自己。
      第三步。
      她轻轻关上那扇此后一个星期都不会开启的门,最后看了一眼在床上发着高烧的丁若素。
      小小的苏长情也抱着这样的心情关上了家门,一同无视了在家里呻吟的小狗。
      离开一阵子。
      第四步。
      回来拥抱它。
      至于结果怎么样,自她坐上火车准备回来时她自己情绪一就直在拔高,苏长情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情绪在自己体内奔腾,就快冲破血管夺身而出。
      她是不安吗,面对一个结果未知的丁若素。
      后来她在楼梯间等着丁若素,她拼命压下自己心底叫嚣的情绪,平静又温柔的看着狼狈的丁若素,全身的血液又都开始了沸腾。
      丁若素抱住她时她在明黄的衣领下的眼睛露出了狡黠的笑意与不明的疯狂,享受着得到的快感与成功的乐趣。
      什么狗屁不安,我可是兴奋的要命,从离开丁若素开始,一直到现在,整个人都在沸腾,我绝对会赢下他的。
      现在丁若素属于她。她闭上眼睛藏起晦暗的情绪,丁若素开始慢慢亲吻她。
      丁若素浑身湿透了,她也浑身湿透了,潮湿冰凉的雨水打湿她的脸,打湿她的发,打湿她的衣服,打湿她的鞋。
      两个淋湿的人在拥吻,此后再也难舍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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