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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知三分》 ...

  •   《知三分》第一章
      小引
      “泥泞能带给你的,只有肮脏。”
      “被河水灌注的后果,只有死亡。”
      --------------------
      正文
      第一章

      夜里下着大雨,冬天的雨,砸在脸上像冰刀子。沧济河涨了水,浪拍岸的声音隔着巷子都能听见,闷得人胸口发紧。
      巷子深处,垃圾桶的垃圾溢了出来,雨一冲,臭水顺着路缝流,混着泥,踩上去滑溜溜的。

      “哟!骨头挺硬啊,”张又杰掐灭了手中的烟,随手扔在地上,“我告诉你,如果,你还不还钱的话……”
      说着慢慢凑到她耳边,用着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自己知道会怎么样。”
      随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雨点,戏谑的笑了笑,踢了踢脚边的狼狈不堪的女孩。
      “还真是没意思。”张又杰摆摆手示意后边的小弟跟上。

      巷口站着个人,张又杰踢她的时候,那人动了动,没走过来。
      雨太大,付沁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转身走了,黑衣服融进雨里,没回头。

      那个背影,莫名的熟悉。

      雨顺着脸往下淌,混着泥,滴在地上。付沁分不清那是雨滴还是泪珠,又是极热,又是极冷。额前碎发被打湿,一撮撮黏在额头上。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打哆嗦,冬天的雨顺着裤子破了洞的裤管往里灌,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刚被踢过的小腹一阵阵抽痛,背上蹭过墙皮的淤青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感的坠痛。湿透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混着黑泥,又沉又冷,像裹了一层化不开的冰。
      意识逐渐昏沉,眼前似乎被泥水糊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是晃眼的正午。

      付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洗得发软的旧秋衣,紧紧贴在她瘦得硌人的脊背上。

      脑袋里还嗡嗡响着张又杰的骂声,小腹的坠痛仿佛还残留在骨头里,她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硬板床上,盖着晒过太阳、带着皂角味的旧棉被。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墙上贴着的、早就泛黄的明星海报,是她高中时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床头柜上缺了个口的玻璃杯,是外婆赶集时给她换的;窗台上摆着的小蒜苗,是外婆用矿泉水瓶剪了种的,每天都要浇一遍水。

      这些东西,早在外婆走后,她离开这个家的那天,就一把火烧干净了。

      她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泥,没有伤,是暖的。

      她恍惚地想,许是快死了,太恋家,连弥留之际的梦,都做得这么真实。

      忽的。
      有人轻轻地推开她的房门,付沁转头看过去,只见外婆轻轻走了进来,又轻轻关了门,看到付沁从床上坐起来,赶忙端着姜汤一路小跑到付沁床边,将姜汤放在床头柜上边,赶忙问道:

      “你怎么坐起来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前世,18岁的付沁高考结束后回家,发现外婆蜷缩在地板上,地板上还有几滩污血。

      她吓坏了,赶忙拨打120,但因最后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抢救失败,因心肌梗而死,高中毕业的付沁不得不放弃学业为生活东奔西走。

      付沁看着眼前的外婆,头发白了大半,额前的碎发仔细别在耳后,蓝布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虎口上是纳鞋底磨出来的、深一道浅一道的茧。
      她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试探着、轻轻碰了一下外婆的胳膊。

      是热的。

      是活生生的、会喘气、会对着她笑的外婆。

      她的心脏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高三还未开始前,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下一秒,她猛地扑过去,把脸死死埋在外婆洗得发白的棉袄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抓住了这辈子唯一的一根浮木,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没了。

      被突然抱住的付媛愣了一愣,而后也回抱住她,轻轻拍了她的背:“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淋了场雨发了场烧吗,怎么还哭成这样了?”

      付沁没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

      温热的体温隔着旧衣传过来,是她在无数个绝望夜里抓不住的东西。

      可越是真实,她心里越沉。

      “你看你,淋成这个样,回头落下病根,老了可怎么办。”

      床头那一碗姜汤冒着热气。付沁端起碗,她的指尖碰到碗沿烫得一缩,外婆立刻抓过她的手,凑到嘴边轻轻吹,她看见外婆虎口上,纳鞋底磨的茧子又深了些。

      姜汤入喉,辛辣的味道让她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外婆抬手拍拍她的背,试着帮她顺顺气。

      “你这孩子,唉。过几天就要上学了,一转眼就高三了,别耽搁学习了。”

      外婆掖好被角,端着空姜汤碗轻手轻脚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付沁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

      付沁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雨还在敲玻璃。
      她熬了五年,从十八岁熬到二十三岁,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冬天,死在了那条满是泥泞的巷子里。

      到死,她都没还清那笔她爹欠下的赌债。
      到死,她都没能再给外婆的坟头,添一捧新土。

      她恍惚地想起,前世她被堵在这条巷子里的那天,巷口站着这么一个人,黑衣服,高个子,就那么远远地站着,没过来,也没走。

      直到她晕过去之前,那个背影都还在。
      雨太大,她都没能看清他的脸。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里。

      “嘘——”
      门外付媛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吟吟啊,小点声,沁沁没什么精神,刚睡下。”
      “哦哦好的外婆,那我等一下她吧。”
      老木房子隔音不好,闷闷的交谈声悉数落入付沁耳中。

      李吟吟来了。

      她喜欢这个女孩子,她总是笑的很大声,在她身旁总觉着很开心。

      “让吟吟进来吧,现在还早,我和她聊会天。”
      说着付沁用双手撑着慢慢坐了起来。

      门被打开了。
      外婆领着李吟吟进来了,低声交代了几句之后外婆便又出去了。

      “沁沁!我想死你了,我昨天给你发消息都没回我,真是伤了我一颗小心脏。”
      “对不起,我昨天去菜市场买菜钱没看天气预报,雨突然就下大了,我没拿伞,有些淋发烧了,一直睡到现在。”

      李吟吟熟稔的坐到床头的塑料凳上。
      她手里不紧不慢地剥着橘子,嘴巴也没有闲着。

      “你是不知道,薛耀这个人我今天又看见他从理发店染了一头红发,你说他是不是脑子被染膏染坏了,每次开学都来这一通。
      我本来想假装没看见直接走的,鬼知道他眼睛那么尖,那个眼睛一下就瞄到我了,就过来问我关于你的事。”
      说到气人处,李吟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付沁蹙了蹙眉,藏在被子下的手蜷了一下,嘴角也不自觉向下扯了几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的近况,说你昨天不回他消息是什么意思,我的天,他还好意思说,他旁边妹子的香水味熏的我好不舒服,想赶紧走了算了。我根本不想跟他接触,就随便搪塞了几句,谁知道他硬堵着我不让我走,说我说的不是实话,我都忘记我最后是怎么走出来的了。”

      付沁抿了抿唇,手机不在她身旁,想着这个时间点许是掉在外头了,刚发没多久的工资恐怕又要腾一部分出来了。

      “嗯,你没事就好。”

      李吟吟刚好剥好了一个橘子塞到了她手上,又喋喋不休的讲了起来。

      付沁看了看手中的橘子,干净的没有一点橘丝,手指轻巧的把它一瓣瓣送入了嘴里。
      汁水在口腔里爆开,有些酸,刺痛了她的神经。

      “你这个病可要快点好,听说新学期又要分班,希望我们在一个班吧。”她说着就忽的恼了起来,囧字脸挂在脸上有些可爱。

      口袋里,李吟吟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放下刚剥了一半的橘子,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明晃晃两个字“妈妈”陡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她站起身躲到角落接通了电话。

      “嗯嗯,好,资料已经买好了,现在就回。”

      李吟吟转身走了回来,把那颗未剥完的橘子重新拿了起来,细细处理着。

      “沁沁,我妈妈叫我回去了,开学再见,记得吃药。”

      她把橘子递给付沁,样子急急的,橘子却是清润无络的。

      “呐,我走了哦,别太想我好吧。”李吟吟眉眼弯弯,冲她摆摆手,转身出去了。

      付沁目送着李吟吟离开,耳边还在嗡嗡作响,看着手中剔透的橘子,只觉着鼻头有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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