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见》楼兰幽景

2、第 2 章 钟琪死了。

　　钟琪死了。
　　或者说没死，因为他又活过来了，只是没用他的身体。
　　他看着汽车后视镜里一个唇红齿白的陌生小青年做着和他相同的动作，默默地反应了几秒——
　　靠！这不是开车撞我的那个一头杂毛的小子吗？
　　钟琪震惊极了，这算是“借尸还魂”？
　　可自己才该是那个“尸”吧！
　　来不及思考，旁边一个哭花了妆容的华衣美妇猛地抱住了他：“宝贝，出事后你就始终没有说过话，那么久了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吗？不要吓妈妈，不要再吓妈妈了，你到底怎么了？”
　　“你，你先放开我。”钟琪赶紧推开她。
　　“宝贝？”美妇的声音瞬间充满惊喜，她擦了擦眼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终于开口了？”
　　钟琪没理会她，他正忙着打量目前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辆正在行驶中的小汽车，他坐在后排中央，左手边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右手边则坐着美妇，而前排是两个身着警服的男人。
　　美妇并没有发现钟琪的异样，似乎她记忆里的儿子平日里就这副模样——不爱说话，不爱与人亲近。她觉得此刻她家宝贝总算恢复了正常，提起的心终于落下了大半。
　　她说：“你放心，顶多一年，爸爸妈妈肯定能接你出来！”
　　钟琪左手边的男人满副精英气质，皱了皱眉道：“你说他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不是我们给兜着？这回好了，醉驾还当场撞死人，也该他体验下恶果了。等一年后出来应该能改进点，算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男人不停转动腕表的动作和满溢心疼的眼神，也足以证明这“狠话”放得有多违心。
　　副驾驶座上的警官赵陌听了他们一系列对话居然也不见恼怒，还回头微笑安慰道：“燕景监狱是全国条件最好的，里面要做的活不多，而且娱乐设施齐全、环境优美，伙食条件也不错。现任的狱长是有些严肃刻板，没办法满足您提出的所有要求，但二位放心，小公子在里面绝对吃不了苦！”
　　“他坐上这警车那刻起就是在吃苦了！”美妇的眼眶里又盈出了泪水，她转头对精英男人道：“胜锋，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实在舍不得让他进去。”
　　男人叹了一声气，握住她的手，“这次确实没有办法了，实在，实在……”
　　男人说不下去，只能拍拍钟琪的头，“宝贝，爸爸再继续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协调了再给你减些刑期。”
　　钟琪听到这里也大致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敢情这是要蹲大牢的节奏啊！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害死自己的非主流小青年，心里斩钉截铁道：该！
　　不过他不满了，如此大的刑事案件怎么才判1年？难道他的命那么不值钱？大家可都说他是电竞业正冉冉升起的新星呢！
　　还有，怎么变成他这个受害者的灵魂来承担后果呢？开车那小子的魂魄去哪儿了？
　　额头突然有些发痒，他伸出手挠了挠，却惊讶地发现脑门上有块淤青过的痕迹，看面积还不小。
　　他掀开刘海，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不明白这痕迹从何而来，当然，他也不是很关心。
　　赵陌看见了，对他说道：“小公子以后开车还是要记得系好安全带啊，以免误伤到自己。”
　　钟琪心想，难道这额头是在车祸中撞到的？不过比起他自己的死亡来说，小青年的这点伤简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撇了撇嘴，目光顺着后视镜往下，落在了车载显示器上，蓦地瞪大了眼睛。
　　4月2日。
　　他记得车祸发生的日期是2月29日，可怎么……竟已过去1个月了吗？
　　他咽了咽口水，整合着目前掌握到的已知信息，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分析出了两件事。
　　第一，他原来的身体肯定被火化了，他不可能再回得去；第二，小青年的额头应该是被挡风玻璃撞伤，既然1个月后仍留有淤青，证明当时也被撞得很严重。
　　根据科幻电影的设定，当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遭受到身体上的剧烈撞击时，会发生灵魂互换！
　　他摸了摸额头处，猜测他和小青年就是在车祸发生的刹那灵魂对调了。
　　可这样一来，似乎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如今小青年所在的躯体已经化为灰尘，那灵魂是不是会回到这具原身体中呢？
　　想到这个可能性，钟琪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迅速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用手摸了摸脸，想确认肢体反应会不会出现迟钝或者受阻碍的现象。
　　不仅如此，他还试着在脑海中喊人，可呼唤半天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想，先前小青年的母亲提起车祸后没听他说过话，那是不是可以表明小青年的灵魂其实没有回来？
　　可这一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意识现在才苏醒呢？
　　钟琪此刻觉得脑子乱极了，所有或联想或猜想到的事都走着匪夷所思的唯心主义路线。
　　作为受害者，他自然希望小青年被多判几年，以补偿他突然没了的大好青年时光和可能某天会撞上大运的后半生；
　　但他同时又想，要不算了？虽是鸠占鹊巢的灵魂，但若不出任何意外，这躯壳不就成他今后的主窝了吗？他可不能把自己搭进大牢里去替人受罪！
　　左思右想，各种权衡利弊后，他试探性地对赵陌说道：“警察叔叔，我真的是冤枉的，你放过我吧！”
　　车里静默了几秒，赵陌略显尴尬地摸摸鼻头，开口道：“小公子，这个真不是我说了算，我，我当然……”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这种违心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宝贝，我们都知道你是因为成年生日夜特别高兴，多喝了些酒才不小心出事的，这个事不怪你。”美妇的眼眶红得不行，泪水跟断线的珠子般不停滑落，她忍不住为自己的儿子辩解，一切情有可原，这只是个孩子！
　　她试图宽慰儿子的心，“只要探监期一到，妈妈肯定第一时间去看你，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尽全力满足你好不好？”
　　此话一出钟琪叹了口气，明白入狱的局面已是无法改变。他低下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明才无辜遭受了一场身体上的飞来横祸，怎么醒来后又得迎接一遭精神折磨呢？
　　小青年的父母满脸忧心，心疼地望着他。
　　钟琪看向前方窗外，陷入了沉默。
　　他想，灵魂转换的事肯定不能暴露出去，目前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先接受上帝的安排，把自己融入新的身份。至于后面会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吐出口气，发挥逆来顺受的精神，告诉自己生命能重来一次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此生依然能做个人更是幸运之极，尤其做的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这可比天上掉黄金饼还难得！
　　虽说吧，新生命的前期可能要遭点罪，比如得体验一番监狱里的苦滋味。但常言道先苦后甜，不经历此劫如何收获将来吃喝不愁的福份呢？
　　这样一想，他觉得痛苦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清清嗓子，认真调整了面部表情，郑重地对挨坐在两侧的父母道：“爸，妈，你们放心，我进去后一定好好改造，出来后重新做人！”
　　此话一出，西装男人再也绷不住严肃的表情，他何曾见过自家儿子有过如此高的觉悟？这回恐怕真的是受到巨大惊吓了！
　　他握住钟琪的肩，心里难受得厉害，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个重重的“好”字。
　　警车很快到了依山傍水而建的燕景监狱。
　　大门前绿茵环绕，不知名的花朵竞相绽放，一道拱形欧式铁门伫立在眼前，上面有两个金漆刷成的大字——燕景。
　　连“监狱”俩字都省了，弄得跟别墅小区似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进了富人区。
　　下车后，美妇紧紧拉着钟琪的手各种叮嘱安慰，怎么也说不完。
　　赵陌看了下表，得，下车快半小时了，这俩母子还没有放手的打算！
　　钟琪其实同样无奈，但不管怎么说，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总不好这时候还不让当妈的多唠叨几句，所以只好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另一边，精英男人看着曾经桀骜不驯的儿子如今乖巧听话、点头如捣蒜的模样，心里当真不是滋味极了，他家宝贝真的受到巨大刺激了啊！
　　男人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其难受程度丝毫不亚于孩子的母亲。
　　“咳……”赵陌清了清嗓音，适当提醒道：“之前和里边沟通好，4点前会到达，时间差不多了。”
　　“妈，爸，你们先回去吧！”钟琪叹了口气，大牢就在眼前，拖着也不是办法，该进的终归得进，“之前赵警官也说了，只能送到门口。”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的，不惹事。”
　　本是安慰的话，偏偏听到对面两人耳里竟是起到了相反的效果。美妇扑进丈夫的怀里哭得更凶，男人轻声安慰，声音细听之下也带了丝哽咽。
　　钟琪当下手足无措，不敢再说话。正好侧边的赵陌又示意了他注意时间，他赶紧顺势道：“那要不赵警官，我们先进去？”
　　赵陌松了口气，看了眼那对暂时走不出悲伤的夫妇，对他们抱歉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钟琪往燕景内走去。
　　钟琪没敢回头看，担心又刺激到他名义上的爸妈。他跟着赵陌，进门后直接往左侧的一条小道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