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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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冗长的内部通道里,男人猛地推开紧闭的大门,迅速摘下口罩俯在洗手池前剧烈呕吐,镜面倒映出他清俊惨白的脸。
撑在两边的手臂青筋暴起微微发颤,额头上细汗密布,全身鸡皮疙瘩渐起,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刚才的景象,耳边全是刀片割开皮肉五脏的声音,眼前一片猩红。
满脸斑驳泪痕。
手术室内部的侧门被打开,赵医生走出来就看到陆柯无力瘫倒到墙角,身体时不时痉挛一下。
“也许现在问有点晚,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对罕见病感兴趣?”
赵医生蹲下直视,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眼底的恐惧和后怕。
陆柯敛下眼睫,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后劲上来了。
见他不回来赵医生继续问,“因为一个人?”
真正进过罕见病患者的手术室,陆柯才清楚认知到自己过去一年里接触的东西有多虚无。
他没见证过,在他记忆里,穗穗只躺过一次病床还只是最简单的输液抽血,他没看过她躺在手术室的样子。
他没见证过,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上可以插那么多根管子,要连接那么多的仪器,每检查一次都要在身体的脉络上划上一刀再缝合。
他没见证过,家属在手术室门口的徘徊心焦,在病房外瞒着病情的窃窃私语与不甘,和医护人员拼尽全力也挽救不了的无能为力,每天每天,这里都在跟死神作斗争。
因为他没见证过,所以每次看向病床,看向手术台,都会把躺上面的人恍惚看成明穗,惨白的明穗,鲜红的明穗。
他才来多少,他才在这个除了白色蓝色只剩下鲜血红色的医院呆了多久,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快不行了。
他好像病了。
“我想救她,但我救不了她,那我想救跟她一样的人,可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一件事。”
陆柯苦笑了下,抬眼,“我好像过不了我心里的那一关。”
“一看到那副场景,我就止不住精神恍惚,我感觉被绑在病床尖叫的不是别人,就是她。我受不了,我下不去手,我做不到。”
生与死的分界线,他跨越不了。
但当赵医生问:“还打算继续吗?”
他咬咬牙又爬起来了。
却在下一次撞见抢救场景,直接冒着冷汗晕了过去。
那是自分别以来他第一次梦见明穗。
他感觉在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耳边终于再次响起那一句清甜的——
“陆柯,你疼不疼。”
“陆柯,你醒醒啊陆柯。”
“陆、陆柯,陆柯。”
床边护士焦急地喊了好久,回头对赵医生慌道:“赵医生,怎么办?”
赵医生紧皱的眉头却一松,示意她看回去,果然,床人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直挺挺望着天花板。
护士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柯自己起来喝了一杯水,期间对答也勉强能对上,但病房内护士医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也不是奇怪,只是他平时都很冷淡,看人时眼里根本不会有什么情绪,此时却格外专注。
就好像……他在听另外的人讲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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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周法先是第一个发现陆柯不对劲的。
他之前虽然也总是独来独往,但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
周法先老远就看到陆柯好像在旁边聊些什么,眉眼温柔,可周法先揉了揉眼睛,他身边分明只有他自己!
他这才确定了学院里的流言。
陆柯真的病了。
天气渐渐入冬了。
陆柯翻开一本书,里面夹着一片叶子,那就是他的书签,像是想起什么,对着旁边笑了一下,眼底温柔,“这还是我那天从你头上摘下的叶子,不过你不知道。”
笑意淡了下去,“没你的世界,一点意思没有。我感觉我好像活不下去了。”
“我好想你。”
旁边的人没有回应。
因为旁边根本没有人。
周法先回头,果然从周围人眼里看到了惊恐然后提着包落荒而逃,视陆柯为洪水猛兽。
他叹了一口气,搂住陆柯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自己,“到饭点了,食堂二楼的麻辣烫去不去吃?”
陆柯:“我问问。”
周法先耐心等着,起初他还会问谁啊,到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一眨眼的功夫,陆柯便再次转过头来。
“她说可以。”
周法先最近沉默了很多,倒是陆柯话多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一个人也交谈甚欢的陆柯,低头默默扒了两口饭。
这样面对面的时候还好,别人还会以为陆柯是在对他说话,可到了其他公共场合周法先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但他永远不会叫醒他。
因为他知道,在陆柯眼里,他身边真的是有个人在跟他说话,还是一个,他思念了很久的人。
他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叫穗穗,每天夜里陆柯睡着了都会喊的名字。
你见过做着梦还能满脸泪水的人吗。
还是一个白天很努力很努力拼了命的学和研究课题的人,只有在黑夜他的脆弱才会无意识暴露出来。
他一直都知道,所以开学以来陆柯任何怪异的行为他都帮着兜底,无数次他都庆幸B大宿舍是两人寝。
这天沈初绽约他们出来吃饭。
周法先主动去拿餐具,碰上跟来的陆柯,将他往回拽,陆柯不满:“你们少拿了一份。”
他就知道,周法先扬了扬手中的四个碗,“拿齐了的,快跟我回去。”
之前吃饭有同学不知道陆柯的情况,每次陆柯都会单独再去拿一个。
回去后,果然就听沈初绽道:“你拿四个碗干嘛。”
“这事儿我后面再跟你说。”
但其实不用说了,看到陆柯的样子,沈初绽沉默了好久,还是没忍住,“他怎么了?”
陆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疯狂给旁边的碗夹菜。
周法先注视着,眼神透着心疼,这些日子他沉稳不少。
语气淡淡的,“夏教授说,这是精神分裂。”
沈初绽倒吸一口凉气,“精神分裂?!为什么他会得精神分裂???”
周法先叹了一口气,看着她,“我也想问,为什么啊。”
不过陆柯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入冬到跨年有一个月,穗穗陪伴了他这一个月有余,有她陪伴,一个普通的学生会议他能觉得生动有趣起来。
这期间无论说什么他们都能交谈甚欢,唯独他开口说一句“我想你”,她就笑笑不说话了。
比如这一刻。
陆柯:“这天越发的冷了。”
穗穗:“叫你要风度不要温度。”
陆柯马上接一句:“我想你了。”
穗穗果然闭嘴了,垂下眼睫,一脸落寞。
陆柯不忍心了,哄道,“好了好了,今天跨年,我带你去看烟火。说起来,我们都好几年都没看过了。”
他想起上次一起看的烟花,一时间有些恍然,再瞥眼过去,穗穗那张小脸果然又灿烂起来。
B大操场围满了人。
穗穗纠正道:“不,是情侣。”
陆柯失笑,“我们也是。”
他带着穗穗从实验室背后的山上去,陆柯说那里才是看烟花最佳场所。
他问:“冷不冷?”
穗穗摇头。
但陆柯还是执起她的手捧在掌心揉搓呵气,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他们这么并肩着,有说有笑,亲密无间,好像真的圆了一场校园恋爱。
山顶上风声呼呼,陆柯将外套脱下来披在穗穗身上,这番场景又让他们记起那天夜空之下。
左右都绕不开回忆。
穗穗站在身侧,风吹动着她的刘海,岁月让她的眉眼愈发美丽生动。
陆珂看时间,“倒计时了,十,九,八……”
不知为何,他看着秒针转动似能听到身侧之人久违澎湃的心跳声,一时间心里也有些激动。
伴随着回荡的钟声,盛大烟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绚丽炸开。
两人对视,陆柯:“穗穗,新年快乐。”
穗穗弯了弯眼眉,“新年快乐,陆柯。”
这一声陆柯叫得他心底一荡,这一刻,头顶上纷纷扬下了雪花。
“终于下雪了。”
再扭回头看绽放的烟花,看山下零星的灯火,看操场沸腾嘈杂的人群,看渐渐下大的雪。
总觉得这样好的场景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再忍不住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剧烈情感,分分钟都如同剜骨挖心,两行热泪划过脸颊随着落下的雪花一起坠入泥土中,融化不见。
烟花灭,山顶上万籁俱寂,他的心里却在疯狂叫嚣着。
他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好想你。”
他说了好多句我好想你她都只是笑笑,就当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的时候,身边传来了确切的叹息:“我也是。”
他愣在原地,朦胧的视线慢慢清晰。
原来方才的心跳声并不是她的。
“穗穗!?”
脑子瞬间清明,他猛然看向身侧,那里空空如也,他幡然转身,这偌大天空之下只余洋洋洒洒的雪,和脚边上躺着的他的外套,哪里还有什么穗穗。
——
后记:
第二天,陆柯收拾着东西。
“你这是在干嘛?”周法先不明所以,以为他病还没好,不可置信地问:“你们难道打算同居了???”
陆柯看白痴一样看他,“她早就不在了,我跟谁同居去。”
“我要转专业了,医,”他低眉,“我放弃了,这生死,我跨越不过去。”
周法先震惊不已,良久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转到什么专业去?”
“我准备,以后当个老师。”
周法先沉默了好久。
“行,这也是延续生命的一种。”他红着眼,“那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弟吧?”
“当然。”
周法先吐出一口气,笑了,“那就好。既然还是兄弟,那临走前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咳,我和初绽学姐在一起了。”
他低头羞涩说完,抬眼却看到陆柯扫过来的目光清明坦荡。
“不、不是吧,这、这你也知道???”
陆柯坦然,“知道啊,跨年那天晚上我看完烟花下山的时候看到你们亲嘴了。”
周法先:囧。
——————消失的恋人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