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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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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幻真 晋 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黑暗的房间里传来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
烛火幽微,墙上仅有的一扇小窗引入些许夜色。
萧元臻打量着渭阳县大牢的内景,不愉地动了动手腕,以此缓解被绑得有些发麻的胳膊。
不久前她还躺在自家府邸正苑的榻上小憩,现下却成了阶下囚,萧元臻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时辰前,她正卧榻休息,脑海中梦境翻涌,思绪不断,睡得并不安稳。正当她惊魂未定的从梦中惊醒,还反复思量着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屋外竟传来阵阵喊杀声。
“夫人,夫人不好了!叛贼破城了,郎主已被反贼所杀,他们即刻就要到咱们府上了!”贴身侍女莞之从屋外冲了进来,神色慌张不已。
“怎么办呀夫人?贼人马上就冲进来了!要不您快逃吧!”
逃?怎么逃?眼下这种情况,已然是不可能了。元臻几乎是瞬间冷静下来,即刻命人召集府中家丁,守在府门内,暂时撑一撑,随后跑进书房,这里有不少机要文件,她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绝对不能被叛军所获,否则,爹爹危矣!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桌上和柜子里的几份重要文书,将它们撕个粉碎,又伸手在书柜一角摸了摸,墙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砖头大小的空隙,元臻将手上的东西折了折塞进去,待墙面重新恢复原貌,她总算松了口气。
萧元臻快步离开书房,等她再次出现在院内时,府门已然被撞开,家丁多是被砍伤,仅有的几个也抱头四散逃开。
叛贼看到她出现,恍然间被她的容色所摄,□□了几声:“果然是官宦娘子,长得真是俊!”冲上来就把她的手腕捆住。
元臻乃是世家女郎,除了练过几套简单的拳脚功夫强身健体外,哪有什么抵抗的能力,几下就被人绑了个严严实实。
面前叛贼邪笑的面孔不由让她感到有些恶心,旁边另一个人咳了一下,低声说道:“将军来了。”
眼前人赶忙放开了手,众人看见来人,全都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
“起来吧!”来者是位玄甲的中年男子,浓眉粗鬓。
萧元臻狠狠地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她很清楚这是谁,正是叛军首领孙鄂!
即使数年过去,即使再世为人,元臻依然对他愤恨不已,若不是他反叛,当年爹爹和夫君又怎么会死!
是的,萧元臻重生了。
当她从梦中惊醒时亦是万分的不可思议,但是刚才的情形根本不容他多想,尤其是当她听见侍女说夫君被杀的消息后,她瞬间清醒。
不幸的是,重生之时已晚,已来不及拯救夫君性命;幸运的是,父亲尚未来到渭阳,尚无性命之忧。
元臻已来不及再为夫君哀悼痛心,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藏好文书,避免爹爹含恨而逝,因而方有刚才的一番动作。
孙鄂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着她,不禁暗暗赞叹,果真是少有盛名的贵女,眼下这种境地也不见惶恐失色,竟然还敢瞪着自己,她不知道这番神态更显姿容,一眼就让人心里痒痒。
想自己刚杀了她的夫君,他莫名就起了几份怜香惜玉之意,安抚似的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夫人不必太惊慌,夫人国色,孙某心疼尚且来不及,自然不会伤害与你。”孙鄂示意手下将她暂时关押到县府大牢,延后再行处置。
说罢便命人搜寻府邸,自己大踏步的往书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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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牢。
从刚才的兵荒马乱中暂时抽离出来,萧元臻总算是有时间捋捋自身的情况。
元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人还有重归过去的可能。
她生来不凡,出身高贵,乃是康定侯的嫡长女,母亲谢氏又是世家贵女,况且她自幼姿容才华出众,有着长安城第一美人的雅称,七岁那年,又被母亲生前至交好友徐淑妃选为永宁公主伴读,接受宫中名士大儒的教导。
论起来,除了皇家子弟,当是世上头一份令人羡艳的出身。
怎奈何上一世却草草了世。
萧元臻的婚事是她出生那年就定下的,夫君王敬安是辅国公的世子,当年不过两岁。两家本为世交,国公夫人亦是母亲的闺中好友,因而指腹为婚。
及笄之前的大部分时候她都住在宫中,只有每旬休学之日才回家小住,对这位未婚夫不甚熟悉,大体上只觉得是位俊朗的公子。初嫁之时,她也曾期待得一良人,可与他赌书泼茶,莳花弄草。可谁知王郎内里却实在平庸,丝毫没有继承国公的文韬武略,既不爱读书,又不能行武,更无济世安民之才,整日里只爱喝酒听戏,并无半分男子气概,唯一安慰的是他极为爱惜自己这位妻子。
只是元臻精通文墨,饱读诗书,因而自视甚高,心里其实是瞧不上他的,她一向喜欢文武双全的男儿,即使不能,也当有几分让自己钦慕的本事,可惜他偏偏没有。四年夫妻,元臻并不是没想过和离,只是王敬安明面上挑不出什么大错来,又兼婚事是母亲生前所定,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本朝世家子弟若想做官,无非察举和科举两种途径。王郎于读书上平庸,科举是不大可能了。去岁,国公寻了途径,将他外放至青州下的渭阳县做县令,元臻也跟着来了。
大靖开国已有百余年,及至本朝已有衰败之势,今上即位之初尚能勤政克己,后来却耽于美色疏于朝政,时有昏聩之举。
前些年还可堪支撑,内里却已空虚,尤其是这一两年,竟连表面的平稳也撑不住了。四地不时有叛军作乱,只是尚未形成气候就被剿灭。
圣上子嗣颇多,尤以太子和魏王势力雄厚。太子虽为嫡,母后却已薨逝;魏王居长,亦有贵妃母族托底。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斗争不断,其他皇子或年幼或势弱,只能避其锋芒。
只是近些日子朝中愈发混乱,为着几桩牵扯颇广的案件,太子出了昏招,一下被魏王一党拿住把柄,以太子结党营私之名引圣上忌惮,又以太子昏庸之名要求废除东宫。为着这一档子事情朝中闹得是不可开交,更无功夫管理地方,却给了孙鄂可乘之机。
元臻仔细回想着孙鄂此人。
他是青州本地从前一普通将领,颇有野心却不加收敛得罪长官,前几年被寻了个由头免职,一怒之下落草为寇。青州草寇甚多,孙鄂手腕武艺出众,很快便拉起人马组建势力,一向是本州守官的心腹大患。
眼下时局混乱,孙鄂打着帝王失德当能者居之的名号起兵作乱,大开杀戒。青州将领无能,不多时就被占据了几个大县,今日更是破了渭阳城。
其实渭阳易守难攻,本不至溃败的如此之快,何况圣上已派自家父亲率兵驰援,已临近青州,按理不过再撑几日就可有转机。
然而王敬安却干了件令元臻瞠目的蠢事,大敌当前,本应加强防守以待援兵,但他却像是被吓破了胆,整日里求神拜佛,妄图避世,令人无语至极。
元臻多次劝告他也不听,早已对他失望透顶,只能祈祷援军早日到来,拯救青州于水火之中。
只可惜事与愿违,前世父亲援兵虽到,却被孙鄂将计就计引入险境,拼尽全力却难以逃脱,数月之间元臻丧夫更丧父,心中大恸,内外交加之下身体已然虚弱不堪。
其实前世自己一直疑惑父亲为何轻易中计,以爹爹英智不该如此,后来还是孙鄂亲口告诉她她才知道——
原来爹爹对王郎能否守住城门早有担忧,因此早早修书告知其之后用兵谋划,以便里应外合,打叛贼一个措手不及。只是没料到王郎不仅没守住渭阳,还将父亲所修之书和青州渭阳各种军事布防等大咧咧的放在书房里,也没告诉自己,以致落入贼人手中。
因此方才自己惊醒之时第一反应就是藏好这些东西。手边无火,一时不能毁尸灭迹,但是既已撕毁且暗格隐匿,想必不会再落入孙鄂之手,令其无法再早做准备。
萧元臻心里感到些微的庆幸和迷茫,难道是当年的痛苦令上苍不忍,才给自己机会弥补前世爹爹死于眼前的痛苦?
但她并不敢大意,既然世事变化无常,后事想必难以预料,也不知到底会如何。
正当元臻思索之时,外面传来人群的嘈杂声。
夹道里进来两位狱卒,朝自己这间走了过来。
元臻知道,这是孙鄂的指令,前世自己曾被他软禁府内,多次流露出要将自己据为己有之意,让自己担心不已,好在他妄求一个心甘情愿,不曾强行侵犯于她,以致兵败也未能成事。
她稍稍放下心来,狱卒打开牢门,解开缚在她腕上的绳索,颇为客气有礼的将自己请了出去,随后直接被送回了府邸。
不过半日功夫,再次回到这里已是大为不同。
自正门外至院内都是守卫的军士,这里已被孙鄂占有,尤其是书房更是重兵把手。
萧元臻被软禁在自己从前的正苑里,门被牢牢地上了锁,屋外也有数位监守之人。屋内已被仔细的搜查过一遍,皆是翻动的痕迹。
元臻巡视了一圈,看着这熟悉的场景,顿觉遍体寒凉,脑海中却浮现出那炙热又痛苦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