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王悦安

1、失火

　　不久前，赵怀静的手机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款神秘APP。这款App没有名称，但图标白底红梅，十分好看。赵怀静确定自己并没有下载过它，但又十分好奇，她点了图标，手机里立马出现一个像老式同学录那样的界面，顶端上用红色花体字写着“死亡订单”四个字，并在页面四个角上装饰着和图标一样的傲雪红梅，中间是个“视频通话”的按键，其他的就没有了。
　　真有趣！赵怀静想，然后顺手便卸载了它，觉得这个APP只是某个中二模仿《地狱少女》设计出来的玩笑而已。
　　没几天，赵怀静扒拉着手机，发现那个App又出现了！该不会有什么病毒吧？她怀疑自己的手机中了病毒，但她工作的地方穷乡僻壤的，又没有维修的条件，只能自己不停的清理杀毒，盼着靠自己能解决解决问题，但是无济于事，就像面对这烟雾缭绕的办公室一样。
　　她所在的办公室里面的人都是“老资历”，“年纪大了，快退休了”，都指着她这个背井离乡，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敬老”呢！
　　她刚来这个办公室的时候，天真懵懂，有什么说什么，比如不喜欢别人在公共场合吸烟就会直截了当的告诉对方：“这里是公共场合，请不要吸烟！”
　　一开始呢，大家都讲个情面，会意思意思灭掉手里的烟，但时间久了，她说的次数多了，大家又发现她是一个人到这个地方工作的，没背景没靠山的，便都不理睬了！。终于有一次，当赵怀静再一次因为受不了二手烟的气味说：“请大家不要吸烟”时，办公室里那个叫乔世达的“老资历”开口教训她到：“你这个小妹妹很不懂事啊！这里是办公室，工作的地方不吸烟，怎么工作？我们都已经够迁就你了，年轻人有点得寸进尺了啊！你要受不了，以后我们吸烟，你就出去吧！”
　　赵怀静毫无办法，每当他们在办公室吞云吐雾的时候，她都只能躲出去。时间久了，被监察逮到离岗的次数也多，她写的检讨书都快比她做的文件资料还高了。
　　赵怀静十分想换掉现在的这个工作，但是她做不到。国内的就业环境不好，用她父亲的话说，好不容易有份工作，千万不要任性啊！不知道她辞掉这工作，在辛辛苦苦养育她长大的父亲眼里算不算任性？赵怀静不敢赌，赌不起，她的父亲已经够辛苦了。
　　到现在，新来的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她这个“无组织无纪律”的人。她在新领导的办公室里听着训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犯的错误，眼泪和她认错的声音一样无法停止。
　　和新来的领导“谈话”结束以后，赵怀静回到办公室，脸上的眼泪还没有擦干，就听见“老资历”乔世达说：“年轻人一点事都经不起！连点工作纪律的意识都没有还有脸哭！想我们当年……”然后是其他“老资历”们连连附和并开始遥想当年的声音……
　　赵怀静木然地离开办公室，划开手机，点了白底红梅的图标，她木然地看着中间的视频通话按键，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点击了按键，视频通话接通了……
　　和赵怀静视频的，是她自己！准确的说，这视频的脸是她的。
　　看着视频中这张平凡的，甚至说平凡都有点高攀的脸，这张每天早上都能在镜子里看见的脸，赵怀静的心里是惊恐的，她看着视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恶意像忘川河的水一样向自己涌来……
　　就在赵怀静感觉自己快被淹死的时候，对方开口了，声音温柔甜美，和那张连平凡都算不上的脸毫不相称，她说：“你会如愿以偿的！”
　　“等一下！”，然而，还没等赵怀静说完，这个视频便挂断了，随后那个莫名出现的App也消失在了手机里。
　　自从手机里的那个神秘App消失以后，赵怀静整天都心神不宁，她不懂那涌动的恶意究竟代表了什么，直到某天夜里响起了消防车的声音，夜里村里某处住宅起了大火。
　　第二天的办公室，所有的人都在讨论昨天夜里的大火。
　　“老乔可惜了啊！还有两年就退了啊！”
　　“是呀是呀！儿女都要毕业了，都准备享清福了……”
　　“可惜了，人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所以你说，什么叫人生无常，这就是……”
　　赵怀静默默从门边退了出来，转而来到隔壁黄颜的办公室，她问在办公桌前快速敲键盘的黄颜：“昨天晚上的大火是怎么回事啊？”
　　黄颜从文件堆里转过身，常常加班导致的黑眼圈都掩饰不了她眼里的惊讶，“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们办公室里的那个乔世达，昨天晚上没啦！”
　　“没啦？怎么回事？怎么没啦？”
　　“昨天晚上的大火，你知道是怎么起的吗？”黄颜凑过来说到，看见赵怀静摇头，她便接着道：“说是没熄灭的烟头导致的，人家消防队的推测，乔师傅在床上吸烟，可能人太困了，烟头没灭就睡着了，然后烟头点燃了床头柜上的杂物……”看着赵怀静安静倾听的样子，黄颜接着小声在赵怀静的耳边说：“你知道吗？听说消防员在第一时间就赶去救他了，可是找到他后才发现他早就死了，全身烧焦，脸却完好无损，仿佛等着谁去验收一样，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脸离起火点更近啊！幸好昨天他老婆带着儿子女儿回娘家了，要不然……”
　　赵怀静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隐秘的狂喜，有一种可能以后都会岁月静好的安稳感，仿佛那些让她悲哀的，难过的，尴尬的，害怕的，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随着昨天夜里的大火一起烧个精光。
　　她颤抖着向黄颜确认：“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派出所和消防队都确认过了！”黄颜接着说：“哎~所以还真是你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是……是呢！”赵怀静感觉自己仿佛是飘回办公室的，她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再也不害怕待在这个办公室了！
　　刚坐下，主任就过来说：“小赵啊！明天消防讲座，大家都没空，你去参加一下，还有，老乔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见赵怀静点头，主任接着道：“单位组织给老乔家属捐款，这是二维码，你扫一下。”赵怀静默默拿出手机，把钱扫了过去，这个月依然无法存点钱……
　　去参加消防讲座的时候，赵怀静总觉得台上的消防员句句奇怪，意有所指，她看向同来参加讲座的乔世达的妻子儿女，总觉得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一会又觉得主任让她来参加这个讲座是知道了什么，然后折磨她！我才不怕呢！赵怀静想，她拿出手里，又扒拉了一遍，希望那个白底红梅图标的APP能再次出现在她的手机里，然而毫无所获。
　　后来，赵怀静多次扒拉着手机想找出那个神秘的APP，但都无果。渐渐的，赵怀静觉得自己越来越清醒，她的耳朵能听见百八十里外的人们谈论乔世达的声音，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冲过去，一开始她只是喝止他们不要再说乔世达这个人了，然后逐渐发展成打骂；她的眼睛能看见乔世达的老婆儿女所在的任何地方，不管他们躲到哪个犄角旮旯！赵怀静觉得，她现在有着无穷的力量，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拒绝任何自己不想要的东西……
　　可是人们却说：“那个小赵啊！太可怜啦！年纪轻轻的就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