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太傅怀崽了 ...
-
暮秋时节,天色将亮未亮之际,顾衍清被一阵难言的酸痛惊醒。睁开眼,枕边的少年人还微张着嘴睡得香甜。
他们两人皆是未着寸缕,紧紧相拥的身体暴露了昨夜的秘密,只消稍一盘算便知这背后下药的黑手,多半是那个拼命灌他酒的季大将军。只是顾衍清实在不知他这一招究竟意欲何为,羞辱他?
那他算错了,顾衍清只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趁季回醒来之前他必须尽快离开,季家军即刻便要出征,届时陛下率百官送行,他必须到场。
深深看了一眼此时无知无觉的季回,他想起这个睡得正酣的少年可不是也要准时到场吗?但他们二人身上的情况可大不相同。
顾衍清某处剧痛难忍,腹中被灌满的感觉快要把他逼疯,可时间却是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季回醒来的时候顾衍清早已离开将军府大门,他特意趁天未大亮绕回东侧客房,稍事整理衣冠便急匆匆赶往北城门,一路上强忍腹中胀痛,额上身上皆被冷汗浸透。
这边季回甚至来不及细想昨夜自己到底有多混蛋,只道再迟一刻他爹必在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打断他的腿,随意套上衣衫束起玉冠便快马奔至北城门。
北城门,小皇帝目送季家军出征北境,红底黑纹季家军旗迎风鼓动,仿佛这只不败的猛虎下一刻便要将敌人撕个粉碎。
“顾先生,你觉得季将军此次一走,还会回来吗?”小皇帝赵宁目光仍盯着城楼下巍峨的军队,微微侧过头问身后的顾衍清。
“臣认为,会的。”只是不知再回来的时候,京都又是何种风景了。
这时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季小少爷匆忙赶来送行,却被等在队尾的季大将军抓个正着,爹打他逃,爹追他跑,一时惹得送行的百姓惊呼不断。
“季回倒是一点都没变,小时候朕和他一起读书时他便是这般自由散漫,没少挨打。”赵宁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瞥见顾衍清脖颈上的红痕,不知想到了什么,悄悄红了耳朵。
顾衍清没注意到小皇帝的反常,只因季回发冠上的簪子实在眼熟,他微微皱眉,懊悔地狠狠握紧了拳头。
一时着急,竟把发簪拿错,这该死的小混蛋!
太傅大人怕是不知道,小小发簪只是开端,往后他想要撇开这个混小子,却是不可能了。
季大将军走后,季回彻底成了整个京都最快活的纨绔子弟,大恶不做,小坏事不断。今日折了宰相府的腊梅,明日卤了户部尚书的鸽子,后日砸穿了太傅大人的车顶,实在称得上京都第一令人伤脑筋的人物。
偏偏他爹正在北境抗敌,任他再怎么胡作非为,皇帝陛下此刻也不好因为一点小事为难于他,实在可气至极。
说起砸穿太傅大人的车顶,这可实在是康宁元年最大的一幢新闻!说书先生都拍案叫绝,路旁小童都编成歌谣,只道是:“季小爷妙,胆大过天,太傅的车,他也来跳,你瞧瞧他,好不好笑!”
这可真是冤死季回了。
那天他实在不是故意的。但要说起胆大包天,这点真真不假,因为他确实又把太傅大人给折腾得不轻。
风月场所他常去,开荤却是没那胆。只因季小爷情窦未开,尚不知情为何物。所以与太傅大人在一起的那夜,确实是他第一次与人有肌肤之亲。
没有人知道平日里温润深沉的太傅大人情动之时是怎样的摄人心魄,除了季回。鬼使神差的,他夜夜梦见那个男人,梦见他的手,他的唇,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的眼神,他的一切。虽然他们年纪相差十五岁,虽然他是他爹的死对头,但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少年人一朝尝得情滋味,便再也难放手了。
他知道自己那夜实在过分,想着下次见顾衍清的时候,好好给他道个歉,下药的事是误会不能提,可赔礼道歉的态度要摆好,请求原谅和表白的措辞要体面。
是的,表白。
只叹:书到用时方恨少,何况少壮不努力。季回小时候读书只顾睡觉,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打架没输过的好身手,可惜太傅大人身边侍卫良多,实在也不缺他这一个,愁死个人。
要不还是直说吧,顾衍清,我季回喜欢你。直白又大胆,是季小爷的风格。
从茶馆三楼跳下来的时候季回是算准了时机的,想象中他会稳稳落在太傅大人的马车前,潇洒地被请进车中,完成顾衍清想与他进行的一番促膝长谈。
他记得那天在将军府,顾衍清确实是自己找上门来要和他谈的。
那就谈吧。顺便谈个恋爱。
然而事实却很骨感:为了躲避马车旁冲出的小女孩,侍卫猛一挥鞭,马儿加速前进,季回分毫不差砸穿了车顶,又把顾衍清结结实实压在了下面。
救命。这宿命般的缘分简直要冲昏季回的头脑了。
“抱歉抱歉!你没事吧!”季回听到胸膛下传来的闷哼,急忙起身想把顾衍清扶起来,谁知道侍卫一下子冲了上来,把他当刺客狠狠压住。
这可苦了最底下的太傅大人,“住手!都退下!”顾衍清的声音从季回胸膛下传来,急促的呼吸透过衣襟吹到季回的心口上,惹的人心里像猫挠似的痒。
待到车里只剩他们二人时,顾衍清的疲态被季回尽收眼底,他发觉他们竟然连一次好好的谈话都还没有过,似乎只要一遇上他,顾衍清就免不了一番波折。
“你最近很累吗?”季回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无碍。不知季小少爷找我,所为何事?”顾衍清自上次将军府一夜过后,胃疾复发,又感染风寒,整个人憔悴了不少,这几日不是干呕就是出冷汗,但朝中事务繁忙,容不得他有片刻喘息。
这会儿他着急进宫,与小皇帝商讨北境战况,实在没什么工夫应付季回,更不想回忆起一个月前发生的荒唐事,于是直入主题,问他来意。
“我是来道歉的。”季回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于是也不多废话,“还有我喜欢……”我喜欢你,我愿意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谁知他话说一半,车子猛地一个颠簸,顾衍清胃中翻涌,一个没忍住捂嘴不住地干呕,呕得眼眶通红,苍白的手指死死抵住胃部,额上不停冒出冷汗。
“小心!”眼看顾衍清要晕,季回一把将人捞进怀中,这才发现,他瘦了好多。
“停车,去医馆!”季回顾不了许多,大声朝驾车的侍卫喊道。
“别…不必…我心中有数…无碍的…”顾衍清有气无力地拦住他,“小伍,去和陛下回禀一声,便说我身体不适,改日再进宫详谈。先回府。”
顾衍清此时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季回抱在怀中,心中暗骂这小子简直是他的克星。勉力推开季回,顾衍清整了整凌乱的衣冠。
此时他心中,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
下车的时候季回下意识想扶他一把,被顾衍清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季回也不在意,跟着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太傅府,泰然自若地好似这里就是他家,一路跟到顾衍清的房门口。
“季小少爷还请在正厅稍候,待我换身衣裳再与你详谈。”
“不急不急,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不知太傅府上有大夫吗?如若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先给你把把脉,我跟着军医伯伯学过一点,能先帮你开个方子。”季回不放心他,又补上一句,“不舒服一定要看大夫,强撑着病怎么能好呢?要不我……”
“我说不必了!”顾衍清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平日里情绪从不外露的人,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惊得一旁的贴身侍卫小玖都吓了一跳。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不劳季小少爷挂心。既然没事了的话,还请慢走,恕不远送。”顾衍清抬脚进屋,反手将门狠狠关上。
听见门外小玖带着季回走远的声音,他才叹了口气,脱力地撑着桌面,倒了杯热茶想压下胃中不适,喝了一口却又呕了出来。
其实他医术不比寻常大夫差,可迟迟不敢为自己诊脉,甚至胃疾复发又染了风寒也不愿喝药,想来他自己心中早已有数,却始终不敢相信,不愿接受。
那消失的十数年,他隐居药谷,用了无数种方法,却始终没能改变自己的体质,身为溱胤族,他们无法与女子孕育子嗣,若四十岁之前不能怀胎生子,身体便会迅速衰竭而亡。
这意味着,他只能像女子一样,在人身下承欢,并以男子之身怀胎生子,否则便活不过四十岁。
他其实很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看着少年时的朋友们纷纷成亲,生子,他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世人皆是如此,浑浑噩噩一辈子,到头来追求的,不过是家的温暖罢了。他却永远感受不到那种温暖。
身为明远侯次子,他的身世其实远不止族谱上记载的那样简单。明远侯当年落魄沧州,被溱胤族圣子所救,两人日久生情,圣子生下顾衍清后便因失血过多而死。溱胤族男子生产不易,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但爱的本能让他们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也不知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被明远侯带回京都是他噩梦的开始,他的父亲有很多的孩子,他们都有身份显赫的母亲,他却只有他自己。
先帝与他同病相怜,季鸿之是第一个愿意站在他们身前保护他们的人,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顾衍清把这份兄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可人一旦长大好像就变了,先帝变得阴沉多疑,季鸿之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季大哥。
十多年过去,再见面时,他猛然发觉,原来顾衍清也早已不是原来的顾衍清了。
他必须要在先帝与季鸿之之间选一个,支持谁辅佐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他心中明白得很,世上怎么会有绝对的对错?一切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他本就没有几年好活了,要他在别人身下承欢是绝不可能的,所以他就尽己所能,为赵国百姓做最后一点事,只要季鸿之不起兵造反,他绝不伤他分毫,若他决心要反,便是拼尽他顾衍清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季回是顾衍清计划中最大的变数,他若支持他父亲的逆贼行径,里应外合起兵造反,小皇帝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世人都以为他是个纨绔,顾衍清却早就看清了他眼神里的野心。
是的,野心。和他父亲年少时一样,无所畏惧的赤裸裸的野心。
可那颠鸾倒凤的一夜打乱了他的计划,季回将种子埋进他的身体,那将他涨满的、无论如何也排不出的东西,慢慢改变着他体质。
他腹中有了季回的孩子,或许不用等到四十岁,明年秋天,便是他的期限。
右手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顾衍清心情复杂地盘算着之后的计划。
或许,这个孩子会是整个计划中,他最后的筹码。
这边季回吃了闭门羹,百思不得其解。上回顾衍清明明对他彬彬有礼,被他耍了也不生气,就站在房外吹冷风,还说什么要进来详谈,结果这回呢?好家伙,还谈呢,话都不想跟他说了。
莫不是还在气自己趁他中药,折腾他一夜?可那时候他也是舒服的呀,还缠着自己说什么别走,再来之类的。
嗐,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顾衍清才是这世上最难捉摸的人,搞不懂,搞不懂。季回把玩着手里的短剑,嘴里一遍又一遍念叨着顾衍清的名字。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想送他点东西赔礼道歉,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唉。
欸对了!他病了!送点补身体的千年人参啊,天山雪莲啊,护心丹啊,总是有用的吧。
嘿嘿,不愧是我季小爷,顾衍清,就算你是座冰山,我也非把你捂化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