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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渴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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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个开始,同时也是一个结束。
愚人节的夜晚渲染出一抹许久未见的亮色——
街道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人潮如流,她裹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衫,像个被人遗忘掉的黑色影子。
风掠过,衣角随风轻轻微动,那双并不合脚的高跟鞋下是被磨得发红的脚踝。
她轻微抬眼,看着四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环境,目光轻晃,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她追随的那道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里。
夜色如墨晕染,路灯盏盏亮起,一闪而过的灯火阑珊落在脸颊,将那份说不上来的失落照得无处遁形。
街旁路侧总能瞧见慌忙步伐,幽静光影随人涌去,那是回家的赶路人,两道依偎身影照映入地,一高一低的相差使得他们更加牢靠。
车拥堵在热闹繁市,震耳摩托穿过车辆间隙行驶远方,那是排烟管因振动发出的刺耳尖锐。
眉眼暗沉,落座轿车主人终于按耐不住探出车窗,在蠢蠢欲动地促使下张开了嘴,破口大骂:“有病吧!”
余枳在国有企业上班,工资高待遇好,不知怎得,人没熬到半夜偏偏回不了家。
余枳看着那条母亲发来让她照顾好自己的消息,没了思绪。
父母去乡下探亲,这两天余枳是一个人过的,没了热闹的家余枳竟也觉得不适了。
父母的爱在她得知自己病的那一刻,对她更加无微不至,每晚归家,家里总能留有一盏属于她的灯。
道路灯源闪烁,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座城市漆黑魅影、醉纸金迷照得透亮。车源光照在另一辆车尾处,光与光的相聚使得人与人之间那份缘更近了一步。
虚脱感顺着时间钟表弥漫全身,一头乌发盘撒后座靠椅占了大片面积,手紧了紧外衣两块布料,笼着那份仅有的热气。目光从窗外收回,指腹轻按机屏点开日历表才知已是4月天。
明天,竟又到了复诊的日子………
机屏再次被人按灭,眼不知何时又盯在了秒针转动的腕表上。
这会儿指针停留在9点末尾,早已无法思考的脑袋终支撑不住压靠在轻软的后垫上,得偿所愿的闭上了眼,顺势咬了口那半温半热的手抓饼。
这两日余枳明显查觉到自身精力下降,失眠开始严重,食欲和体重都有着显著变化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个病又开始严重了。
每日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
只不过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回到现实依然在做循环往复的慢生活。
老郊区房子老旧,基本都是老人偏多。楼下有块凉亭,中间摆着一张大理石圆桌,桌面则是一副象棋盘,时间一久就有老人爱来凑热闹。
10栋的阶梯转弯角特别暗,由于长时间没人打理更换灯泡,灯丝早已不得劲了。
昏黄光辉搀着几分醉意朦胧的月光,在阶梯上虚虚地铺了一层,那一刻似为晚归的劳碌人铺上归家方向,再近些去瞧只见一人拖着疲惫身子爬上了楼。
猫腰弯曲弧度打落在墙角,光的力度太小让她看得些许费劲,眼往前探了探钥匙这才对准锁孔,一下、两下的动作房门终于拉开。
里边暗,里里外外形成对比。
感应灯似乎很想融进黑夜,在人还没发觉得下一秒立马闭了光源,邪恶得把所有光源都给吞噬,只留下层层不透光的暗影。
手伸夜暮,背身防盗门紧紧闭着,玄关处开关按钮被人按亮,暖黄灯光照亮了这方不大不小的清冷客厅。
落坐木凳的主人换上绵拖,静谧夜晚幽静地飘来忧虑气息,手攀木凳椅面撑直了身,拖面与瓷砖摩/擦出响,噪音停在某一处上最终消失在卫生间里。
潺潺水声从水龙头涌出净水,却无一丝热气外冒。手捧冰凉往脸上扑,凝结珍珠落在脸颊顺流而下,手拽上柜台抽了张洗脸巾。
身后的落地窗外,明灯暗了许多,黑暮降临,眼眸终是看不清对面那栋楼长着什么模样。
光的消失,是人进入梦乡的警示。
闹铃顺着空气飘入人耳,声从外到内的距离很远,安静得惹人心脏快了一拍。
余枳吐了嘴里的牙膏沫,漱了口这才抬起头望向门外。
一面白墙挂着金铜钟表,6点下牵着长条钟摆,这会儿时间已经溜走在10点25分的路上。
工作忙到现在,人没停下歇过一秒,机器人都需要休息充电,更何况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身体疲惫瘫痪感知,脚后跟的刺痛让洗手台边的人感到阵阵不适,余枳缓了好一会儿门外电话声也随之停下,只留下安静地微风声。
余枳抽了张餐巾纸,对着嘴就一顿擦,嘴角遗留白沫最终没入在餐巾纸中,绵拖踩踏在瓷板砖上,噪音再一次与耳畔相遇。
机屏显示着一段文字,“陪我看看海吧。”而后是位置共享。
视线从文字中剥离出来,落在了备注两个字上。
沈青。
她没看错,那就是他。
一个让她难以忘怀的一个人。
翘睫轻微颤动,犹如破蛹成蝶的它张开双翅轻微摇摆。大脑空洞越加强烈,薄光映照在较小脸颊两侧,重感无力的躯/体滑落在地毯处,复杂情绪如数展现面庞。
她无法第一时间去相信,发来信息的人是否因为误发而发错自己。
又或许,这是命运的又一次无心捉弄?
从收到信息,再看到信息,她是多么惊喜,多么激动。
一条关于他的信息,她又是渡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那从未更新过的聊天页面,而今,在这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深夜,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刺眼屏幕让眼生疼,短短两行字,余枳反反复复看了许久,甚至看得忘乎自我,忘回复信息。落坐毯面的黑影怎么也没能站起,只是蜷缩做一团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布偶,失去了所有思绪。
两条信息她像是消化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逐渐接受事实。
她颤抖着按下回复键:
[好。]
夜阑人静,整座城市沉没在幽深梦里,每一丝不明动静都是深夜交杂伴出的催眠伴奏曲。
海风呼爽吹拂,不输风雨,迅速沾染夜暮带去那丝快爽凉意。
背靠栏杆,人影晃动,海风掀起T恤下摆,布料在风中寂寞起伏。身影忽然定格,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耳廓微动,却没有回头,他扶着栏杆望向被光照亮的海平面,声线淡得快要散在风里:
“来了。”
余枳没答,指节却攥得发白,手心紧出了汗。
明明天还飘着凉风,却有着一阵无由的燥热。
余枳的目光仍在那人身上,恍惚迷离间就好似一场她妄想的梦。
是我们的好久不见。
余枳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开始犯糊涂,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自己为什么又会去答应他。
可内心深处有着一个声音:因为想见他,哪怕只有一面。
这些年来,她总是反复拼凑那些零散的片段。记忆中的他,留给她的似乎远不止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她试图理清头绪,可那些过往如同打乱的拼图,每一片都没有编号,怎么也串不成一副完整的画。
他转过身来,能够清晰看见他的鬓角修剪得要比从前要来的利落,下颌线条比记忆中更加分明,月光照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可那张依旧英俊的脸褪去了年少时的桀骜,如今剩下的也只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痕迹。
他叫沈青。
三点冘沈,青山漫程的青。
目光轻侧,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淡默的神情下,他的目光却看无了神。
那一眼,是许久未见的想念。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在余枳还未察觉地前一秒里迅速转了头。话语外入,声音混在海风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央求与温柔。
“陪我听听海风,好吗?”
“好。”
一句“好”没有经过大脑,没有做过考虑,那是脱口而出、吐字清晰、发自内心的回答。
风一飘——
就能散了去。
泛白指甲深陷铁锈栏中,余枳望着他的侧影,她不明白,也想不清楚,沈青约她出来的目的………
真的——
只是为了看海吗?
闪烁的霓虹灯让夜色卷盖上斑斓色彩,海面卷起淡淡波纹,染上轻盈透亮的波光。
时间随着深夜悄密推移,直到高空无星闪烁,四面狂风来得迅速猛急。
喧嚣闹市不再喧哗,静谧的让人感到疲倦。
城市某寸净土下站着两个人,海浪攀挂沙岩越加亲/密无间。阶梯顺着岩石往上攀爬,穿着棕黑风衣女人站在风角处,风勾勒起几寸发丝洋溢入空,将剩下风恰如雨点打在白脸越加泛疼。
这块儿最能欣赏到辽阔海域,放在平时闹哗的不行,谁知这会儿能这般安静。
安静地好似大海早已把想说的话,如数奉告彼此。
沈青始终没动,他双手交握搭在栏杆外,先是低头轻叹,而后侧过脸来看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静如死水,远处零星火光落进他的瞳孔,而他的视线里只有她。
“我曾爱过一个女孩,算算时间,再过两个月,我的这份喜欢就满二十二了。”
“可是上天不公,我们好像生来就注定不能在一起。”
“所有的苦难像约好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砸在我身上,我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去再爱她。”
“余枳,”他忽然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你很像她。”
他红掉的眼眶里是续满的泪花,浓重的酒气缠绕在风中,他努力聚焦看清她的脸,就连接下来的话都像是在道别。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你听到关于我离开的消息。”
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一句毫无头绪的话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
“请不要在某一天的将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央求,就连那双盛着温柔的眼睛如今透着水光,星闪灯火直直躺进清澈迷离眼框,“忘了我……”
海浪声逐渐变大,一点点吞没了他的哽咽声。
“也不要忘记曾经有个人,笨拙地……用他全部的生命。”
“爱过你。”
“余枳。”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余枳看见一滴泪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疼得发不出声音。
海风不知何时吹起,疯狂乱摆,柳絮飘扬,枝条拍打干燥路面,是寒冷的。
这几个字却是炽热的。
双睫明显微颤,脑袋一时空落落的好似在空旷里旋转,她愣了好一会儿神。紧悬心脏拉长了粗糙而急促地气息,扑朔迷离间她再一次对上男人深情透亮的眼。
那一刻她忘记思考,又像是记忆涌现,像被人勾走魂魄,恰似走在幽深巷道她努力向前奔跑,张嘴呐喊也喊不回来。
话语外露,余枳听得倏忽迷失,前言断句她没能听清,后语却听得一清二楚。
大脑紧弦崩裂,余枳终于找回一丝神识,她还是不明白,沈青为什么要对仅仅数面之缘的她,说这些让人心碎的话?
一个让她不解,也听不懂的话。
他们不是不熟吗?
他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那些记忆碎片并非错觉,他们之间真有过什么?
还是说,只因愚人节的一句玩笑?
玩笑能这么开吗!
可是这句玩笑他说的太过真实,过于认真…......
黑空暗无天光,黑暗角落敲响一抹亮光,光线落幕,飞虫不再围绕。
余枳顿时觉得太阳穴特别紧,呼吸开始困难,甚至有着每呼吸一口都伴随着心悸的错觉。
抬眸眼间,那道身影临近在此。
沈青在弯腰看她!
沉重鼻吸令她熟悉,又似陌生的亲密关系。
浓郁气息弥漫开来,将两人笼罩在若有似无的亲昵里,绯红脸颊好如刚刚绽放的玫瑰那般秀里透红,鼻间呼吸相互扑打、交缠、融合。
余枳心里明白沈青离她很近,不是一般得近。是她站在那里都能感受到炙热滚烫心脏,碰碰直跳,耳根弥漫上粉红,这个间距让她不敢再动,发自地想往后走。
余枳抬眸双眼去看微俯半身看她的人,眉眼弯翘,薄唇上勾,他依然没变,变的是时间光阴,他穿越时空隧道如旧站在林荫小道,逆着光芒嘴里勾着不可一世的漫笑。
他从没有变过。
如果时光能够逆转,她想回到十一年前,回到江瑕一中,回到同他坐上一辆公交车的位置上。不管时隔多久,天有多黑,她都会小心翼翼地站在公交站台等他一起回家。
对于余枳来说十一年太久,久到发生车祸再到失忆,她一直没能忘记曾经爱过一位少年。
不知是何情绪勾引,好似万千双手推她向前,无数个声音在耳边细语,“去吧。”
脑袋空荡,人心越加冲动猛兽,她踮起脚尖,索性抬头吻在了男人冰凉唇瓣,一个吻,一个带有薄荷清香,其中又掺杂着半点浓郁烈酒的味道。
那一刻她承认她冲动了,但那一刻钟里仿佛是十六岁的余枳如愿以偿的站在沈青面前以冲动的方式吻上了他。
余枳的吻是轻啄,吻后便害怕性的往回逃。
她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但她内心却告诉她。
你不会后悔。
沈青从怔忡中回过神,低眸注视着这位偷吻他又害怕闪躲的姑娘,这一刻里的沈青仿佛没有醉,以为这只是他的一个美梦,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沈青伸手将余枳往自己身上拉,像猎人温柔地追回逃窜的猎物一样。
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也不闲着抵在她的后脑勺,发丝卷进指缝里,好似暧/昧刚起,禁欲得让人纠缠不清。
他睁眼去吻对面的人,看清她脸时,嘴角轻微上扬,满意似得闭上了眼;内心空白处被一点点填满直到充满燥热,嘴上吻的激烈,手深入发丝,能感受到姑娘出了一层薄汗,他嘴上动作不停有轻有重,腰间分寸的手把着姑娘的腰,仿佛在告诉她这是你先开始的。
余枳被吻的有些迷糊,条件反射似得“呜”了一声,悬着的心一直在跳,她没推,却想时间能够慢点。
沈青随着这声咽呜也停了动作,手轻揉着对方腰间,余枳才得以慢慢静下来,回吻他。
她熟悉这个感觉,这令她十分安心。
安心没过多久,好似鲸鲨闯破铁笼往里直探撕咬。
那个触感越加明显,她感受到唇外舌间撬齿往里试探钩过她的舌,想要加深这个吻。
那天他们吻了很久很久,余枳喘的很厉害。
那个吻,她吻的是那般出神,仿佛久违地浪漫。
也是那一刻,她天真的误以为曾经付出的真心、付出的喜欢,真要被上天看到了。
她甚至要觉得,他们能够像小说结尾描写得那般缘分未尽、浪子回头、久别重逢……
沈青把头埋得足够低,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声线带着阵阵咽呜,“这几个月我总是偷偷的来见你。”
“或许你不知道,”他看向她时顿时笑了,“也是,或许你也没能认出我来。”
“想你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的想要给你发消息,想问问你今天过的开心吗?有好好吃饭吗?”
“明明每次我都编辑好了一大串文字,可我看向四周的时候,我忍住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要不是今天偷偷喝了酒,甚至连出来见你的勇气都没有。”
“怀怀,我真的很想你。”
那声亲昵的呼唤让余枳浑身一颤,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她空白的记忆里泛起一丝涟漪。
“很想,很想你。”
话如清风灌耳每个字都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一滴泪顺着脸颊往下滑,一颗深色痕迹落在衣领。
一阵耳鸣下惹得她什么也听不清,刺耳二字把她拉回梦镜,陌生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颤抖着伸手想要碰她,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僵在半空中。
眼含泪光的人,只觉得这看似不好的夜晚仿如隔世,立马又切回现实。
余枳眼中的沈青,让她很陌生,从前的沈青可不是这样的。
他本应该是最耀眼行星——
如今,他却是这般卑微。
她刚要开口询问他,他口中的“怀怀”是谁?
还没等她开口,下一秒,沈青像是被海风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迷离与深情像潮水退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他踉跄着向后退出几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语气生硬得与方才判若两人:“对不起,余小姐,是我喝多了。”
夜风飘忽着,似在这一秒里片刻凝滞。
余枳皱了皱眉,似乎半小时前发生的一切他忘得一干二净,被男人紧拴在手的腕部被她挣脱,脸颊丁点笑意也没有,咧着个嘴,轻蔑一笑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不知是哪阵风来得猛烈,海浪翻滚而起,把人心都吹得没一丝热气。
手扬入空中,没一会儿又缓缓落下,等再次扬起时狠狠打在了男人的脸颊,很响,同样也很重,打得她手很痛。
她望向他时眼眶红得吓人,心口的钝痛让她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清凉话语在空中响起,如寒窖那般渗人,朝他凑近些,才知眼里有着泪光,满怀一丝希望的幻想被她喊出,“沈青!”
“你认真看看我是谁!我不是你口中的怀怀。”她不可置信的看向他,沙哑嗓音让人极度咽哽。
“我是余枳啊!”
委屈泛起,泪顺着眼角从脸颊缓缓落下,目光终究没能从沈青身上移开,鼻间酸涩,声音渐渐淡了许多直至变成空音,“原来,你只是把我认成了她………”
“那你说的那些话呢,那个吻呢?”
“都是假的吗?”
水中倒影暗了一处,男人满身酒意被巴掌拍得别为清醒。
清风狂燥,像个疯子吹起凉风。
悬在空中的身子顿了半响,久久之后才得以缓直了身,话的僵硬让他从口腔吐出六个字:“抱歉,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脚微抬半步,鞋面落地才一步并两步地走。沈青并没有回头,也没看身旁垂泪的姑娘,只留下那份他们本不该相见的擦肩离去。
“认错人了。”
这四个字,像某根银针刺穿姑娘耳膜,回声盘旋,人心捏碎那般疼。
余枳意识到自己的躯体化复发了,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脚一软就往地上跌,红着框的眼不断张望远处,男人挺拔离去的背影越加模糊,这让她突然想起见他的最后一面。
也是这样的……
泪大颗大颗地掉,哭诉声像痛失某样重要东西;而她知道,那些所认为重要的,于他人而言都不过是不值一提。
手撑着地,细小颗粒压得手生疼,这导致余枳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又屏了会儿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刚想了些什么,人只顾着往前跑,张开双臂挡了沈青回去的路。
那仿佛是她用尽了最后一口力气,扯过男人衣领在他柔软又熟悉的嘴角处狠狠咬了一口,是带着腥味的。
余枳看着他那张脸,眼眶顿时红了大片,哽咽伴着哭腔一并袭来。
“沈青,”她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我喜欢你整整十一年。”
“你知道十一年有多久吗?”
“从十六岁你帮我的那次开始,我的喜欢持续到现在。”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累吗,就因为你的一句陪我看海,我紧赶慢赶的打了五六辆出租车为了来见你。”
“从接吻的那一秒开始,竟天真的以为我的暗恋要得偿所愿了。”
“结果你说了一大堆情话,到头来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
“你贱不贱啊,沈青你就不配爱。”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谁纠缠过谁。
他们这辈子谁都说不清楚。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喜欢过我吗?哪怕喜欢过我一刻,仅仅一刻就好。”深陷指腹的手开始泛白,她拽上他的手臂,慌张失措的脸颊也没了血色,她只想从他嘴里得到一句答案。
“我……”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深不见底地眼眸动了动,他下意识地别开脸,避开了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我们……”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吐出那几个字,“本来就不熟。”
一句违心的话更是冷到不能再冷。
“我对你,没什么印象了。”
“没什么印象。”她喃喃地重复着,才渐渐的消化了这句话,那颗炙热的心霎时如冰块一样冰冷。
她等了那般久,等到事业稳定,等到父母安康,等到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时,等来的却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没印象”。
到头来竟是她过度地自我幻想,从天而降的给她脑袋上泼了一盆冷水让她清醒清醒。
冷,刺骨的冷。
她听不见风声,感受不到温度,整个世界似乎褪成了灰白色。
这一刻,就连唯一照明月光都垂了脑袋,渐淡的光影交织落在了颤肩上,泪无声地流,石泥缝隙如愿以偿喝到水渍,却无人知晓那滴泪足够失望。
“你哪怕骗骗我,哪怕骗骗我呢……”
他声线沙哑,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苦楚,张了又张的嘴却又坚持着一言不发,眼眸晃了神语气要比刚才来得些许柔和:“余枳,我很抱歉今天把你约出来。”
“我不知道我怎么就给你发了信息。”
“当然,醉酒不是借口,我也很抱歉对你做出了这样的事。”
“对不起。”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原来,真是随手一发。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轻描淡写的把今晚发生的事变的不值一提吗?”
他沉默片刻,眼神平静的毫无波澜。
“对不起。”还是同样的话。
肩膀下意识地颤,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伸出手推开他:“你走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那天余枳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喜欢了十一年的过去式,最终都抵不过一句玩笑罢了。
夜色浓重,黯黑凉风拂起,弥漫瞬间覆盖整片天与地。那轮孤月悬挂上空,光线暗淡没有星点,就像黑暗吞噬了所有光亮,仿佛女人眼角那滴晶莹泪痕。
余枳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大腿发麻,全身无力。
沈青离去的那条路,很黑,黑无天日的月光是那双看不清情绪波动的曲线。
一双眼睛不断张望,甚至妄想着一丝期待。
期待男人会回来……
她陡然发现,明明是自己先推开的他,是自己狠心让他走掉的。
是她自己说了那句不想见他的话。
轰雷响起,大雨如注,无情地撒在了女人身上。
余枳在等。
等雨停,等他来。
无情自嘲地天大响,徐徐带着几丝她的笑……
沈青走的路,她望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可怕地走上了那条路。
那里似乎还存留着他的气息……
她可怕地想拥有。
那种感觉就是横亘在血液里的一团棉,阻碍着血液流通,胀在一块皮肤层内越来越严重,如果在这个时候一根尖刺扎进皮层,所有都将释然。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明明在男人说出认错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心灰意冷了。但她放不下,就算说出了狠心话,可见到的下一秒她又开始幻想。
她有时候真想骂自己,神经病。
喜欢了十一年的人,真能因为一句我不想见到你,而释怀吗?
对于余枳来说,这或许太难了。
脱口而出的狠心她能,心里残缺伤痛她一辈子都填不完。
她真觉得自己病了。
变得神志不清,没有理智!
“明明才四月,天怎么会这么冷呢……”她掐着虎口好似这样能够缓解身体带来的疼痛,额间细汗不断身子也开始抖的厉害,手颤地让她紧紧握住,声线开始不清不楚。
她伸手去擦掉下来泪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她强撑坚强的狼狈,被身后昏暗角落里的那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总有人说爱不能将就,也不能勉强。
她早就应该放手,带着那份不可能的希望给他也给自己一个自由。
“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傻到需要去看医生,傻到别人的随口一句我就会当真。”
“医生说我没病,就是太累了,让我好好休息。”
“我知道他在骗我,我需要吃药,每天三次,父母和他们一样,合起伙来骗我说那些只是维生素。”
“可那个药明明是苦的。”
“昨夜我又看见母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每当我吞下药片时他们投来的目光里是期待和担忧。”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我每天都按时按点好好吃药,可是药的副作用真的让我很痛苦。”
“我的记忆越来越差了,注意力也无法集中,有时候,我只想一个人呆着。看着满床掉落的碎发,我第一反应竟是赶紧藏起来,别让他们看见。”
“我真的好想好好睡一场很长很长的觉,而不是靠着一粒粒药片,勉强合眼。”
“时好时坏的病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我,严重的时候,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想死。”
“我看着窗外,甚至想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
说起来真的可笑,余枳比谁都清楚她的病。
棕黑风衣顿时被雨水染成了深黑色。
雨水不断下大,稀疏人群踩踏奔跑,以最快的速度躲挡雨水浇灌。
有人叹:空前雨落,是万里长空觉得孤单落下了泪花,雨的大小带着家家户户绵绵思念,临夜哭声颤人的撕心裂肺。无人等,无人赏雨再行行。
公交站的最后一趟末班车为夜雨覆上了一束光,司机探身往外望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暗处的余枳,一愣间就慌了神,“快上来,姑娘。”
“眼看着雨越来越大了,别挨了冻……”
谁能瞧见那怪变的表情,心里泛起的酸涩涟漪,嘴角颤动弯起了薄唇,她应了一声。
湿了大半的人爬上车,干燥的pvc顺着脚步落下了黑印。
余枳往筒里放了两枚硬币便不再做回头,人径直朝后排走,在倒数第二个位置上定着不动,靠窗的最外侧,她抵着玻璃窗,外景明灯一起一落,忽明忽暗。
凉风吹不进来,车里也没个暖气。
她还是冷。
是心冷。
她最开始想得很简单,简单到像一粒尘埃从高空落下,她本以为落下就一定会消失,可谁又知道他占了不应该他待的地方。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刚开口很轻松,两句话就说完了。
当她真以为想开了,人坐在这里,时间流逝、窗外风景如相机记录不断转化,她还是好难过。
余枳想不明白,忘记一个人真这么难吗……
如果今天发生的一切,放在互联网,有人会说她傻,恋爱脑,说她有病。
甚至,她以第三视角去看,她也会这样觉得。
可她是她,这件事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顾不得其他,大脑似乎早已瘫痪,忘了家人父母
只有这件让她难过的事——
让余枳记了这么久。
这一路,她不知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余枳只记得,那是少年时的沈青。
他和她不一样。
他高傲。
她弱小。
他们是两条不一样的平行线,一条足够长,另一条还未发射就在末端断了一大截。
平行线永不相交,更何况那是两条不一样的。
房门再一次被拉开,里边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的夜。
手磕上桌角,迎来的只有一阵刺痛。
齿咬唇,嘴角在吃痛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地哆嗦;泛红的眼眶蓄满了水,晶莹泪珠顺着苍白脸颊滚落滑下,胸膛不断此起彼伏,原有的低声抽泣,最终在喉咙冲破而出,双膝一软,整个身子都扑在了地上。
许是真被撞疼了……
人只知道哭。
黏湿的外套被脱了下来,浴缸里灌满水,如洪水泛滥。
水放了很久都没见着变热,整个人抬了腿就往里跨,水渍弥漫,溢出浴缸,溅得满地毯都是水。
现在的她倒没觉得冷,或许早就被冻得没了知觉。
余枳没开卫生间的灯,也没开暖气。那双无力的眼盯着天花板上看,又疲惫地闭上。
刚刚发生的事,像进入了一场梦,脑海不断重复。
回声断断续续。
“我爱你,你要记得。”
“抱歉,认错人了。”
“对不起……”
眼紧闭着,眼角还是落了泪。
有人常说只要闭上眼,再去哭,眼泪就不会流出。
可是为什么,它依旧在流。
“你喜欢过我吗。”
“哪怕一刻,一刻就好。”
“对不起……”
身体滑落,头部入了水。
只有水面扑腾,表面冒起水泡。
她不怕扑面而来的挫折,最怕的只是她开始遗忘一切,病情加重,那份毫无开花结果的暗恋,一条到头来还是没有尽头的路。
她没想到……
甚至想到了,自己最后应该得到的是那句:“对不起。”
泪与水相融,这一次眼睛不会哭了,所有人都看不见了。
脑海浮现出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少年沈青手里拉着风筝线。
眉眼弯弯,笑得漂亮,手朝她招。
很快她的嘴角也同对方迎了上去,她刚想走,身后冒出位姑娘朝少年方向奔去,脚顿时无了动静。
“快来,风筝给你放高了,你来拉着。”
“怀怀,快来啊。”
“怀怀、怀怀……”余枳的眼里有着两个人,嘴里却不断重复着这个人名。
女孩儿回头的那一刹,余枳像是看见了自己,只见姑娘朝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余枳错愣好一会儿,耳边没风,只有女孩儿的说话声。
“你好,我叫怀怀,怀抱的怀。”
“是父母希望我拥有很多爱的意思。”
“我想,你应该记起我了吧。”
余枳十六岁那年,蝉鸣聒噪,窗外枝丫向阳生长,烈阳高空悬挂,绿叶浓密也遮挡不住光芒渗透。
她独自一人坐在篮球场上,眼见着少年迎着光朝自己走来。
余枳羞涩的脸挂不住笑,就连耳尖都染上淡淡的粉色,她低头将矿泉水递过去,冰凉的瓶身却止不住她手心的温度。
沈青抬头看她时,她无意识捏着衣角的动作被他捕捉在眼里,他眼角弯起,声音很轻:“谢谢。”
余枳从朋友那要到了沈青的企鹅号,当晚,余枳对着手机屏幕踌躇了许久,她深做呼吸,像是完成某个郑重的仪式,用微微出汗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添加”键。
她那犹豫不决的模样,像极了少女心事最初的模样。
她与他说的第一句,同样说的是谢谢。
余枳少时的朦胧情感是这样展开的。
暴雨连着下了好几天,天越加暗沉,黑漆漆的。
余枳站在公交车的投币箱前,连忙翻找书包里的一元硬币。可越是心急,就越是寻不见那枚银币的踪影,全车人的目光仿佛聚成一片无形的墙,将她困在原地,窘迫和焦急烧红了她的耳根,鼻间也开始发酸,低低的催促声像细密的针尖,让她无处可逃。
司机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就赶紧下车,别在这里消耗大家的时间。”
这趟车是南山路到京西路的最后一班,如果车真走了,她只能徒步回家。外婆的生病让原本拮据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每天的零钱她都必须精打细算,多花了,就得少吃一顿,所以她急,她必须找到这枚硬币。
车上的声音越来越多,司机也催得越来越急。
目光往里扫过,带着歉意退下车阶,却不知身后站着一位少年,默默地等了她很久。
少年从她身侧过去,手放在投币桶上方,硬币随着落下的重量撞在塑料铁板上,“哐当”一声清脆的落响,接着是耳边清润的嗓音:“一起的。”
他抬了目光示意她先上来,见她没懂漫不经心地开口:“上来吧,算我请你的。”
始终垂着的头的少女因话而抬,眨着的眼愣了一会儿,傻愣愣地抿上唇,紧跟在少年身后。目光朝四周环了一圈,视线还是收了回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上去。
“今天谢谢你啊。”余枳悄悄用余光打量身旁的少年,努力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眼睛弯起,“同学,你也是江瑕的吗?”
沈青闻声抬眼,嘴角轻扬淡淡回复着,“嗯。”
“你是几班的?”见他疑惑的表情显现而出,余枳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找机会把公交钱还你。”
“不用。”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分明就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态度,“说了算我请你的。”
侧过脸的她,目光里是少年那英俊的脸庞,鼻梁高挺,眉间一道浅浅斜杠,墨色碎发随意搭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说不清的疏离感。
她说不上害怕,可能是因为他帮了自己。
那天雨后天晴,广阔碧蓝的天空上是有彩虹的。
少年随手的一次帮助,让少女的心里自此住下一个人。
次日。
余枳再一次见到沈青,才知道,追他的女生很多,谈的女朋友也数不胜数,都说他一天换一个,换得特别勤。
在老师眼里,沈青是个不学无术,打架搞事的坏学生。
但余枳始终记得那枚硬币的善意,她不愿相信那些流言蜚语,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就比如,他帮了自己。
这是件很小的事。
在余枳眼里,沈青给了她一个极好的印象。
在后来的后来,余枳觉得他足够好。
自硬币之后。
余枳经常有意无意地在公交站台等他,每当熟悉的身影出现,她便假装匆忙上车。
她会刻意的坐在沈青身后,看他背影,有时会莫名其妙的笑,却不敢上前打一声招呼。
她好像。
喜欢上他了。
每一次的相遇,不过是她精心策划出来的。
在余枳心里,沈青或许对自己早已没了印象。
人们都说,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眼里,心里,全是这个人。
这或许就是青春里永远遮掩不住的爱恋吧。
晴空万里,颓然暗下,公交车外下着薄雨,原本坐在前面的沈青突然站起在她身旁坐下。
他先是低头轻笑,随即凑近她的耳畔,“别喜欢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难道,你想和我一起坠落吗?”
奇奇怪怪的话。
余枳茫然地望着他,那副模样看上去有很呆,换作旁人有种想冲上去捏一捏她那软乎乎的脸蛋。
她下意识抬眸,便直直撞入他深邃的瞳仁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青临走前丢下的那句,“好学生就该好好学习,别想那有的没的。”
他刚往前两步,便又折返回来,将手中的雨伞往她腿边一放,“拿着用,别还我了。”
末了像是想到什么,刻意加重语气,补上一句:“扔了也行。”
公交到站,余枳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沈青。
透过朦胧的玻璃窗,少年踩着积水奔跑,身影渐渐的没入雨巷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偷偷流下眼泪,抬手狠狠抹去泪痕,装作无事发生,可是手背湿漉漉的,分明一直在提醒着她。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微风吹拂着枝丫伴出沙沙声,落叶飘落到大地上。
那天过后,余枳再也没见过沈青。
少女的暗恋好像结束了。
余枳喜欢上他本就是一个错误。
走上那条不归路,就再也回不来了。
十一年后的那晚,余枳再次收到沈青信息时是说不出口的激动,就算自己再累依旧有着奔他而去的冲动。
那条信息她总误以为他依然记得自己。
那天,我是多么渴望你真的喜欢过我。
那天,我是多么渴望你是我的一场梦。
那晚,余枳自杀了,死在家里的浴缸里。
死前,她依旧想着他。
她好像看见沈青在对自己微笑,在清风中对自己说我喜欢你。
又好似看见了许多自己与沈青在一起的片段……
*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人言声欢聚一堂,窗外雨水淅淅沥沥没有一丝生气。
病床上,男人静静地躺着,他双目紧闭,眉间深深蹙起,病痛缠身,嘴角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唯独留下一道清晰的淤痕,此刻正隐隐作痛。
桌柜放着手机,铃声响起,他伸手去够指尖刚触到一角,机身却向远处滑了几分,他不得不用手撑住床沿,费力地将身体向上挪了挪才得以拿到。
铃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凝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最终还是按下绿色接听键。
人向后靠了些,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咳了几声。
手机开了免提,声音瞬间环绕在冰冷的空气里。
病房没有其他人,他是单人间。
“你好。”他先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听着格外沙哑。
“是沈青吗?”女声从听筒里溢出,背景有细微的窸窣声,她的语调冷静,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急促。
“是,你是?”
“余枳的姐姐,余瑶。”
沈青一时怔住,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了免提,手机被他猛地贴紧耳畔,对方显然没有等待他回应的耐心,接下来的话却如冰锥般直刺而来。
“余枳出事了。”
“沈青,我不管你现在怎样,我只希望你能来陵园一趟。”
“来看一眼余枳。”
“陵园”……“余枳”……
这两个字瞬间抽空了他所有思绪,让他不敢深想。
电话挂断前,对方说的最后一句是,“也该把一些东西,还给你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依旧昏沉,天边挂着乌云下起大暴雨,毫无章绪地乱砸。
墓园很大,一排排都是墓碑,沈青愣在原地,一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根本看不出情绪。
目光朝不远处单薄身影看去,那人似乎只穿了一件薄款天丝长袖,在风中显得更加清瘦更加凄凉。
是余瑶。
只有她一个人,怀里抱着一束白菊,落下的一片花瓣在雨中轻轻颤动。
一个小时前。
沈青身上那身病号服还没来得及换,外边也只是随意套了件外套。脚上套着的是医院统一发放的白色拖鞋,这会浸满了水,湿了大片。
道路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沈青焦灼地朝窗外去看,就连问司机的语气也有些哑:“还要多久?”
司机拍了拍喇叭,指着前面的路:“看这状况,怎么也得半个小时以上。”
他侧过脸,目光里是后座神情紧绷的沈青。
男人张了嘴,没出声又把头扭了回去。
很显然,他也是明白,赶去陵园的人多半是……
“唉。”
沈青再一次开口,就是问去陵园的路还有多远。
“也没多远了,就前面一段。但走路的话……可能要很久。”
沈青完全没了心思去深究,脑子全都是乱的。
唯一清晰的念头是去证实,证实这一切都是假的。
人付了钱,推开车门的瞬间,雨水扑面而来,他开始奔跑,不顾一切地跑,他跌倒了两次,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
沈青咬着牙,拖着身子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胸口剧烈起伏,他喘着气息。在离余瑶不远的地方慢下脚步,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抬起又十分笨重得落下,像是抬不起来一样。
他不敢过去,他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脚步最终还是停在女人身旁,瞳孔印盖着碑上的内容。眼睛是第一个接触的,大脑是第二个,沈青像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承受这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
墓碑上刻着清晰金字——
爱女余枳之墓。
雨水仅一瞬间就模糊了视线,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行字,此刻,沈青多么希望有人能够拍醒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墓碑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眼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眸光对上墓碑正中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温柔,眉眼弯弯,仿佛还是那时天真的她。
指尖轻轻抚上,等触到照片眼含笑意的余枳,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更加干涩:
“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二号,凌晨的时候。“余瑶的目光从沈青身上移开,视线再一次回归到照片上,相片里的女孩眉眼是那么漂亮,露出俏皮的虎牙,笑得那么灿烂。
“警方说是自杀。”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下一秒就哭了出来,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翻涌而来的情绪,待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窒息:
“那天,她见了你吧。”
“我不知道你们都说些什么,但沈青我们说好的不要再去见她了,可你呢?你为什么要约她出来,你给她留着那些说不通的遗憾不好吗?”
“那她也不会去自杀啊!”
“要是当年余枳没发生车祸,没有忘记你们相爱过,你也没有这场癌症,那我一定祝你们幸福。可你给不了她一生,给不了你一辈子的爱。你赌不起,你更输不起,你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为何老天爷要这般狠心,偏偏要让她记得‘她喜欢你’这一喜欢就是十一年。她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病,不爱说话,甚至开始遗忘一些重要的人和事,她的大脑也出现了问题。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想起你,她就能开心好久会和我说很多话。”
此刻有风吹起,余瑶的话越来越淡:“她时常会和我提起你,笑着跟我说,姐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很好的人,他叫沈青。”
“我很喜欢的人。”
余瑶猛然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人,眼神里带着通红的恨意。
“沈青,你不该这么自私。”
睫毛轻微颤起,心颓然慢跳一拍,沈青侧头过去目光里是墓碑上的姑娘。
心底一揪,像一把极为锋利的刀刃,朝胸膛狠狠刺去。
余瑶朝他那走,蓦然摇了头,一声叹息从唇边溢出,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叹出一口气又伸手擦了泪花。
随后,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了两样东西,一封素色信封轻轻放在沈青摊开的掌心上。
信封里有着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和一把伞。
“余枳生前,最宝贝的就是这把伞了,”余瑶的目光落在沈青颤抖的手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她再一次抹了把眼泪,“她就一直收着,舍不得用一次。”
“后来不知怎么了,伞骨折了,她跑遍所有店铺就为找师傅修复……”
她转身时,风恰好吹起她的衣角,余瑶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那句话像是被风送来的。
“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她的念想……”
“还给你了。”
“我想,她应该想让你多陪陪她。”
沈青缓缓蹲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视线落到手里那把伞上,伞柄上的纹路早已模糊。
他记得这把伞,是他让余枳不要还的那把。
沈青唯一没想到的是,她从来没告诉过自己,更想不到余枳会一直留着,并且当宝贝一样。
脸颊滴下一滴泪花,指尖触上姑娘的相片:“怀怀,你怎么那么傻。”
"如果那晚我没有推开你,回应你的是喜欢,你是不是还在,而不是这冷冰冰不会说话的墓碑……”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余枳……再叫我一次阿青好吗,就像从前那样……”
“余枳,再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好不好。”
明明一开始都很顺利,明明他就要向她求婚了。
坐在候机厅的沈青甚至都幻想到余枳看见戒指的那一刻是多么惊喜。
明明……他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可是命运呢……
仿佛是上天对他们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一切都往坏方向发展。
一切都那么不遂人意。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趟去往赛里木湖的航班去往的不只是一片美景,更是一句他想说出口的誓言。
车祸发生的时候余枳不会知道,在机场等候的几小时里,沈青如何从期待变为不安,他站在机场入口只为寻找一人身影,电话被他按断又打,只知眼前晕眩在安检口前倒下时,手里的电话依旧拨通着她的号码。
她不会知道病床前医生对他低语,所说的诊断是多么沉重,那张轻飘飘却重如一生的纸却写着癌症晚期几个字。
到死,余枳也不知道他们曾经相爱过。
沈青这辈子只哭过四次,从小到大,家里人打骂他,他从没哭过一声。
第一次哭,是出生。
第二次哭,是六岁那年父母带他离开有她的地方。
第三次哭,是他头也不回地把她抛在身后。
最后一次……
是今天。
他跪在她面前,像余枳扇自己那样拍打自己的脸。
“沈青,你就不该这么自私。”
雨水划落,缓慢落在了墓碑上,一条条雨痕滴落在戒指里积满了一小片水,只见它平躺在余枳的墓碑上。
那晚沈青服了大量安眠药,晕倒在医院走廊,被推进了手术室。
滑轮声,急促声在耳旁,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好像看见余枳在向自己招手,嘴角微微弯出笑。
“余枳,我来找你了。”
“你不会再孤独了。”
那年余枳27岁,沈青28岁,他们死于春季末年樱花最为盛开的时候。
余枳爱了他十一年。
沈青爱了她二十一年。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