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太初十年春 不，我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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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城的闻道阁据点位于汀兰山中。
颜衢所居住的停云小筑是闻道阁在在清州的分舵。潭空水冷，月明星淡，正是停云霭霭，山色空濛处。
颜衢穿着一身淡青绣松柏暗纹的鹤氅，架着金丝镜，日夜不休地处理闻道大会的事项和接下来闻道会的流程。
本来颜衢不具有处理闻道大会所需资历。但颜衢身为闻道阁少阁主，又是二十几岁便至化神期的天才修士，便也没什么人提出异议。
当然更关键的是，闻道大会的负责人都是由雍帝钦点，雍帝为了平衡和警告朝中矛盾日益激化的修士和凡人，选择明面上永久中立的闻道阁作为裁决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只是没人问颜衢的意见。反正他的意见不重要，雍帝如是说道。
他用神识扫过玉简上的暗报，“太清门叶子旭救了一位来历不明化名为木蓉的女子。此女子眼部有疾病，似与瘟鬼相关。”
来历不明。有点意思。
闻道阁虽然取名自“朝闻道，夕死可矣”，但实际人们也常以此“闻道”为“广闻八方道”，以此来暗示闻道阁情报机构之强。能让闻道阁呈上一句“来历不明”，实属不易。
颜衢刚想下笔批注，突然停笔。他抬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身着红色曳撒的公子，平和淡然的面容不免出现了波动。
戚无衣的指间玩弄灵矿灯的烛光，将他的面容隐藏于时明时暗的火光中。他挑着眼位对着颜衢笑：“灯光昏暗，有损双目。”
颜衢卷起玉简，边看边说：“元婴期便可用神识观看玉简，我已经化神期。”
戚无衣：完了，自己还是没从现代反应过来，这个眼镜可不是近视镜，而是用来提醒使用者身体状况的小玩意。他不会觉得我在嘲讽他修为低微吧。
颜衢翻出一颗灵矿，又点燃了一盏灵矿灯，将黑暗的室内点亮：“深夜造访，有何贵干？魔尊大人。”
戚无衣十足登徒子地上前，还摸了摸颜衢光滑的下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少阁主可在想我？”
颜衢震惊，连忙往后错了半步。正色道：“前辈可有正事。”
戚无衣大概知道自己调戏过头了。板了板脸说道：“你应该猜得到那木蓉是我派出去的吧？”
颜衢点了点头，从他对戚无衣的身份有所猜测起就知道“木蓉”的出现必然与这位有所关联。
“我还以为前辈会问我是怎么猜到您的身份的？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毕竟，能让闻道阁束手无策作么不透的，除了您还能有谁？”
戚无衣一个闪身从颜衢的书案对面贴到他的身侧，“过誉过誉。你这么聪明，能猜到我是谁很正常。”
颜衢的脸在烛火下默默红了。他的全部冷静自持，进退自如都在戚无衣面前没了分寸。他听到的夸奖赞美不计其数，没有那个能像这句直白至极的话语一般心花怒放。
他绷着脸，保持着冷静的语调：“其一，您此前到慕容姽婳处时并未隐瞒行踪，无夜城人员混杂，想在其中混入闻道阁的人并不困难。其二，此次无夜城的商队出行突然派出一位从未听说过的领队，这不符合无夜城排资论辈的风格。因此，此人的身份和修为一定极高，甚至在无夜城姽婳主之上。其三，加上这世上修为压过我的人虽说不少，但是我完全不认识不知晓的其实不多。因此，我才猜出您的身份，并无特地打探，如有冒犯还请您见谅。”
颜衢所说的不认识，很大程度上是他认识对方，而对方与其并未谋面。毕竟，闻道阁有必要将化神期以上的“危险分子”进行控制，自然要在闻道阁中留有档案。再何况，如今高阶修士凋零。根据闻道阁的档案，化神期十七位，合道期十一位，大乘期更是只有三位。
只要颜衢想，他甚至能知道慕容姽婳用的口脂是那家店的新款。
但是，魔宗宗主戚无衣的档案几乎空白，相貌肖像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句“容貌上佳”。
所以，一位前所未闻的化神期以上的高手，能引起颜衢的注意其实很正常。再何况，这位高手长得如此不像好人，正好对颜衢的胃口。
戚无衣对颜衢怎么查出自己身份不感兴趣。他指尖突然点了点颜衢的颤中穴，一股灵气顺着胸口蔓延颜衢全身。
戚无衣收回灵力，收其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总算在颜衢面前提溜出点上位者的沉稳庄重。“你先天魂魄不足，还过度修炼，操心诸多琐事，心神劳损。固然有闻道阁的心法加持也治不了根本。更何况你应当知晓闻道心法的弱点。你以为你那个金丝镜真能有什么用？”
颜衢的眼睛突然泛起不自然的赤红，他连忙捂住眼睛，低头向后退了几步。“您果然知道这个金丝镜是做什么用的。”
“琉璃上有微缩之阵，可知自身诸况，避免无意间走火入魔。”说白了，当灵力匮竭，或有走火入魔倾向时，琉璃镜上会有提示。
闻道心法是造神的心法。将人们寄托于闻道阁的信仰和他在苍生心中的声望作为修道的养料，快速提高修为。然而终究不是实打实的修炼方式，多少有些空中楼阁。但颜衢又不得不饮鸩止渴，因为他需要修为来弥补他身上受损的魂魄。
“所以？”颜衢问道，平和声线因为混乱的情绪有了不安的波动。
“你的魂魄受损会导致情绪失控，严重情况下，甚至会导致走火入魔。”戚无衣看着颜衢，认真说道，“但我可以帮你。所以，咱们合作吧。”
戚无衣抬眼与颜衢对视，刚才颜衢一直有意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被问到自己病情时心思微动，一
时疏忽，才抬眼望向那双无人敢直视的须弥瞳。
须弥瞳归于无效。
戚无衣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自己曾经对瞧瞧颜汉广下过单面的魂契，无法伤害他。所以，他刚刚对颜衢用的须弥瞳瞬间归于无效。
真的是他……不是转世投胎，他真的从轮回尽头回来了。
其实，当戚无衣在青山茶馆隔着雕花窗子看见他的剪影时，他几乎就可以肯定那是他的师尊，他颜先生，他的闻道阁阁主——但是他还是不敢确信。
那怕他走路的节奏，说话的方式，眼角弯起的弧度，脉搏稳健的节奏，周身清风盘旋的方式，都是如此的熟悉，自己仍近乡情更怯地怀疑。
直到刚刚，他的心才真正落地。
……
太初十年，春。
大雍立朝十载光阴，苍生复苏，仙门重建，一切都步入正轨。
年轻的帝君黑底红纹的尊贵礼服，头一次与颜汉广当众发生争吵。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颜汉广的奏折扔到文武百官前的青石地砖上。
“朕不许！颜汉广，颜大人，你疯了吗？以自己为容器承受躁动的魔种，哪怕你是仙人之躯，最终也会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你记住，你是闻道阁的阁主。不是你职责范围内的事不要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揽。”
金殿静如水，颜汉广一向清澈见底的双眸平静而坚定的望向戚无衣或者说秦衣，莫名让他感到心悸。他转身背对着大殿，帝王不可侵犯的威严自高台压向台下眉目低垂的文武百官，几乎惊醒了他们此刻的假寐。
当时就有人站出来接上了戚无衣的话，“颜大人，陛下说的有理。那域外天魔被您和帝君诛杀时生成的新魔种固然会不断聚集魔气，引起灾变。但是一直有人监管，聚集的速度也很慢，您实在不必如此焦虑。你这遭杀身成仁，实在是乱了分寸。”
“是啊颜大人，您创立闻道阁，重建天下仙门，世间修士都很仰慕您，也需要您统筹这些宗门。这百废待兴之际，您这话着实不合适啊。这要是被我们门里那些仰慕您的修士知道，下官估计得被活劈了。”
当时说话的，有身为御史大夫的秦地旧臣，也有从战乱中重建的宗门中投身军队的将军。虽然都没有支持颜汉广此次的谏言，但这两个人一向很喜欢颜汉广。
或者说，有谁能不喜欢颜汉广呢？
风姿卓越，腹笥丰赡，只是他表面的优点。而颜汉广生年不满百，却能做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待人接物之分寸近乎完美。
深知颜汉广真面目的帝君常常感叹“世人蒙昧”，竟然看不清此等大忽悠的真实面目。
在一片臣子的劝解声中，帝王低声说道：“诸位可还有所上奏，无事就退朝，颜卿留下。”
人潮瞬间退去，空旷大殿中只有君臣两人。
颜汉广望着不肯回头看他的帝王。
他在百尺丹墀上，缓缓下跪：“陛下，是臣逾矩了。只是闻道阁虽然以帮助破灭宗门重建和居中裁决修凡矛盾为主要职责，但是保证天地间魔气的平衡也是闻道阁之职责。不过，闻道阁确实职责过多，又没有相关监督，很容易造成权利的滥用。因此闻道阁正在草拟关于……”
“够了。”当时还加秦衣的戚无衣打断了颜汉广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他没有转身。
身为一个帝王，他很清楚颜汉广此时设立的机构是防患于未然，应该君臣详谈或者给出是否建立的决议。
但是他不想听。至少现在不想。
自从肩负起千万人的生计与安康，他已经很少做这么情绪化的举动。但是今日他是在克制不住，他迫切的想知道颜汉广想要掩盖过去的问题。
他似乎听到颜汉广在阶下传出一声微弱的叹息，闪身来到他的背后。然后，他突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腰，随后被抱进怀里。
“小衣……”，耳边的声音低沉，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是先生对不起你。”
颜汉广不知好歹地挑战着怀中人的底线，将头埋进他的颈窝。被怀抱困住的帝王拿他没有办法，自己把话题扯了回去。
“为什么？你必须要去将那个魔种种在体内吗？”帝王挣脱怀抱，转身望着他的臣子。“你曾经说过，你从你的世界来到这个世界，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就是指的这件事？”
“是。我必须死。但我死后，我就自由了。到那时候，我就完全属于你了。”颜汉广低头俯视着戚无衣，细心的为他整理着微乱的鬓发和微歪的衣襟，低声细语道，“……你看看你，怎么还是不会好好穿衣服。”
“属于我？你那时候已经死了，就算你有功德加身可以护你魂魄，顶多只能保护魂魄不散罢了。你是想要我去找你的转世投胎把你重新养大吗？”
颜汉广愣了愣，轻笑道：“不，我并不是很想让你当我爹。我想让你当……”他似乎想到什么，抿了抿嘴角改口道，“等着我。我只是……想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颜汉广单膝下跪，牵起那只带着刀茧的右手，“连魂带魄，如假包换。绝不是转世投胎那种没换汤但换了药的桥段。”
“不愧是能说死人的闻道心法创始人。瞧瞧这花言巧语一套又一套的。说吧，让我怎么做。”
“你不需要做什么，等时机到了，此后自有机缘令我复活。rujin唯一的麻烦是魔域现在局势依旧混乱。深渊位于魔域，如果深渊侵蚀地脉，不利于我神魂温养。”
戚无衣摆手打断了颜汉广操不完的闲心，“魔域和深渊我来搞定。你直接告诉我，去哪里捡你。”
“我说过，我自会来找你。”
“我要当你爹。”戚无衣在颜衢面前难得的浩然正气用完，在军营里沾上的兵痞子气又开始作乱。
“……”
天青色的广袖突然划过戚无衣的眼前，将过往云烟从他脑中拂开。
药茶的微苦从书桌对面传来，属于颜衢的声音将戚无衣从回忆中唤醒，“前辈，您去而复返，没有别的事想对我说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太初十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