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全文》依路佧侬

74、（七十四）

　　“滴答滴答……”
　　“嗒―――嗒―――”
　　仪器的声音有规律地响着，慢一拍的是手臂上的输液声。
　　宋瑜慢悠悠地醒转过来。天花板上的白帜灯很是刺眼，小飞虫绕着灯忙碌地飞着，不知疲倦，年久失修的墙角有一大块经年雨水留下的浸痕，一切都很陌生。她看不见更多的东西，因为脖子被牢牢固定，一侧隐约有微微的刺痛，鼻子里插着的胃管贴着面颊环绕到脑后，非常让人难受，全身散了架一般，唯一受用的地方是被人轻轻握住的左手，暖暖的感觉有些熟悉，也有些异样。
　　她渐渐回忆起来发生过的事情。绝处逢生，握住她手的人是谁？
　　指尖触到硬而短的头发，一个阴冷的面孔便浮现于脑海―――寸头男，她的手猛然缩了回来，腹部肌肉也被牵动得无比疼痛。枕着病床的人坐起身，挡住了刺眼的灯光，他欣喜地叫道：“你终于醒了！”
　　邵奕炜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下巴胡子拉扎，身上还是舞会上穿的衬衫，米色面料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显得触目惊心。
　　是他！
　　“嗨。”宋瑜的嘴角动了动，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面对他，千头万绪，一时窘起来。
　　邵奕炜拉近了凳子，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嘘―――，没事了，没事了！你的伤势不重，睡了一整天，很快就能恢复。我，我谁都没有说，你放心。”
　　宋瑜怔了一怔，明白过来，他看到了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还发生了什么？她的头疼起来，不由得呻咛出声。
　　“你完好无损，医生说的。”邵奕炜半跪下来，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前，眼睛里忽而噙满了泪：“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可是那么久了，我实在情不自已！追到校门外，看到你被那个姓谭的带走，我就担心会出事，你真不该管楚鑫鑫的事！那个花花公子从小习武，是部队大院里有名的魔头。幸亏开了车到学校，要不然我会愧疚一辈子！接到你求救电话的那一刻，我的心都快蹦出胸膛。这个时候你能想到我，我又害怕又开心。如果他动了你，我准备好他拼命！我宋瑜，我爱你！也许我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你说这句话的人，但它在我的心中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我试图表白，试图忘记，可是一次次下来，我都失败。快两年了，我终于一吐为快。对不起！”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抬起手臂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深情地凝视着她。
　　有人说，爱情是刹那的感动。每一个女人内心深处都希望被关心被呵护被疼爱，所以女人爱上的不是她感动的男人，而是让她感动的男人。此刻的宋瑜泪水涟涟，眼前的这个男子何止一次感动了她。无论是生病还是遇险，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命运之手一次次将他带到她的面前，他总是义无反顾，甚至奋不顾身。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寻觅一世都得不到的真情，她却在懵懂中错过了。不是不心动，只是不能再去相拥。错过季节的爱，除了珍藏在记忆的深处，还能如何？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熏衣草的气息，她喜欢的味道。梦里不知身是客，并非她身轻如燕，而是抱着她的人健步如飞。
　　默然对视中，他突然站起来俯身吻住了她，他的唇很热很烫，她没有躲开。无比清醒中，她顺从地接受了他的吻。他的吻浅尝即止却没有离开，而是留恋地停留在她的面颊，轻轻地吮吸着胃管旁边未干的泪。
　　‘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能再纵容自己，纵容他。’宋瑜闭上了眼睛，不争气的眼泪再度泛滥成灾。仿佛得到了鼓励一般，邵奕炜坐到了她的床边，一点一滴地去吸干她脸上的泪河。她伸手去遮自己的脸却反被他紧紧握住，耳边传来了他忘情的呢喃：“我宋瑜，我爱你！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放手！”
　　意识在激动的情绪中渐渐涣散，恍惚间她感到胸口的玉石滑动了一下，心里猛然一跳便挣脱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地说道：“别这样，别这样！”
　　邵奕炜站起身，稳住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点滴瓶说：“别乱动！快完了，我去喊护士。”
　　人一阵风般地走了，门合上的那一刻，宋瑜深深叹息：她该如何说清楚，一念之差惹出如此事端，不但对不起严硕，更会害了邵奕炜，他们会原谅她吗？她没有把握。一个冷静如水，一个热情如火。最大的可能是一个袖手旁观，一个死缠烂打。她的心里一阵翻涌，胃也开始疼痛起来。
　　闭上眼睛，寸头男人阴邪的眼神和恶狠狠的话语立时浮现于脑海，恐惧的感觉滋生蔓延，与之俱来的是不被信任的失落和历险之后的担忧。严硕瞒着她，很多事情。昨晚的突发事件，不明真相的邵奕炜归咎于楚鑫鑫，埋怨她不该管闲事，她没有辩驳，她知道，她所受的屈辱和伤害，都源于严硕与寸头男人的恩怨。他究竟做了什么？五百万，这是什么样的生意啊！她记起齐恒远的话―――□□。□□是做什么的？敲诈勒索的非法勾当，草菅人命的亡命生涯，影视片里数不胜数。她不敢相信，看似弱不禁风的一个白面书生有本事干这种营生。他现在如何了？是平安在家吗？寸头男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她应该提醒他，也许更应该报警。
　　上了年纪的护士和蔼可亲，换好点滴瓶却不愿摘除宋瑜的胃管，一边仔细固定好塑料管一边说：“明天医生会观察一下引流出来胃液的情况做决定，你暂时还不能吃饭，也要通过胃管给流食的。那个流氓真是心狠手辣，以后你一个女孩子家可要小心啊！我的女儿跟你差不多大，这两天晚上我都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太不安全了。唉！你爸爸妈妈看见你这个样子，还不知道有多心疼！真是作孽啊！幸亏你有个这么能干的男朋友……”
　　宋瑜听到护士说起父母，心里七上八下起来，手机不在身边，宿舍的电话又没人接，父母万一找她不到，肯定会急坏的！事不宜迟，她必须赶紧跟他们联系撒个谎。
　　宋瑜妈妈没有怀疑她临时编造的谎话―――去同学家玩忘记手机，数落了几句后便压低声音问她：“你去了杭州他家？”
　　“没有，是另外一个，女同学。”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插着鼻管的喉咙发声不甚清楚，她尽量简明扼要。
　　邵奕炜的手机屏上是一张她的照片，杭州青年旅舍的休憩室里，满满一墙书籍前，她捧着《千江有水千江月》，兀自沉思。给了陈靖的那叠照片里似乎也有这么一张，她印象不深了。当时的她满腹委屈，匆匆从校门外的地上拾起散落的照片，眼前只有心上人误会离开的背影……
　　照片和问话勾起了她许多的回忆，回过神来的那一刻手上已经不由自主拨出了另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铃声过后他却并没有接。念着“严硕”两个字，她停顿下来，眼前仿佛出现了他从容不迫的身影，冷静面容背后，掩藏的是他讳莫如深的心机。这一刻，她感到横跨在他们之间的不是空间的距离，而是心灵的距离。
　　门被“吱”一声推开，望着邵奕炜探询的神色，宋瑜关上了手机。
　　“我要报案。”她轻轻地说。
　　□□未遂的情况下，受害人多数会为了自己的名誉而选择沉默，特别是一个腼腆羞涩的女孩子。邵奕炜明显有些吃惊，接手机时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缩了回去。没人搭理的手机滚落到床边，摇摇欲坠。他眼底一黯，拿起手机，默立一旁。
　　宋瑜望着天花板，觉得每一秒都是无声的煎熬。报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茫然起来。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听到了手机的铃声和房门合上的轻响。
　　第二天早晨，天气突然炎热起来，一个转眼就是夏天了。低矮的窗外没有阳光的影子，一切都变得阴沉沉的。例行检查后，宋瑜的鼻管被如愿以偿地摘除，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整整一个上午，邵奕炜都没有露面，单人病房里只剩她一个，静卧中脑子仍有些混乱，更有几分说不清的担忧。
　　中午时分，邵奕炜回来了，换了一身短装，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分明是H市的百货公司，身后还跟了一个熟人―――面容憔悴的翟奕竑。
　　斜靠在床上的宋瑜看着这一前一后鱼贯而入的两个人窘起来，顾不上打招呼就低下了头。这样的一幕并不陌生，只不过隔了数月，病床上的人换了换而已。
　　翟奕竑什么都没有问，而是告诉了她一个惊人的意外消息：寸头男人和他的保时捷一天前车毁人亡，在山路上与农用卡车相撞，因车速过快而翻下了山坡。
　　一切都结束了。
　　“宋瑜，你吃点东西吧。”邵奕炜捧着手里的粥，一只勺子举起又放下，看着眼前发呆良久的人没了主意。翟奕竑走后，邵奕炜便开始了独角戏，他反复对宋瑜说，他只是凑巧在市区的停车场遇到表哥，不得不对没跟外祖父去杭州和手上的两袋子女士用品做出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她说要报警，他肯定会另外找理由的，他发誓不会对第三个人再提起此事。
　　宋瑜恍若未觉，怔怔地看着床尾的一条一条的铁栏杆，脸上无悲无喜。病房中的短短两天，外面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她的恩怨，那个人用死来抵消。生平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生死震撼，她神志迷乱，心中有莫明的疯狂。
　　天真的很热，闷热使人感到呼吸困难，她双脚踢开了身上的被子，双手撕扯着自己的病号服，完全忘记了眼前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
　　邵奕炜被宋瑜的疯狂举动惊住了，反应过来以后，他放下手里的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受制的人并不放弃，不安分的两条腿开始扑腾起来。挨了几下重踢后，他手脚并用终于制服了她。她哭出来的那一刻，他抱起她坐到床上，象哄孩子一样抚摸着她的脑袋，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安慰着：“嘘―――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倚着的肩膀坚实而宽厚，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依靠，泪水尽情地流淌，眼睛困乏脑袋昏沉的时候，她被重新放到了床上，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扣好了拉开的两粒扣子，又轻手轻脚地帮她盖上了被子。她嘀咕了声“妈”便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有人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心，温柔无比。
　　《妙手仁心》的经典场景，她记起来。
　　这样的感觉真好，她不禁甜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