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三十五) ...

  •   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浮动的云彩,宋瑜出了一会儿神,觉得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外面的世界一切如旧,如果不是地上支离破碎的绒毛玩具记录了昨晚纷乱的一刻,她真宁愿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她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除了满屋的狼籍,对面床上的欧阳芸已经人去被空。
      桌上有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欧阳芸提前回家了。
      手机里有个错过的电话,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睡得这么死,对铃响的声音一无所知。
      严硕的电话让她高兴起来,她一边和他讲着电话,一边用手摸弄着他送的瑜伽女孩的软陶工仔,心情慢慢地变好了。
      随便吃了点东西后,整个下午她不再出门。因为没有吸尘器,她必须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无数的棉絮和毛絮,花了很久时间才打扫干净房间。当她扎紧垃圾袋的时候,头开始犯疼,几乎是同时,鼻子开始不听使唤地流清水鼻涕。
      真要感冒了,她暗呼糟糕,坚持着做完收尾工作,又给自己泡了一杯姜茶。略微烫舌的茶水下肚以后,倦意再次向她涌来。
      多久没有生病了?她已经记不清了。母亲曾对她说,治疗感冒最好的办法就是多休息多喝水。此刻的她的确觉得有点坚持不住了,回到床上摆平睡好,不适的症状越发严重,不但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而且身体忽冷忽热,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难受。
      昏昏沉沉中,她没有安稳入睡,反而断断续续地做起梦来。
      黑暗里,她陷入迷宫一般,徒劳地奔跑,胸闷气喘,腿脚抽筋,却依然看不到出口,一圈又一圈地疲于奔命,最终,她瘫在冰凉的地面上,失去了知觉……
      冰凉的水泥地不知何时变成了炙热的溶岩,在四周沸腾,烤得她呼吸困难,她想站立起来,可是全身乏力,头晕耳鸣,只能牢牢地粘在上面,融化……
      她想一个熟悉的字母‘S’,可这代表的含义却模糊不清……
      走廊里传来零零星星的脚步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她勉强挣开眼睛,天色早就暗了。
      她挣扎了一下,很快就放弃了努力,迷迷糊糊回到了尚未结束的梦境之中。
      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她,她很想做些什么,却终究归于空白……
      手机响了,声音时远时近,并不真切。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声音时远时近,并不真切。
      她刚能转动一下自己的头,铃声就停了。
      时空一片空白。
      急促沉重的呼吸伴随着慌乱起伏的心跳,纠缠着她,纠缠着她,她感到筋疲力尽。
      太累了,太累了。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
      她开口答应,无比沙哑的嗓音微弱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白费力气。她没有力气了。
      “咚咚咚!”敲门人继续。
      “等等。”她努力吐出两个字,伸出手摸索着寻找桌上的台灯开关,触到桌子边缘的时候,脑子一阵晕眩,手指一带,一个光滑表面的东西便摔落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敲门声也嘎然而止,她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声不确定地问道:“喂,宋瑜,欧阳,你们怎么了?”
      是邵奕炜,本事大得很,居然自己就跑上来了。
      不开也罢。
      等待片刻不见回答后,“咚咚咚!”敲门人继续,誓不罢休。
      这样不好,她挣扎着起来,踏过碎瓷片,险些摔跤。
      开门的时候,她精疲力竭,幸亏对方也在用力,门“吱呀”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在黑暗的房屋前驻足不前。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用手背挡住了面部,人有气无力地软倒下来。
      透过指缝,最后的慢镜头里,她看到他和门框组成了一个‘困’字。
      啪嗒一声,灯亮了,被‘困’的他冲屋中扶起了她,一脚踢上了门。
      她倒在他的怀里,身轻若絮。
      这样面客的场面,她很是尴尬。
      手还在脸上,手心和脸一时说不清哪一个更烫,手臂垂下的时候,他已经将她放到了床上。
      听着她喉咙发出的奇怪音符,他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肯定地断言:“你发烧了!我送你上医院!”
      她没有动,这事不该他来做。
      看她不动,他随即问道:“欧阳那个疯子呢?哪去了?”
      她摇头,含混不清的吐字配合准确无误的口型,他好歹明白了:“她回家了。”
      他略一思索,取出了手机:“快穿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她依然摇头。
      他不耐烦了,立刻教训起来:“你这女人,生病还死撑,你以为我帮医院拉生意啊!行动快点,待会儿再进来我可要亲自动手了!”
      话完,他随手拿起桌上她的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方才退出门去。
      她病得的确不轻,他也是一片好心,可她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所有的骨头象散了架一样不听使唤,她只想躺着一动不动。
      迷迷糊糊间,她又听到了敲门声,轻轻的。
      她动弹不得,门却自己开了。
      门外灌进的冷风吹得她头疼欲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连被子都忘记盖了。
      穿着睡衣,她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面前―――刚才好象也是这样。
      真是太窘了,真是太羞了!
      清醒的意识很快模糊起来,昏昏欲睡中,她感到他笨手笨脚地在给她套毛衣,想着下面的时候,他将被子裹在她的身上,轻而易举地抱起了她。
      缩在他的怀里,她不敢抬头,到处都是认识的同学,不成体统。好在他速度极快,她飘飘欲仙。
      宿舍楼门口停了一辆车,深色的商务车,他抱着她钻进后座的时候,车子毫不耽误地启动了。
      充溢着暖气的空间里,她不自觉地又昏睡起来,朦朦胧胧中,她感到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帮她拂去脸上的碎发。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知者不为过,睡吧,睡吧……
      她从来没有打过吊针,护士用酒精棉消毒手背的时候,她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护士临走时嘱咐道:“看好了,小心跑针进空气。”
      “我会小心的。”他的声音。
      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输入滚烫的身体,她觉得自己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插针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立即痛得“哎呀” 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嘿!嘿!”冷笑了两声,见机行事地固定住了她输液的手腕。
      “你还是回去吧。”她有气无力地催促他走。
      他硬是不肯,理直气壮地说:“逞什么能,你以为我喜欢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听你乱叫一气啊?回血怕不怕,嗯?我才懒得管闲事呢。”
      想到血,她有些害怕,顿时语塞。手既然无力挣脱,只好眼不见为净地装睡,全身肌肉倒是紧绷起来。
      按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她微微张开眼睛,警惕地偷偷看他。
      他正玩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发话道:“紧张什么?这里没人要劫色劫财。Christmas Party 一个人都敢玩到深更半夜,不怕遇到色鬼,现在倒神经兮兮起来。”
      她被讲中心事,同时触到痛处,一时哑口无言。
      他按兵不动。
      很安静,很舒服,她有些倦了。
      液体滴得过快,针下肿胀无比,她悠悠转醒,不禁呻咛起来。
      不知是谁调节了吊针架子上的旋纽,她很快就忘记了疼痛,渐渐进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来得十分唯美,纷纷扬扬的细雪中,她和他手牵手,一同漫游雪中西湖。
      轻盈的雪花飘飘扬扬,随风舞动,清而不寒,迷蒙的湖面上,银白一片,望不到边际。踏着松软的的雪泥,穿过被压得欹欹倒倒的枝桠,脚下频频传来清脆的声音,如同浪漫派的奏鸣曲,曲幽意远。
      他拉着她,指点着一幅幅江山美景。
      雪褥下,银妆素裹的湖堤铺琼砌玉,皑皑如链。湖岸层叠的山岭如同绮丽写意的水墨画,几道模糊的薄影封锁于在缥缈的雾气之中,仿佛蓬莱仙境……
      宁静而纯洁的世界里,置身于尘世佳景,他们倾心相偎。
      小时候,她听父亲说过,‘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母亲却说,西湖最美是春天和秋天―――‘春江花月夜’,‘秋水共长天一色’。
      她仰头看他,天空中的细雪晶莹朗澈,她忽而觉得父亲的话更有道理,‘独钓寒江雪’―――和他一起享受雪湖与众不同的美。
      不,不是‘独钓’,应该是渔翁和渔婆一起垂钓雪湖。
      梦里,她甜甜地微笑,一个温暖的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眉心。
      她并不满足,淘气地仰起头,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唇,绷得很紧,同样的温度,不一样的触觉,她开心一笑,他的舌尖便轻巧地滑入她的唇间。
      他从来没有这样吻过她,她感到陌生和疑惑。须臾,这帜热的吻和狂热的索取就让她觉得胸闷气短。张着嘴,她轻轻地喘息起来。
      有人笨手笨脚地给她擦拭着嘴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靠着他的手,她害羞地低下头,陷入了更深的睡眠之中。
      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邵奕炜伏在她的床上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刚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来,他就猛然地惊醒了。
      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他伸手试她额头的时候,她扭开了头。
      “我去喊护士。”他说着就离开了。
      她到底身体素质好,一夜下来,不但烧退了,精神也好许多。
      环顾四周,她发现这是个单人病房,和戴嘉的一摸一样。学生的医疗卡不能用的,她有些怨他的多此一举。
      他走后就没有回来,她再度见到了护士小玫。
      小玫说:“哎!瑜伽老师,还记得我吗?”
      “当然,你是小玫。” 宋瑜笑了,此时此地见到熟人,真是高兴。
      小玫说:“一直都没机会谢谢你让戴嘉转交我的那些瑜伽教学录像,没事跟着练练,感觉睡觉都熟多了。我好几个朋友都拿了去复制,当见到宝贝了。”
      “不用客气,你能坚持练习的话,会感到它的好处越来越多。”
      “我会的。多谢你了。” 小玫高兴地说。
      宋瑜问:“戴嘉怎么样了?”
      小玫说:“挺好的,但是你现在不能去看她!”
      宋瑜吐了吐舌头。
      小玫量完体温打趣道:“男朋友好卖力呀,片刻不离地守着你,两个人就象连体婴一样。”
      宋瑜的脸立刻红了,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
      小玫愣了一愣,随后笑道:“男孩子人不错,可以考虑考虑。”
      宋瑜不再辩驳,一抬头,就看到邵奕炜提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口,也罕有地红了脸。
      早点是粥,很清淡的粥,他从那个她曾经为戴嘉买粥的店里买来的。
      舀粥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也一样在偷看自己,两个人彼此都是一惊,目光不约而同地同时跳开。
      有些暧昧。
      自从那个朦胧的夜晚之后,这种情绪若隐若现,她小心地躲避,却并不能彻底摆脱。
      吃过早饭,他就走了,说是给她拿东西去。
      她被他裹在被子里就抱来了,连外衣都没有,何况钥匙就在他的手上,她抢不回来。
      她在床上刚刚歇下,小玫又拿来点滴液。她一看就有些怕:“我不是退烧了吗?”
      小玫抿嘴笑道:“这袋下去,你就完全好了。特殊照顾哦。”
      打吊针还叫特殊照顾?她蒙了,又不好辩驳,闭上眼睛等着挨针,心里感到奇怪。
      “放松,放松就好些。”插完针,小玫调了调点滴的速度,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她放松不了,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点滴液下去,手渐渐肿胀起来,很疼,看着胖胖的冰凉的手,她想家了。
      人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虽然这是个熟悉的城市,但亲人们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呆着,孤零零地。
      她想她的男朋友。严硕回杭州去了,隔着遥远的距离,不能来陪她。他和多年未见的堂兄重逢,玩得正不亦乐乎。此时此刻,如果他能陪在自己的身边,那该有多好。她幻想,洁白舒适的病房里,他安静地坐在她的病床边,握着她被点滴液冻僵的手,神情专注地对着他的笔记本,时不时侧过脸,给她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想她的女友。范萍要上班、要结婚、要兼职,很忙碌,不能来陪她。每次范萍亲热地搂着她时,帮她解答各种各样的难题和困惑时,她就感到友情的温暖和温馨。如果这个时候,范萍能来看她,刮刮她的鼻子,逗逗她说话,即便打再久时间的吊针,她都可以忍耐。
      她想她的室友。欧阳芸为情所伤,回家去了,不能来陪她。欧阳芸是个笑话大王,只要欧阳芸一开口,寝室里便充满了咯咯咯咯的笑声。多开心,多热闹啊!
      可惜,他们都不在。
      在她最需要关心和帮助的时候,她身边只剩下一个人,邵奕炜―――她应该保持距离的人。
      打完吊针,她坚持要出院,他不干,争执不休的时候,小玫带来了医生,同意出院。
      天真冷,她从来不怕冷,可生病后到底虚弱多了。等出租车的时候,风一吹,她连打了几个寒噤。
      他看在眼里,脱下自己的皮夹克递过来,她没有接。
      “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过河拆桥啊?”他说。
      她不好意思起来,“没有,连着两天麻烦你,我都有点过意不去了,是要好好谢谢你!”
      “怎么谢?”他挑眉一笑。
      怎么谢?请客送礼?都不合适。她没话说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啊,是不知该怎样谢我,还是不想谢啊?”
      “该怎样谢你?”她连忙问他。
      他半真半假地答道:“请客送礼就不必了,以身相许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他到底说了,尽管是当成玩笑话说的,他毕竟还是说了出来。
      看着他的笑脸,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生生堵住,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这个时候,出租车来了,给她解了围。她抢着坐到前面,一路默不作声。
      他很知趣,没有再来烦她。
      走进校园,他开了口:“你明天还上课吗,要不要我替你请假?”
      第二天有羽毛球选修课,学生主动替助教请假,这倒是新鲜。
      她摇头,“不用了,我都好了。”
      他说:“我怕你病着去不了杭州,我们订了车子旅馆,要亏本了。”
      这话不对,因为郑展飞说过,交的钱是不退的。他们两个精明的人,能亏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道:“你上次练球把陈靖搞得手腕扭伤,我们的司机没了,怎么去?”
      球场如战场,受伤乃兵家常事,不能全怪他,她的话说重了。
      他看着她突然拉下脸来:“你放心,我包你去得了。陈靖受伤了,你们都想咒我是不是?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抱着她的被子,他低着头踏上通往研究生宿舍楼的小道,几步就将她抛到了身后。
      他好心没好报,都是她的错。她对不住他。
      休息一天以后,宋瑜自觉恢复了许多,周二下午的羽毛球课她按时去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个班,十有八九的学生都知道她病了。当她萎靡不振地走进羽毛球馆时,寒嘘问暖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连连应声,觉得特别兴师动众。
      孙教练吩咐了几句就开始练球,把一切负责工作授权给了邵奕炜,宋瑜成了傀儡。
      邵奕炜倒是不负众望,潇洒地站在队前,一番开场白后,他模仿着孙教练的语气,煞有介事地把那句“今天宋瑜助教带病上课,我们全体首先要向宋助教表示诚挚的敬意。”又照搬了一遍,引来第二次兴师动众的掌声。
      宋瑜无可奈何地起身装笑,非常不好意思。
      看着他淡定自若地带领大家做热身操、分组练球,她坐在场地边发呆,活脱脱成了一名看官。
      他的确有组织能力,她不服不行。
      大家自由练习的时候,她依旧坐在场地边发呆,邵奕炜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端来了一杯热水,她受宠若惊。
      这小子,居然把孙教练的东西骗来了。仔细一看,却不是孙教练那只保温杯。
      她捧着杯子,还不曾喝,郑展飞就见机窜了过来,拦住邵奕炜,勾着他的头颈调侃道:“炜哥!耶诞节以来你日日夜归!看,把我们宋助教害得,模样好可怜见的!”
      炜哥?
      此‘炜哥’虽非彼‘伟哥’,那个发音!呃!太恶心了!
      郑展飞以前从来不这么叫邵奕炜,今天也不知是哪根经搭错了,胆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这话一箭双雕,不但触犯邵奕炜,而且惹毛了宋瑜。
      郑展飞话音刚落,宋瑜就面红耳赤,怒气冲天,未待发作,早有人替她出头。
      邵奕炜反转过郑展飞的手臂压低声音警告道:“玩够没有,没够冲我来,你招惹她干吗!”
      邵奕炜显然手下留情,郑展飞嘻皮赖脸地说:“急什么,我们助教大人还未发话,你就狗急跳墙地出来怜香惜玉?”
      宋瑜站起来,脑子里冒出一堆对策,却没有一个可以不让别人抓住把柄。
      邵奕炜扫了一眼宋瑜,不见她有什么反应,双手加大力度,郑展飞很快讨饶起来。
      邵奕炜装模作样地说:“喏,宋瑜示意了:押出午门,斩首示众!”
      郑展飞被邵奕炜拖着,脚不点地地跑了,一路传来奋力反抗的支吾声。
      宋瑜有些烦。
      两人没有再来打扰宋瑜,邵奕炜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的负责工作,郑展飞则时不时地冲她狡黠一笑,搞得她浑身不自在。
      下完课,邵奕炜没让宋瑜动手,一个人收拾了所有的运动器械,他问她:“你感觉怎么样?有事要我帮忙吗?”
      她说:“没了,我都好了。”
      事情是有的,她和欧阳芸的夜礼服还没还呢。再拖下去,罚钱可就罚得厉害了。
      想到欧阳芸,她的心头笼罩上一丝不安。
      去市区还夜礼服的公车上,她给欧阳芸打了个电话,对方关机了。
      这个时候也许不该去添乱,应该让欧阳芸自己冷静一下。
      才从婚纱店出来,宋瑜就遇到了去医院看病回来的唐迪。
      “哎呀,你气色不好,病了啊?”唐迪的气色也不好,脸色黄黄的,一副病态,皮帽,皮风衣,皮靴,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活脱脱就是一个套中人。
      聊了两句,听到宋瑜感冒的消息,唐迪说:“都是这该死的舞会搞的,不知道他们供应的是什么免费饮料,五颜六色,我第二天就拉肚子,折腾了两天还不见好。要是给我抓到证据,一定要告他们。”
      唐迪急着回去上班,临走她告诉宋瑜:“戴嘉的手术就在这两天,她很紧张。有空去看看她吧。”
      唐迪一阵风一样地走了,宋瑜决定立刻就去看戴嘉。
      去医院的路上,她想起了心事。
      这几天机缘巧合,邵奕炜鞍前马后、周到体贴地陪着她,她不是没有顾忌的。他那些真真假假的玩笑话,表面上她可以置之不理,私下里难免于心不安。她对自己说,这件事过去后,她真要和他注意保持距离。什么样的距离,师生的距离?朋友的距离?还是同学的距离?他们的交情早已超过了普通师生、普通朋友、普通同学之间的关系,就算做好朋友吧,她对如何把握分寸,还是一无所知。
      她有时想想,自己真是属于天生愚钝的类型,读书处事都是糊涂时侯多,清醒时候少。
      刚上初中的时候,为了翻录一盘歌曲磁带,她跟着班上的一个男生跑到闹市的小店,天黑回家还搭错车迷了路。晚上,因为牢记第二天要还他歌词的诺言,她不顾明天即将进行的考试,一边担心地哭,一边继续抄磁带封面上那些美丽的歌词,《心太软》,《保持距离》,结果第二天一早还他时竟然还被他嘻嘻哈哈地取笑了一通,她至今都记得。
      以前母亲为了类似事情说她时,她就犟嘴:“至理名言说,‘难得糊涂’。别人还学不来呢!”父亲则疼爱地摸着她的头说:“难得糊涂,吃亏是福。聪明难,糊涂尤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我家小瑜现在就能明白这个道理,真是不简单啊!”她妈妈就生气地说:“一老一小,两个活宝!女儿都让你宠坏了!”
      她想,既然不懂怎样把握和男生的距离,最好的方法就是尽量少来往,不要太清醒,装糊涂,有事没事关门大吉。可是减少来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在一起的活动太多了。
      关门也不意味着大吉。
      医院门口,她遐想联翩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从里开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宋瑜!你来干吗?”邵奕炜戴着墨镜从驾驶室探出脑袋,样子神气十足,口气却很不自信。
      又遇到了,这运气!
      宋瑜现在可不糊涂,她记得自己刚定下的保持距离的策略,面不改色地佯装糊涂:“哦,你好,回头见!”
      她走出几步,便听到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甩掉了。
      宋瑜在医院门口的花店选了一束红与白交相辉映的康乃馨,喜欢研究花语的她知道,深红色的康乃馨代表深深的关怀,而纯白色的又表达了幸运和祝福。她认认真真地填好卡片,看着店员用粉色的纸将花束层层包起,不多时手上便多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半开半闭的花瓣带着露水,任取一支都是馨香四溢。
      戴嘉的病房门开着,却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宋瑜整理了一下堆满床头柜的水果和零食,将花束插在了空荡荡的玻璃瓶中,想想不对头,取出花来去装水。
      走廊上的玻璃窗明亮光洁,住院部楼下的空地上,邵奕炜已经回来了,手臂勾着一个男子的脖子,亲密地与他说笑,男子身材挺拔,身旁停着的正是那辆黑色奥迪,驾驶座的车门大大地敞开着。
      眼熟的人和物,这个世界真是小,转来转去,千丝万缕牵扯不开的关系,这会儿都来了。
      回到病房,宋瑜整理好了花束,目光不由停留在了床上一张Photoshop制成的CD封面上,以康乃馨花案为背景的彩打封面上,罗列了本年度的八首流行歌曲,曲风随意多样,非常热闹。封面下的印着两行别致小巧的隶书:新年的祝福献给亲爱的戴嘉,桃花潭工作室监制。下面是唐迪的签名,字迹玲珑秀丽。
      ‘桃花潭水深千尺’,难得唐迪一份情。宋瑜对这个新颖而特有创意的礼物赞叹不已,不得不佩服唐迪的能干和独具一格。
      风风火火的唐迪其实独立、自我、富有生活情趣。宋瑜不明白,这样的女孩为什么总是乐衷于在无聊的相亲中捉弄对方,甘于虚废时日地对待自己的爱情。宋瑜再傻,也看得出唐迪对赵为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有一回,趁着教练休息室里没有旁人,宋瑜拿着这件事问范萍,范萍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机灵鬼,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可别到处乱说啊,唐迪会不高兴的。这种事呀,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世俗杂念,理智情感,就看她是怎么看得了。”
      唐迪心里的世俗杂念、理智情感,宋瑜无从知道,不过她记得唐迪‘三有三无’的恋爱原则。
      原则。唉,唐迪到底是守原则的人,宋瑜这样想。
      百无聊赖中,有人喊她:“宋瑜!”
      戴嘉回来了。
      戴嘉说,刚才一个爷爷老朋友的哥哥陪她做检查去了,一切都挺好的。
      其实一切都不好,因为戴嘉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宋瑜也不敢多问什么,脑子一转就拉着戴嘉一起练习一下瑜伽呼吸法,这件事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康复裨益多多。
      启动电脑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宋瑜说起了在北京和范萍一起学习瑜伽时的情景:宽敞明亮的房间,朴实无华的木地板,鲜艳缤纷的瑜伽垫,轻柔明净的音乐中,和颜悦色的老师侃侃而谈。
      老师说,瑜伽可以治疗我们的身体,修复我们的灵魂,它能教我们重新发现自己,认识人生。生活有时特别简单,只要你用心感受,就会发现它的美好。
      宋瑜的年纪和阅历还不足以让她达到理解感悟人生的境界,当时她和范萍互望着彼此额头细密的汗珠,体会到却是一种莫名的轻松和愉悦。
      听着宋瑜原封不动搬来的话,戴嘉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舒张有序的呼吸中,心澄虑止,宋瑜感到胸中缓缓地升起一股股暖意,徐徐地地扩散到周身,周围的一切仿佛渐渐褪去,她觉得自己安稳轻盈。
      看着对面闭目微笑的戴嘉,宋瑜的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谁都没有主意到,病房的门外,有一双眼睛正在悄悄地注视着她们。
      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宋瑜脸上时,不禁微微一怔。
      这个女孩,这双眼睛,他认出她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