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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两台电脑加上运动包、瑜伽垫,东西实在是多,他一送就送到了她宿舍的门口。
      门厅里,她抱着两台电脑,左肩是运动包,右肩是瑜伽垫,一只手还勾着自己滴水的花伞。
      门厅外,他撑起自己的黒伞,调整了一下肩上电脑包的背带,回头对她笑了笑,转身就走进雨幕之中。
      雨幕。
      无边无际的雨幕。
      天空下着雨,她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依恋化作了片片思念。
      她早已看不见他,却依然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轻柔而温暖,那是她难忘的气息。
      她难忘他的气息,他的影子,他的一切,他就这样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
      他的痕迹下,她不再有完整的自己。
      天空依然下着雨,她的思念已经开始。
      ……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她在回忆里。
      她做每一件事情都会想到他,尤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世界便停顿在那里,所有一切都被回忆占据。
      他轻描淡写地说,他经常熬夜,因为编程序的工作有时需要灵感,有时坐下来几个小时都毫无头绪、束手无策,有时突然想到什么,所有的脑细胞都会亢奋起来,思如泉涌、停不下手,以至于忘记时间。而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灵感最容易涌现的时候。
      她担忧的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
      他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公司里其实很多同事也时常这样昼夜颠倒。
      她很是感叹。她听到的最多的加班,就是让唐迪叫苦连天的每个月固定那几天的加班秀,使唐迪迫不得已地放弃瑜伽课。可他的,无论在时间和强度上,都远远超过了唐迪。他原来是这样的忙。
      他解释道,之所以需要昼夜颠倒,是由于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通常是没有用户人使用电脑系统的时候,也是他可以试运行程序的最好时间段。
      他的世界,是一个多么特殊而神秘的世界啊。她听得津津有味。
      他开玩笑说,他们的办公室里既有睡袋,又有沙发和毯子,设施齐全、方便机动。如果试运行的程序突然死亡,他就可以享用免费旅馆内的一切设施,但必须保证找到‘Bug(虫子)’(程序中的错误)。”
      她被逗笑了。一个在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乐趣的人是一个可爱的人。她喜欢这样的他。
      她对他的了解还是那么的有限,可这有限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想着完美无缺的他,她的嘴角不经意就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宿舍里,欧阳芸仍在赖床,她瞄了一眼自己桌上完璧归赵的电脑,嘟囔了一声:“这小子,起得比鸡还早!你两倒是天生一对!”懒人说完继续蒙头大睡。
      宋瑜很想笑。
      起得比鸡还早。这话让她想到了大公鸡,欧阳芸不久以前胡编乱造的笑话。
      她和他是天生一对。已经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真的是这样的吗?
      她心神摇曳。
      对着修好的电脑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呆以后,她终于被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从梦游中唤醒。吃过简单的早饭回来后,她就高兴地哼起小曲来,进进出出地忙这忙那。
      听见宋瑜难得一露的歌喉,欧阳芸不满地叫唤道:“小鱼儿呀,是不是这两天的雨水把你灌得太饱了,大清早就哼哼唧唧吊嗓子,没完没了吵死了!”
      心情舒畅的宋瑜才不在意欧阳芸的嘲讽,她边晾衣服边反驳道:“既然你知道如鱼得水,为何还要明知故问?”
      “唔!不对头不对头!”欧阳芸闻言嗖地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揉了揉眼睛,上下仔细地打量着宋瑜。
      脸皮薄的人开始心虚,开始脸红。
      宋瑜转过身放好脸盆,趁机岔开让她心虚的话题:“不要神经兮兮啦!再不起来,中饭时间也要过了!”
      午饭时间。香喷喷、热乎乎的午饭。唔。
      这招对连续十几个小时都没有进食的人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欧阳芸迅速被牵着鼻子走路。她掀起床边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到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对宋瑜说:“小鱼儿呀,还是你行行好帮我带吧,我腰酸背痛的,实在是起不来了。就随便来个小炒吧,分你一半。”
      “我才不稀罕呢!”宋瑜冲发号施令的人哼了一声。
      欧阳芸的英雄本色,宋瑜可是一清二楚。欧阳芸小姐一到周末便在床上做法事,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下床。周末一过,懒人通常是后悔不已,懊恼不决,抱怨头又昏、脑又胀,越休息反而越是累。于是乎,懒人欧阳芸小姐指令宋瑜要严格地提醒她,狠狠地督促她。可是光说说有什么用呢,到了周末,欧阳芸继续一心向佛,倒在床上做法事,宋瑜可是请不动这尊不愿意动弹的大菩萨的。
      大菩萨眼看发号的施令无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立刻施展开无边法术:“啊~,啊~,啊~!我头疼欲裂哦,可能是着凉了。小鱼儿,亲爱的小鱼儿!你就可怜可怜一个生病中的同胞吧!”她抱着脑袋发出一声声的惨叫,可怜巴巴地看着宋瑜不停地哀求。
      没辙,没辙,彻底没辙。
      宋瑜到底拗不过欧阳芸,最终答应帮她带饭。
      食堂内是恰逢坏天气的周末所特有的人声鼎沸加热火朝天。虽然天气不好,但饭总归是要吃的。出学校不方便,那么就只好在食堂里凑合凑合了。
      嘈杂而湿润的香热空气里,宋瑜排在长长的小炒队伍中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发楞的瞬间,她的胳膊被人用力地捣了一下,错愕中转头一看,萧岳和尹明两个大男孩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她的身边。
      “宋瑜姐姐,我半个小时前就看见你去食堂,怎么到现在还排在这么后面?”萧岳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下,装出无比好奇的模样。
      “是你们两个呀!我已经吃过了,这是帮别人买的。”宋瑜笑了笑解释道。
      人小鬼大的萧岳恍然大悟般地“噢”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宋瑜姐姐,严硕一病,你就排上队买小炒,真让我们这些孤单寡人眼红啊!”
      他病了?他病了。
      关心则乱。乱则被动。被动则脸红。
      大庭广众之下,萧岳的话让宋瑜羞愧难当,“小鬼,胡说八道!我室友的。”她白了萧岳一眼,脸已经热了,心里不禁想起了早晨见面时他疲倦的神色,昨晚分别时他淋湿的衣服。
      轻声责备没有阻止萧岳的鬼话连篇和旁敲侧击。萧岳心里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一眼看穿了眼前这个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的宋瑜姐姐心中私密的东西,她喜欢上了那个被她坐怀不乱的人。
      “嘿嘿,宋瑜姐姐,严硕卧病在床,生命那个垂危哦!你大人大量行行好,救死扶伤,帮我们买三份吧,花样随意,这个队实在是太长了,严师兄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萧岳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装饿态,一手掏出一张饭卡就硬往宋瑜手中塞。
      卧病在床?生命垂危?
      关心则乱。乱则方寸全无。她没来得及仔细想想就乱了方寸。
      “什么?你说什么?”宋瑜抓住了萧岳的手,似乎对萧岳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萧岳哑然失笑,迅速捂起了自己的嘴巴。
      “那就帮我们买一份吧,一份也行。”尹明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他以为是萧岳的狮子大开口吓倒了宋瑜,连忙在一旁加以纠正。
      “搞什么搞,不要插队好不好!”
      “不自觉!”
      “一插就插两个!”
      “不象话!”
      “不准插队,自觉点好不好。”
      “讲点社会公德吧!”
      “饿死鬼投胎!”
      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不满的声音快速地向后传递。宋瑜的前面只剩了四五个人,但是后面排着的人却绵延到了食堂的门口,一个个都拿冷眼瞧着他们三个人,一个个都是鄙夷不耐的神情。“我的位置让给你吧。”她拉了一下尹明,离开了队伍,低头走到长龙的最后,重新排队。
      有人回头看她,她很窘。门外吹进一股冷风,小炒的香气立刻散去不少,望着队伍前方萧岳和尹明两个打打闹闹的背影,她就不由自主地想他,觉得心里十分不安。
      “哎!宋瑜。”
      “宋瑜姐姐!”
      王凌燕和楚鑫鑫站到了宋瑜的身后,三个女人一台戏,说说笑笑的时候到了。
      说说笑笑归说说笑笑,不安依然缠绕在她的心头。
      “喂!宋瑜,王凌燕,下午练球!动作快点!”
      “助教大人,小燕子,千万莫迟到,让我们那个望眼欲穿!”
      拿着空饭盒的邵奕炜与郑展飞勾肩搭背地朝门外走,看见几个唧唧喳喳的女孩,嘴上不禁痒痒起来。
      “呸!多管闲事!”“吃饱了撑得!”“臭嘴!”三枪齐发,立即射击。
      于是乎,吃饱了撑得嘴痒的两个停下来,迎上排队无聊闲得发慌的三个,提前开始下午混战前的预演。
      结果当然是以多胜少,以强胜弱,胜利的人捧着欧阳芸的饭盒满载而归。
      宿舍里,欧阳芸病恹恹地靠在床头,瞟了一眼宋瑜手上的饭盒,有气无力地说:“我真的卧病在床,生命垂危了。唔,吃不动了。”
      就这一句话,听的人那刚刚放下的不安去而复来,又上心头。
      宋瑜倒了一杯水放在靠近欧阳芸床头的书桌上。
      水,生命之源。生命垂危的人马上变得有气有力,不顾开水烫嘴的温度,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完,啧啧嘴叹道:“活了,我活了!差点渴死!”旋即坐直身体,打开饭盒,大快朵颐。
      倒,倒,倒!担心的人立刻绝倒。
      绝倒而后,她旋即想到的是那个他,同样‘卧病在床、生命垂危’的人,是不是也有人这样倒水给他喝。那些粗心大意的小家伙,知道如何照顾病人吗?
      天空依然下着雨,担心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不安化作了思念……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她在担忧里。
      她做每一件事情都会想到他,尤其知道他病了以后,整个世界便停顿在那里,所有一切都被担忧占据。
      这不安的心情一直持续、持续、持续到了下午的球场上。
      羽毛球馆里,所有场地一片热火朝天、你争我夺的态势,只有与邵奕炜练球的宋瑜心不在焉,精力不能集中,才刚开始几个来回,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心思完全不能放到练球上,越想便越是担心,球网对面邵奕炜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身影几次三番与脑海中严硕面色苍白、疲惫消瘦的身影交错重叠,在她面前不断晃动,搅得她心神不宁。
      眼见邵奕炜又一个飘球朝她站立的位置稳稳飞来,她一个走神错愕便手忙脚乱,下意识地想去补救,偏偏白色的羽毛球存心和她作对,球头和球尾两度“嘭”“嘭”地碰到球拍上的网线。重复挥拍击球,严重失误!她目送着捣蛋球不听话地触网落地,左摇右摆。球停住了,她也发起呆来。
      醒醒!醒醒!不听话的脑子就是不醒。
      对方终于忍不住了,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到球网处,拾起地上的球,蹲着就对她十分不满地喊道:“喂喂喂!小姑娘!注意力集中点好不好!你是不是脑子给大雨冲昏了,一个球也接不到。搞什么搞!”
      “嗯~?”别人的声音到底比自己的管用,她猛然醒悟过来,将目光从地上球的落点、他蹲着的位置移开。
      最后的时刻,眼睛里不是洁白的羽毛球,而是洁白的运动衣,邵奕炜的衣服。
      失态,失态,她居然这样盯着别人看。
      还好,脸的温度正常。
      她顺势放下球拍,用食指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邵奕炜站起身来,望着沉默不语的人,皱起了眉头问道:“该不是真病了?”
      “没有。”她故作平静地回答,停下揉太阳穴的动作,弯身就去拿拍子。
      “不舒服就不要练了,我就看不得女人装样!”白色的身影站在球的落点,隔着绿色的球网,声音提高了八度,引来旁边场地的人纷纷侧目相望。
      女人装样?女人装样!一贯以来坚持不懈、屡教不改的‘小姑娘’称呼一眨眼变成‘女人’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横竖是没礼貌!没礼貌!
      这话让人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人围观了,等着好戏开演。
      她感到烦躁、烦躁不堪。
      三番五次,三番五次地,他触范她,挑战她的忍耐极限。
      极限,忍耐的极限被冲破。
      ‘女人装样’?她实在忍无可忍。
      他的好,抵不了他的恶。
      无名怒火势不可挡。她彻底对自己的无名怒火缴械投降。
      沉下脸,她冷冷地对关切的目光说:“我不舒服,今天就到此为止。再见!”
      她掉头而去,场上突然安静了。
      素材,绝好的八卦素材。
      她气愤!
      “一个个傻愣着干吗,你们都要请假吗?大家继续练习!继续练习!你过来,我说你呢!”邵奕炜的声音中气十足,一个看热闹的大一小队员立刻成为场上新的热点人物。
      “你盯着我看干吗?去,把那些球都捡起来,后勤工作是怎么做的嘛!”邵奕炜继续捧星活动。
      红着脸的小队员弯腰去捡球。
      郑展飞将脚边的一个球趁机踢了过去:“小姑娘,还有这个!”
      听到‘小姑娘’,宋瑜情不自禁地回头,隔着两个场地的距离,邵奕炜在看她。
      他的目光,不对,很不对。
      她忽而有些惊慌。
      脑子糊涂,眼神也乱了。她这么想。
      天空依然下着雨,走在清爽的雨中,烦躁渐去渐远。她又想起了那个他。
      宿舍里很安静,欧阳芸在上网。
      “这么早就回来了,晚上酒钱也省了?”吃饱肚子的欧阳芸开始扁宋瑜。
      “谁说我们每次都喝了?我是酒鬼吗?”宋瑜反驳。
      “你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欧阳芸乐颠颠地说,“博大精深的佛学偶们不懂,不过,小姑子长身体的时候,想挡住这“洒肉”诱惑,也不用这么早就回来嘛!”
      好个贫嘴的欧阳芸,把她比作正在长身体的小尼姑―――偷着吃肉!宋瑜扑过去就捶贫嘴的人:“是不是想打色情电话,怕我在这里,你不方便?”
      挨了一下的欧阳芸气歪了脸:“谁理他,我们分了!”
      这么轻飘飘的,就这么轻飘飘的!宋瑜不敢置信地呆了。
      “去吧,忙你的去吧,姐烦着呢!”欧阳芸推开宋瑜,埋头上网。
      娱乐版的八卦,五色缤纷,最多的就是分分合合的绯闻。
      也许不是真的。
      七年的感情,哪能说分就分呢?
      房间里有个心情不好的人,应该让欧阳芸独自静处才好。自己该干什么呢?
      墙脚的广告伞很显眼。
      诱惑,诱惑,诱惑来了,挡也挡不住。
      宋瑜带着硕大的广告伞出门时,欧阳芸在她背后奇怪地喊了她一声:“雨停了,你带那个丑八怪干嘛?”
      宋瑜含糊地说了句“还伞去”就慌里慌张地关上了门。
      下楼梯的时候,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告诉过欧阳芸,伞是问朋友借的,周末去还伞?的确有些莫名其妙,欧阳芸肯定会大惊小怪的。
      哪顾得了那么多。
      诱惑,致命的诱惑。她想见他。
      雨真的停了,空气湿润而清爽。
      电信工程学院计算机系的男生宿舍里学校正门不远,离研究生宿舍却有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宋瑜急匆匆地走到路上,走着走着又放慢了脚步,心慌意乱、害起羞来。明明几个小时前才与他道别,此刻的她却是如此渴望地再度见到他。
      他的病完全是因为她淋了雨而得的,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也该去看望一下,难道不是吗?但是,但是,如果萧岳关于他生病的那番言语只是开玩笑的话,她这么兴师动众地赶着去看他是不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思前想后,思前想后。她有些讨厌自己的反复无常。看了看手中的广告伞, 她似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一边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才好,一边又加快了脚步。
      在男生宿舍门口的传呼室,她很快就查到了要找的门房号,严硕的寝室与邵奕炜的寝室仅相隔了几个房间。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她无数次地拜访过邵奕炜的寝室,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从来没有。
      不可琢磨的缘分。
      当脑海中浮现出邵奕炜的笑脸时,她感到头大,他应该还在练球。她暗暗祈祷着不要遇到这个作狭鬼,逃也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快地上了楼梯。一路平安。周六下午的宿舍人烟稀少,走廊上几乎连个人影也没有,但人声还是有的,偶尔从关着的房门后传来哗哗哗的洗牌声和断断续续的音乐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嘻闹和叫喊。
      她深呼吸、深呼吸,小心谨慎地好容易到了一心想找的门前,里面寂然无声。
      寂然无声,让她犹豫。
      走廊上传来陌生的说话声。
      糟糕!要被人看到了!事不宜迟,事不宜迟,千钧一发之际,她抬手扣门。
      下手很重,很不淑女。
      “请进。”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她的双腿开始发抖。
      不,是全身发抖。抽风了!
      “请进。”他又说了一句。
      她深呼吸、深呼吸,眼角的余光扫到走廊上过来的几双鞋子时,手已经转动门把一步跨了进去,做贼心虚地立刻关门。
      糟了!糟了!糟了!好象到男人的房间时,女孩子应该开着门的,特别是陌生男人的房间。以防不测。她呢?迫不及待地关门―――囧!什么意思嘛!
      太迟了。什么都太迟了。去开门吗?还是不要了吧。被人看见,特别是被那几个人杰邻居看见,只会更加槽糕。
      寂然无声,没有人烟。空城计?
      一眼望去,房间不大却格外空落,四个上下铺的单人床似乎只住了两三个人,其余的床位不是堆了书和杂物之类就是铺盖已被整齐地卷起,房间中央中间的桌上有一副未下完的围棋,棋子黑白交错,占满了一大半棋盘,靠窗的一张桌上显眼地并排摆放着四只开了封的可乐罐。
      可乐罐。明明是他,只是不见人影。
      她正纳闷着,便听到了人声:“嗨!哦,你好,宋瑜。”
      熟悉的声音难掩吃惊的语气,声音的主人从可乐罐上面靠窗的上铺探出一个脑袋来,头发蓬乱,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窘,窘,窘死了。人家还在睡觉,她贸然闯入,又干坏事了,简直槽糕透顶!
      “嗨,严硕。”她害羞起来,逆光中他的脸不甚清晰,只感觉他的精神似乎还不错。
      怎么办?她没了主意,路上想好的千言万语此刻都在没嘴的葫芦里倒不出来了。
      镇定,镇定,镇定!她努力安慰自己。
      她镇定不了,心跳得厉害,要得心脏病了!
      医生来了。
      “哦,你来还伞啊?谢谢你,其实不用还了。”他这样说,床上传来穿衣服的悉悉嗦嗦声。
      这个处方很不对症下药,得心脏病的人呼吸困难起来:原来他是不要这把伞了。是啊,这样一个硕大无比的丑八怪,平时谁会去用呢。
      千言万语化为灰烬,呼吸困难的人随即失语,变成胆小的老鼠,想找地洞的老鼠。
      地洞,地洞在哪里?
      “等一下啊。” 穿衣服的猫让老鼠等一下,胆小的老鼠没找到地洞,只好等了。
      不对,其实老鼠很想等的,因为那个……
      这一等,哗哗哗,魔术发生―――胆小的老鼠瞬间变成文静的淑女,她羞答答地站在放围棋的桌边,凝视着她不会下的黑白子。
      猫跳下来了,下床落地,瞬间变成英俊的绅士。
      “你会下吗?”绅士问淑女。
      “不会,你呢?”淑女不好意思,抬头看绅士。
      “只懂规则,下得不好。这盘棋是我同学摆的,他每天有空就下几步,是个珍珑棋局。”
      珍珑棋局,《天龙八部》的珍珑棋局。嘿嘿!这个她是知道的。
      淑女开始神游,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绅士开始走神,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
      微笑的眼睛对上微笑的眼睛,淑女红脸,绅士低头。
      这是爱情的火花吗?
      还是心湖的涟漪?
      火花烧红了她的脸,涟漪轻轻荡漾在他的心间。
      慢镜头就此定格,男女演员变成石头。
      石化,石化,彻底石化。
      “阿嚏!”高石头打了个喷嚏,矮石头里便蹦出了善解人意的小仙女。
      善解人意的小仙女说:“你病了,需要吃点感冒药吧。那个,你有药吗?”
      高石头摇身一变成牛郎,回答小仙女道:“有的,有好多呢。” 牛郎有轻微的鼻音,隔着不远的银河嗡嗡作响,真像牛啊。汗一下。
      小仙女很少生病,最近的一次感冒都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
      牛郎到底是凡人,总归会头疼脑热生个小毛小病的,常备药品,可以理解。
      牛郎拉开可乐罐下书桌的抽屉,药香扑鼻,原来爱喝可乐的牛郎是药罐子,不,是药箱子!
      银河这头的小仙女忍不住噗哧一笑,银河那头的牛郎于是招手示意小仙女过桥去看他的百宝药箱。
      不是鹊桥相会,注意:宿舍里是不许养喜鹊的!所以,所以小仙女就干脆自己行动了,大步过桥走到了牛郎那头。
      银河瞬间消失。
      牛郎织女居然胆敢破坏七月七才相会的老规矩!贬回人间,贬回人间!
      人间。宋瑜和严硕。
      好奇心驱使着她去看他的抽屉,仅仅低头一眼,她便“吖”地笑喷了。那是满满一抽屉的药物,可谓应有尽有,除了维生素C片、感冒药、消炎药、止咳糖浆,还有止痛片、肠胃药、跌打膏药、创口贴、云南白药、红花油、风油精,等等等等。
      品种齐全,超过24小时便利店。即便是她的家里,也不曾有过这么丰富的医药贮备。笑喷的嘴巴一旦张开就再合不拢了―――紧急处理,用手捂上!捂着嘴巴当淑女。
      药箱子绅士镇定自若,仿佛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地补充道:“你的‘生病就吃药’观点可跟我的母亲如出一辙,她是医院里的护士长,每次回家总被她逼着带药过来,我这里快要变成远近闻名的药房了。”
      药房先生的妈妈是护士长,怪不得呢!
      “你是不是经常生病受伤呀?”淑女放下捂着嘴巴的手,好奇地拿起了一盒壮骨麝香止痛贴膏―――妈呀!绅士要用这个东东吗?
      手上是消炎镇痛、舒筋活血的跌打损伤贴药。身旁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眼镜书生。联系不起来,绝对联系不起来!
      书生摊摊手笑:“那倒没有,我妈妈总说有备无患,我只好悉听尊便。”
      宝贝!妈妈的宝贝!
      “你妈妈很宝贝你哦!” 淑女放下药盒,了然地回笑。
      雷!这么大的男生,怎么受得了这种话!‘你妈妈很宝贝你’,这分明是在扁人嘛!淑女捂嘴反省!太迟了!太迟了!
      绅士到底是绅士,面对如此嘲讽,举重若轻、一笑置之。所谓笑傲江湖,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淑女变成侠女,一脸神往。
      笑傲江湖的侠士想了想说:“其实是家里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吧。主要是因为我小时候非常顽皮捣蛋,从幼儿园到小学一直都有点小儿多动症,上课时总是坐不住倒也罢了,下课后难免到处闯祸,打架跳坑翻墙上树,常常把自己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未好新伤又来。我父亲做销售经常出差,我母亲在医院也要倒夜班。他们盯不了我的时候,我就成了脱缰的野马,我行我素。他们打过骂过以后,还是拿我没有办法,看着我身上的伤也很心疼,于是家里总备着许多治外伤的药,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虽然都没有用了。”
      天呀!这哪里是什么文弱书生,分明是《绝代双娇》里的‘小鱼儿’第二,顽劣无比!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侠女的心里纠结―――她明明是喜欢书生的,可是,可是书生是披了羊皮的狼,灰太狼?乱了!怎么想到懒羊羊去了。不能走神,不能走神!
      变成草莓果冻的笑容凝结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片可爱的绯红颜色;变成算命水晶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那是两束探究的透明目光。
      他坦然微笑,风度翩翩―――除了头发有些许凌乱。俗话说,三岁看到老,她努力要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幼时的影踪,可是一无所获。
      小时候的样子是不算数的,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傻乎乎的小胖妞,有资格挑人家吗?没有,没有。
      长大的她现在苗条了,不,是健美,瘦了,真的瘦了,身材很好,唔,有些不好意思,但范萍是这么说的,欧阳芸也是这么说的。如果范萍的夸奖不算数的话,那欧阳芸的话是不会假的,何况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长大的他本性大变,现在文秀了,不,是儒雅,真的文质彬彬,很有气质。唔,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的确很喜欢他,喜欢他的坦白,喜欢他的真性情。
      草莓果冻慢慢化开,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颊,灵动的眸子清澈闪烁,他的倒影在她的眼底,漾起一片爱的涟漪。
      他从床上搬下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到书桌上,敲了两个键,转头看她。
      偷窥的人被抓个正着,她的眼睛,不,是目光,迅速逃跑,逃跑!逃到了他的电脑上。
      “你喝水吗?哦,不好意思,我只有可乐。”
      可乐男孩邀请她共享他的可乐,她对着电脑点点头。
      可乐的甜香里,他看着她笑,她笑不出来―――该死的二氧化碳,她想打嗝!
      把嗝压回去,压回去!
      她的样子一定很痛苦,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纸巾―――太感动了!这么细心的男孩。
      这是调皮捣蛋鬼吗?不,是窈窕绅士!
      用他的纸巾掩住自己的嘴,她文雅地打了个小嗝,桂花香味扑鼻而来。
      啊,桂花香味的纸巾。她嗅着这甜甜的芬芳,醉了。
      不,不是醉了,而是脸红。
      他又笑,准是笑她的!
      窘,怎么办?
      无语,无谋。
      她盯着电脑屏幕发楞。于是他问:“你那台电脑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电脑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快点想―――该说什么!“谢谢!”她说。老掉牙的话,几个小时前就谢过了。
      “不用谢。”他也没话了。
      冷场。
      她继续盯着他的电脑,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的电脑上,黑色屏幕上几行白色语句正闪着微弱的光。
      他立刻行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干脆利索地确认保存、关闭窗口。
      专注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男人。尽管他忽视了她。
      花痴的她问道:“这是程序吗?”
      “是啊。”他头也不回地应付她。
      头也不回更好,花痴的人胆子更大:“你是怎么会迷上电脑的?”
      他不加思索地答道:“我堂哥是个很酷的电脑迷,我是被他传染的。”
      原来他也是别人的小尾巴。
      她是范萍的小尾巴,他是堂哥的小尾巴。
      他的事情很快就做完了,两个小尾巴开始比赛讲故事。
      他说:“小学五年级时学校组织春游,我跟同学比赛爬陡坡时,不小心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结果连人带石一起滚下山去,脑袋摔破不算,右腿也摔成骨折。绑了石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之后,又在家里休息了几个月才返校上课。那时我腿脚不便,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聊,每天都愁着如何度日如年。堂哥看我无所事事,成天没精打采,便在我父亲的电脑上装游戏陪我打发时间。从那以后,我一度迷上了游戏,而后是网游,再后来是自己动手编程,这样便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了。”
      皮大王的故事,听第二次后,她就习以为常了,从容地笑。
      他注意到她笑个不停,不服气地反问她:“你学体育出身,小时候没准也是个好动的女孩吧?”
      原来她在他心里也不是什么淑女,而是皮王后。皮大王的王后?羞!
      她立刻为自己辩护:“唔~,不对。这也是很多人都不相信的事。我小时候可安静呢,也很听话,只是身体一直不太好,每逢换季的时候都要感冒发烧。有时自己好好的,别人生病了,我也很容易被传染上。家里面,我父亲工作很忙,也时常生病吃药,他管自己叫老药瓶,就把我叫做小药瓶。我母亲是体院的老师,年轻是曾是省里的田径运动员,身体可好啦。她总叹气说,他们身上的优点我怎么一点都没有遗传到,不良基因倒是全部收罗来了。好在我妈妈没有对我完全灰心,她相信生命在于运动。我上小学时,她开始带着我参加体院学生的晨练。最初我只是在一旁看看,模仿着伸伸手,踢踢腿什么的,慢慢的,我也能跟着学生的方队跑步了。自那以后,我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好,后来连高考还靠体育加分,这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
      出乎他意料的新奇故事,他讶异地张了张嘴,便再也合不拢了,笑。
      迥然不同的童年经历让他们彼此之间都多了一份奇妙的感觉,不再说话时,两个人相视而笑。
      相视而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突然被撞开了,一个矮个子男生闯了进来,他一看房间里的情形便乐起来:“哟!严硕,女朋友来看你了啊!”
      女朋友?他有女朋友?她紧张地朝门外看,只有空气,空气,唯一的女的便是她自己。
      女朋友?说的难道是自己?心惊肉跳的人抬头看他。
      啊!她居然紧紧地挨着他!要死!赶快退后一步,啊!!桌子死死地挡住了她的退路。
      无路可退,她真变成女朋友了?心跳、心跳、心跳。
      他认可吗?
      判决书来了。他说话了。
      他从容地对她介绍道:“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室友齐恒远。”又对室友介绍道:“这是体育系的宋瑜。”
      名正言顺的女朋友。嘿嘿!他认了!搞定了。真的搞定了!
      一场秋雨搞定一个男朋友,好爽啊!
      “久仰久仰!”齐恒远笑着说。
      久仰久仰?
      为什么?明明是才好上啊?算好上了吗?
      不对,不对!死了!死了!
      照片!准是那该死的照片!
      源远流长、根深枝茂的艳照。
      “你好~。”出尽洋相的女朋友装笑,竭力控制自己的颤抖的声音。
      “你好!”齐恒远点头示意,随即补充道:“打扰你们了!别急哈,我这就要走。”他匆忙从房间中央的桌下抽屉里拿东西,目光却在桌上的棋盘上停留住了。灯泡,大灯泡亮起来!
      每一个闪闪发光的大灯泡的旁边,都有一对又囧又槑的男女。
      珍珑棋局。这要耗多久?
      珍珑变成蒸笼,蒸啊蒸啊……
      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还有,还有一口气……
      大灯泡终于熄灭了。齐恒远落了一个黒子后,冲窘男女微微一笑,信步离去。
      门合上的那刻,屋里变得十分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下来,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轻轻地敲击着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啵~啵~”声。
      房间里没有开灯,对面宿舍楼的灯光投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朦朦胧胧中只看得见彼此柔和的轮廓,气氛也变得暧昧起来。
      告别的时候到了,可她依依不舍。
      赖下去?唔,不好,很不好。女孩子要矜持,矜持!
      “我要走了,再见!”她说。
      雨声,轻轻的,轻轻的。
      她突然想到她没有伞。
      “再见!”他说,却先发制人地朝门边走去。
      一秒后,灯火通明,他的手从开关上拿下来,顺手拿起了门边的一把黑色折叠伞:“你用这个吧。”
      伞放到了她的手中,他的指尖冰凉冰凉的。他还生着病呢,都是为了她。她心潮起伏。
      “谢谢。”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四目交投,她脸红了,他笑了。
      “不谢。”他为她打开了门。
      他为她打开了门,一道通往爱的大门。
      握着他的伞,她漫步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路灯投下的影子不再孤孤单单,他的伞陪伴着她,就好象他在陪伴着她。
      雨夜温柔,旧梦重温,她的心中泛起一片喜悦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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