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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月港之夜 ...


  •   七月初四,夜。

      月港在泉州城外三十里,是个不入官册的私港。

      没有高耸的灯塔,没有整齐的栈桥,只有一片被礁石半掩着的滩涂。潮水退去时,露出坑洼不平的泥地,散落着破碎的贝壳和腐烂的海草。空气里弥漫着咸腥、腐烂和某种说不清的、危险的气息。

      李言站在一块礁石后,浑身裹在深色的斗篷里。秋月紧挨着她,声音发颤:“小姐……咱们真的要去吗?这地方……”

      “陈大哥说的地方,就是这儿。”李言握紧手中的名帖,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海面。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子时了。

      潮水开始上涨,哗哗地冲刷着滩涂。又过了一会儿,海面上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摇摇晃晃,由远及近。

      是船。

      一共三艘,船体不大,吃水却深,显然载满了货。船在离岸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放下几条舢板。几十个黑影跳上舢板,划着水,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来了。”李言低声道。

      舢板靠岸,黑影们跳下来,开始卸货。一箱箱,一袋袋,在滩涂上堆成小山。动作麻利,却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群夜行的鬼。

      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朝礁石走来。是阿卜杜拉。他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头巾裹得更紧,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面容。

      “李小姐。”他停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很守时。”

      “货呢?”

      阿卜杜拉侧身,指了指那堆货物:“都在那儿。五十斤龙涎香,一百颗金珠,三百件琉璃器皿,还有两百斤香料。按契约,你可以验货。”

      李言跟着他走过去。秋月想跟,被她抬手制止了。

      货物堆在潮水线上。阿卜杜拉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取出一块龙涎香,递给她。李言接过,就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成色、质地、香气,都和样品一样。她又随机检查了几个箱子,金珠圆润,琉璃透亮,香料气味纯正。

      “都是上品。”她抬头看阿卜杜拉。

      “我阿卜杜拉的货,从来是上品。”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现在,该付尾款了。”

      李言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过去:“四千四百两,四海钱庄,见票即兑。”

      阿卜杜拉接过,就着月光一张张点过,点头。他将银票收好,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递给她。

      “这是提货的凭证。货从现在起,是你的了。怎么运,怎么卖,与我无关。”他顿了顿,“不过李小姐,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请讲。”

      “你这批货,值钱。值钱的货,就会被人盯上。”阿卜杜拉看着黑沉沉的海面,“月港这一带,不太平。巡检司的人,收钱办事,可也翻脸不认人。还有‘鲨鱼帮’——本地的一群地头蛇,专吃私货。你一个姑娘家,要小心。”

      鲨鱼帮。

      李言心头一紧:“陈大哥说,巡检司那边……”

      “陈公子打点的是上层,可底下跑腿的,不一定买账。”阿卜杜拉摇头,“至于鲨鱼帮,他们只认钱,不认人。陈公子的面子,在他们那儿不值钱。”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看在你是小姑娘的份上,我再多说一句。这批货,最好三天内出手。夜长梦多。”

      话音落,他已经跳上舢板,带着他的人,消失在夜色里。

      潮水越涨越高,已经开始淹没最下面的箱子。

      “小姐,现在怎么办?”秋月急道。

      李言握紧手中的木牌,深吸一口气。

      “去‘宝香斋’。”

      “宝香斋”在泉州城西,是家老字号香料铺。门脸不大,夜里早已打烊。李言敲了半天门,才有个伙计揉着眼睛来开。

      “谁啊?大半夜的……”

      “我找方掌柜。”李言递上名帖,“陈恪陈公子介绍的。”

      伙计接过名帖看了看,脸色一变:“姑娘稍等。”

      不多时,一个穿着褐色绸衫、五十上下的瘦削男人匆匆出来。他打量了李言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木牌上停了停,侧身道:“姑娘里边说话。”

      进了内堂,方掌柜关上门,才低声道:“姑娘是陈公子说的那位……李小姐?”

      “是我。”李言将木牌递过去,“货在月港,五十斤龙涎香,一百颗金珠,三百件琉璃,两百斤香料。方掌柜可能接手?”

      方掌柜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货是好货,可这量……太大了。我一家铺子,吃不下。”

      “方掌柜在泉州经营多年,想必有路子。”

      “路子是有,可……”方掌柜看着她,眼中是商人的精明,“李小姐,这货来路不正吧?”

      “方掌柜说笑了。”李言面不改色,“货是从南洋来的正经海货,只是……走得急了点,没来得及在市舶司报关。”

      “那就是私货。”方掌柜点头,“私货有私货的价。李小姐想要什么价?”

      “市价的七成。”

      “五成。”方掌柜摇头,“私货风险大,出手难。五成,我全要了。现银结算。”

      五成。

      那她忙活这一场,除去成本、利息,几乎没什么赚头。

      “六成五。”李言看着他,“方掌柜,这批货成色如何,您清楚。转手出去,至少是市价的九成。您赚三成五,我只要六成五。公道。”

      “可风险是我担。”方掌柜不为所动,“私货被查,人货两空。五成五,不能再多了。”

      “六成。”李言寸步不让,“方掌柜若觉得为难,我可以找别家。泉州城,不止‘宝香斋’一家铺子。”

      两人对视。烛火在桌上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头对峙的兽。

      许久,方掌柜叹了口气。

      “李小姐,你一个姑娘家,做这种生意,不容易。这样,五成八,我全要了。这是我的底线。”

      五成八。

      李言在心里飞快地算账。四万两的市价,五成八是两万三千二百两。减去成本五千两,给阿卜杜拉的三成一万二千两,她还能赚六千二百两。

      六千二百两。

      虽然比预期的两万两少了一大截,可……这是实打实的、马上能到手的银子。

      “好。”她点头,“五成八。但我要现银,或四海钱庄的银票。今晚交割。”

      “今晚?”方掌柜皱眉,“货还在月港,我得验货。”

      “现在就去。”李言站起身,“潮水在涨,再不去,货就淹了。”

      方掌柜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惊讶。

      “李小姐……胆子不小。”

      “生意人,胆不大,怎么做生意?”李言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锐利,“方掌柜,走么?”

      再回到月港时,潮水已经涨了大半。

      货堆最下面的箱子已经被淹没。方掌柜带来的十几个伙计正忙着将货物搬到高处。他亲自验货,一箱箱,一件件,看得极仔细。

      “龙涎香,上品。金珠,圆润无暇。琉璃……嗯,是正宗的天方货。”他验完最后一件,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李小姐,货没问题。”

      “那银票……”

      方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给她:“两万三千二百两,四海钱庄。姑娘点一点。”

      李言接过,就着月光一张张点过。数目对。

      她将银票收好,从怀中取出那份契约,当着方掌柜的面,撕成两半。

      “货银两讫。方掌柜,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方掌柜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李小姐,往后若还有货……”

      “会再来找方掌柜的。”李言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方掌柜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递给她,“这是‘宝香斋’的信物。在泉州地界,若遇到麻烦,亮出这块牌子,或许……有点用处。”

      李言接过木牌。普通的桃木,刻着“宝香斋”三个字,底下有个小小的“方”字。

      “谢方掌柜。”

      “不必谢我。”方掌柜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这姑娘,不简单。往后,或许真能成事。”

      他说完,转身指挥伙计搬货去了。

      李言握着那块木牌,看着他在夜色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成了。

      她的第一笔生意,成了。

      六千二百两。扣掉欠父亲的三千四百两本金和利息,她还净赚两千多两。

      两千多两。

      听起来不多,可这是她靠自己,一分一分赚来的。

      是她的第一桶金。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回到泉州城时,已是黎明。

      李言找了家客栈,开了间上房。一进门,秋月就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小姐……奴婢、奴婢还以为要没命了……”

      “这不是好好的?”李言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下去。茶是凉的,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火。

      “您不知道,刚才在月港,奴婢看见好几个人影在礁石后头晃……”秋月声音发颤,“要不是方掌柜带的人多,恐怕……”

      李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阿卜杜拉说的没错。月港,不太平。

      “以后不会了。”她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那叠银票,一张张铺在桌上。

      厚厚一叠。两万三千二百两。

      她抽出四千四百两,是欠父亲的本金和利息。又抽出两千两,是她的净利。剩下的,她点了点,一万六千八百两。

      是她的本钱。

      下一笔生意的本钱。

      “小姐,您还要做啊?”秋月都快哭了。

      “做。”李言将银票收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亮光,“为什么不做?这才刚开始。”

      “可是……”

      “没有可是。”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已大亮。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泉州城的屋瓦染成金色。远处码头,帆樯如林,人声渐起。

      又是一个热闹的、充满生机的、属于生意人的一天。

      而她,是其中一员了。

      “秋月,”她转身,看着丫鬟,“去打听打听,泉州城最好的船行是哪家。最好的货栈是哪家。还有……”她顿了顿,“最好的镖局是哪家。”

      “小姐,您要……”

      “我要买船。”李言一字一句,“自己的船。自己的货。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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