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文学》广华林君

1、重逢即分离 那些年的努

　　序

　　订的下午四点飞香港的航班。

　　“那我们在酒店碰头吧。”

　　“好。”她语含笑意地挂了与友人的通话。

　　挂了电话后，林宛的表情越发寡淡了下来。

　　已是12月，申城的天空早已被灰白的阴霾裹挟，大厅的空气里犹带着一丝冬寒，她沉着一口气把行李箱放上了传送带。

　　“7号口候机。”身着红白制服的乘航本地地服声音冷淡，将票和护照压在了受理台上。

　　“谢谢。”林宛指间微弯夹住了票，臂间挽着毛茸茸的雪色围巾，提了提肩上的斜挎包。

　　她抬头看了看夕阳余晖之下偌大的浦东机场，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压的喘不过气。

　　犹豫着要不要登机前去Costa买个Mocha，正反复纠结的时刻，却听到了登机的广播。

　　看了一眼时间，正是16:44。

　　她的手突然开始发抖，攥着手机反复地锁屏又开屏。

　　“Are u ok?You look so nervous."坐在航站楼候机区位子上的黑人女士突然开了腔。

　　“Fine,thank you."她局促地笑了笑,压下了过快的心跳。

　　01

　　飞机的机舱里异常的温暖。以至于她提着包入座的时候已经热的脖颈处出了一层薄汗。

　　她脱了大衣，放进了手边的衣袋里,便将手机关机，手指紧握，紧紧按住了关机键。

　　“Dear travellers,it's our great honour to provide quality service to you on behalf of HongKong airline……”

　　机组人员已经开始检查座位，是沪语、粤语和英语的夹杂。

　　她正低头打算从包里抽出托福书，头顶便传来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音色却清冷，“Please check your seat belts and your position number,it's going to take off in 15 minutes."

　　她心间一滞，随即抬头。

　　已经一年未见，这位机组乘务长依然是保养得体、仪容温雅的模样。

　　依然是回忆中那般优雅得体的模样。

　　她思绪在一刹空白，手却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伸了出去，一把拉住了那人的制服边角。在那人的视线转向她之前，牵动了嘴角，“It's glad to see you again."

　　"Sir."

　　“…”身着红白制服的年长乘务长怔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光一刹惊讶、秀眉微蹙，似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随即清浅地露出了一抹疏离有礼的微笑，“It's also my great honour to see you again.Miss."

　　"So have we met before?"

　　“A year ago when I was on my way to HK,you happened to be on your duty during the course."林宛极力弯了弯嘴角，勉力压制自己的激动，过长的毛衣衣袖掩盖了她手指的轻微颤抖。

　　年长领班闻言莞尔，“What a coincidence."

　　“So…how to address you,Miss?"

　　"Ivana.”

　　“OK.You can call me Chris."年长的领班颔首，突然压低了声音，“如果您后期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壁上的键直接call我们。”

　　是瞬间切换的港普，疏离礼貌的平静声音。

　　温和的声音下却是一缕冷淡。

　　林宛眼睫微颤，带了丝受伤的惊惧。随即轻轻地放了手。

　　Chris在泛起一抹短暂的礼节性淡笑之后，便继续往后走了。

　　林宛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一片死寂。

　　02

　　“说实话，我都不记得一年前我有飞过Shanghai。”方庭华松了松领口，神色温静，说着一口流利粤语，指挥空姐和空少，“给客人们备下餐吧。”

　　"如果不是因为姐姐和姐夫他们，我真的不想飞内地。"他看了看航程的实时图，微微蹙眉。

　　“Chris，您阿姐在哪個位置？”

　　“噢，在12A。他們兩位的餐我等會親自送過去，不用勞心。”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带上了一丝讶然。这个座位竟然距刚刚那个人只隔了三列，虽然隔了两个廊道，但却是一个区域里的同排。

　　未免有点过于巧了。

　　03

　　“姐姐。”他笑了笑。

　　“今天你辛苦了。”方庭昀看着他笑道，眉间却难掩一丝心疼。

　　方庭华摇头，是清隽容色，“还好的，你和姐夫才是辛苦了，内地来回也是够呛。”

　　视线偏转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点热，但还是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微弯，“姐夫。”

　　温楚涵还是一如既往，如以前一样目光柔和，“恩，庭华也要注意身体。”

　　他心里泛起一丝被拨动的酸楚，随即抑制住了涟漪。

　　于是他扬起了笑容，“还好的……我这次至少没有倒时差。”

　　04

　　“落地为安。”

　　她挽着围巾，经过机组门口时，对方庭华浅浅地笑道。

　　看到方庭华带着些微惊讶的表情，随即恢复平静，浅笑着用港普回声，“多谢，你也是啊。”

　　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身后猝不及防地响起，“Chris的友人吗？”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姐姐。”是完全惊讶的样子。

　　林宛转身，却在一男一女入目的一瞬开始心跳加速。

　　女人容色清凌，身着修身长裙，外穿小西装，越发显得干练利落。男人则是身着丝质条纹衬衫，戴着圆框眼镜，显得很斯文温和，是日式和港风的混搭。

　　是意料之外的人。

　　她想她大概能从这四年的ig窥探里了解到这两位方庭华至亲的背景。

　　这应是他的姐姐方庭昀，还有姐夫温楚涵。

　　但他们的轨迹却远与她这种平凡的人不同。

　　温楚涵一家移民英国，高中毕业前往加拿大留学，在多伦多大学学业顺利，一路读至人类学Doctor，毕业后却选择了回港担任教职。

　　方庭昀则不是。她在港生长，与方庭华一起。

　　平心而论，方庭华他们的家境不错，因而选择自由。作为东亚枢纽，香港航空业一向发达。在方庭华选择去读航空业相关的本港院校之后，她则是选择了去英国谢菲尔德大学读书，专业则是潮流的economy。

　　事实证明，相比商科，她对于人文社科领域上更有兴趣。于是毕业后又跨申了校内的应用心理学，一路读完。毕业后思家回港，选择和家人一起。

　　两人同在BU担任教职，作陌生同事，识得彼此后心意相合，产生感情。随后成婚，算算时间，至今也已三年。方庭华升港航乘务长也已三年。

　　久仰其名，今日终于得见。方庭昀果然气质天成。

　　她视线偏转，心里一叹，温楚涵也是。

　　“不是的，我们不怎么认识，她是先前搭过同航班的乘客。”方庭华轻瞥了她一眼，用粤语回道。

　　林宛静了静，随即也用不甚标准的粤语开了口，她轻声浅笑，“是的，我们同航班了三次。”

　　05

　　“竟然是这样，那你和我弟弟真的很有缘。”

　　方庭昀闻言失笑，那种沉静内敛的气质便开始彰显。

　　方庭华静声不语，他换下了那身修身的红白制服，换上了私服。穿着高领毛衣，一身深色大衣，端起澳白轻抿了一口。

　　“我也不知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林小姐竟和我三次在同一个航班上。”方庭华似笑非笑，港普语气柔和，听不出情绪，“其中还跨越了四年。”

　　林宛表情一刹僵硬，像怕被看破什么隐秘，垂了垂眼，“我也非常意外……也很惊喜。”

　　“能见到方先生真的非常开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璧，“我之前……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确实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即使是我们，也很难跟他同航班。因为Chris他很少飞内地，这几年基本上都是飞London-Hong Kong的线。”温楚涵道。

　　方庭昀笑了笑，“不过你既有Chris的fb，可以去找他吹水啊。”

　　是吗。她心中默默道，可是方庭华明明知道自己每次都给他点like、comment，却一次都没有回复过她。

　　从没有回头看过自己。

　　方庭华闻言亦弯起了一抹礼节性的微笑，“姐姐，Ivana似乎不怎么用fb，我刚刚看了看她的account，没什么动态。”

　　林宛一僵，随即自嘲一笑。当然没有动态，毕竟自己是为了他才注册的fb。

　　Chris，方庭华。又何必那么执着地要撇清她这个一直在努力与他相逢的人呢？

　　她早已深知他不可言说的感情。于他未来得及掩盖的ig关注里。

　　那是隐匿在亲情之下的禁忌感情。

　　他明知自己爱的是一位不可能的人。暗恋着姐姐的丈夫。明明知道，这畸形的三角关系注定无法永存，却无法停止。

　　她在心里补上了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心中痛的蚀骨彻心，面上却撑出了一抹完好的微笑。

　　“所以你这次是来香港读书的吗？”温楚涵自然而然接了下去，笑了笑。

　　方庭昀道，“你可以DM我和楚涵一份CV，如果你要apply，我们可以帮到你。”

　　她也没有想到方庭华的亲姐姐和姐夫竟然是港浸会的教授，一个修的人类学，一个修的心理学。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感慨的同时，她的心口也开始发热发酸。

　　浸会曾经是她四年前最向往的学校。

　　只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她苦笑，“非常感谢，但是我的面试已经结束了。”

　　“噢，这样吗？”方庭昀挑眉。

　　方庭华看了看手机，平静微笑道，“所以你这次来是travel的？”

　　“我”林宛怔了怔，随即勉力笑了笑，快要笑出泪花，“不是，我是来看张轩的演唱会的。”

　　“噢……”方庭华似乎很惊讶，“他的concert似乎就是今晚？所以你已经安排好了吗，机场的确是有短驳车可以去红馆的。”

　　方庭昀沉吟了下，“我和楚涵的新家就在红馆附近。不如一起吧。”

　　一旁的方庭华蹙了蹙眉，似乎不是很赞成。他的表情管理一向很紧，林宛在每次航班上都观察过。或许是有些了解，虽然只有一瞬间，仍然被她捕捉到了。

　　“谢谢两位，但是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去，”她摇了摇头，弯了弯嘴角，“然后就是我的CV其实很average，你们可能也捞不动我。”

　　温楚涵抬睫，眉间似乎觉得很惊讶，是一抹温和的笑意，“不必妄自菲薄，Ivana的本科是念什么的？”

　　“Auditing。”

　　“唔”他挑眉，“business major……那我们确实不熟悉。”

　　“Cindy她是分管business那边招生的。”方庭昀失笑，“也可以帮你再去问一下。”

　　“毕竟现在还没出结果吧。”

　　06

　　她撑着所有气力走到了机场的关口。只是觉得身后的行李箱已经沉重到无法再拖行。

　　看到友人的那一刹，她卸了最后一口气。声息急促，紧紧地拥住了友人，头发垂落在友人肩膀上。

　　眼泪无声淌落，哭的压抑无声，润湿了友人的肩头。

　　“怎么了？”刚刚抵达机场关口的友人慌里慌张的搂着她，不停拍肩拍背，“发生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是抚慰般的一抹笑意，却带着朦胧的泪眼和难止的哽咽。

　　她知道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畅快地哭过了。

　　以后也再不会了。

　　今生今世，她只会为这份感情这么哭一次。

　　哭她2017年的香港之行，哭她在此永不相见的方庭华。

　　“我刚刚在check了胡志明那边的condition邮件，我不会在港念书了。”

　　“哎？不再等BU的邮件了吗？阿宛你不是最喜欢BU了吗……”

　　“喜欢啊，但现在我不应该再靠近了……”她靠在友人肩头，轻声呢喃。

　　“什么？”友人似乎完全不解其意。

　　她没有再说，而是将剩下的话吞入了心底。她看着落地窗外的余晖景致，忽感心思宁寂。

　　深爱应该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