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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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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散尽。
贺云深从来没有在宁溪然面前显露过受伤的姿态,如今却一动不动,垂首安静地靠在宁溪然的肩上,任由鲜血染湿他的肩膀。
宁溪然昏昏沉沉地喊道:“贺云深?”
耳边没有任何回答。
他脑中一片恍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能感受到身上的人体内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复存在。
明明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冰凉,可是他还是不想放开。
两个人交颈抱在一起,仿佛永远不能分开一样。
魔君消散,阵法也开始瓦解,身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慕承弃了半数修为抢先挣脱阵法,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向宁溪然身边走去。
本就是只剩半颗残缺金丹,如今另外半颗魔晶随着魔君消散碎裂,慕承每走一步便衰老一分,等站定在毫无反应的宁溪然面前时,已然是油尽灯枯。
饶是如此,他仍旧想要举起手中的剑。
他不甘心。
明明他赌掉了自己的一切,明明这已经是个死局,为什么,为什么面前的人仍旧能够死里逃生。
居然堕魔都还有人会替着他去。
真是可笑。
一命换一命,可是别人的命他拿来做什么,他只要宁溪然的命。
他心中满是苍凉,奋力刺向眼前的人,然而他的倾尽全力最终也只是让手中的剑堪堪举起了一寸,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慕承双目赤红地站在那里,没了气息。
至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眼前的人做到这一步。
宁溪然还痴痴地抱着身前的人,头也没回,仿佛屏蔽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
而阵法瓦解,受制于阵法的弟子们也渐渐清醒过来,周遭开始变得嘈杂。
刚才发生的种种,阵中清醒着的凌望等四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唐木遥则是在脱困之后第一时间向两人所在之处奔去,“羽儿。”
宁溪然眼都没抬,只是皱眉,觉得吵闹,他知道贺云深不喜欢人多,也不喜欢喧闹,他说过最想的就是一辈子都和自己呆在宸华山上。
能给贺云深的,他都要给。
不管唐宗主和其余清云仙宗的弟子正在朝他们奔来,宁溪然睁着无神的双眼,轻声道:“娇娇,带我们走罢。”
身边的小小金翅鸟闻言,瞬间变身,一侧翅膀掀起一阵强风,带着让人难以近身的灼热,凶相毕露地冲着围住他们的清云仙宗弟子,而另一侧的翅膀却是乖顺地伏在宁溪然面前。
反应过来宁溪然是要带着尸体离开,唐木遥厉声道:“唐羽是我清云仙宗的继承人,宁溪然你还不放下他!”
“不放。”宁溪然却像是失了理智般,半点没有松手,“他骗我,这是他欠我的。”
“他不欠你什么。”清醒过来的唐若一看眼前的情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昨天他探到宁溪然体内那股属于唐羽金丹的气息时,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是他却无力阻止。
他眼睛有些发红道:“你继任掌门那时中了咒术灵力枯竭,为了救你,他这才答应我回了宗门。这三年他安分守己,也答应了和万月宗的亲事,我原以为他改了,放下了,可是到昨日才明白他做这一切还是为了你。他隐瞒身份拜入你门下是他不对,可是为了与你的这几年,他接近万月宗,求了换丹之术,现在又为你堕魔,自爆灵脉,这些还不够吗?他还能欠你什么!”
原来是这样吗?
宁溪然心神动摇,恍惚间什么也不想听了,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好吵,他要带着贺云深一起离开,回到清风崖,回到小院,就只有他们两个。
他还欠着自己盟誓一拜,才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自顾自地抱着贺云深站了起来,原本用了很大力气,却没想贺云深此时已经是轻飘飘的,低头看着原本熟悉的眉眼紧紧闭合,宁溪然又是一阵恍惚,木然地往旁边走去,眼看着一脚便要登上金翅鸟的羽翼。
清云仙宗又如何能同意,当即就要出手夺人。
阵法刚消散时,玄苍宗这一遭失了秦白,徐域明白自己被利用,脸色颓败地站在阵外,眼前的种种似乎都毫不关心。
凌望目睹一切,一想到那原本是自己的女婿,顿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也自觉离得远远的,刚好凌夫人此时也奔了过来,看他有没有受伤,让他也一时也就顾不得场中的情景。
结果就这么一扭头的功夫,再看向阵中,这清云仙宗和和宁溪然怎么就要打起来了呢?
川风和项晓并未踏入阵中,一直是清醒的,只是无法动弹,自然也将一切看得清楚。如今缚地术消失,自然第一时间也护到了宁溪然身边。
川风擦了擦眼角,凝出了剑意。
既然宁溪然想让贺云深回去,那么他们便一定要带他回去。
正当局势一触即发之际,一个声音远远而来:“等等,先别急着抢尸体,还有救。”
是凌香儿。
她飞快地向阵中跑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样东西,闪烁着些微的蓝光,一股脑地冲进人群,小跑到宁溪然身边。
面对着满是怒意的清云仙宗以及神色倔强的宸华众人,她挥动着小手,高喊道:“全都不要动。”
众人还沉浸在那句“有救”里,她横空插这一杠,倒是暂时将局面稳住了。
凌香儿扭头急吼吼道:“宁师兄,你先把他放下。”
宁溪然现在看谁都是一副戒备的模样,就连凌香儿也不例外,极途剑意萦绕在身边,大有谁都阻止不了他的意思。
“我不。”宁溪然抿紧了唇,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让自己放下。
明明是他先自顾自地来,又自顾自地走,凭什么……要让自己说放下就放下。
看着眼前的情况,凌香儿真是急得一个头两个大。
眼前浮现出那时贺云深给她说计划时一脸郑重的模样,说什么凭他对他师兄的了解,出于对清云仙宗的尊重、对宸华的责任以及其他各方面的因素考量,虽然会伤心,但于情于理,还是会把自己的尸体还给清云仙宗,到时自己作为未婚妻便能第一时间赶到他的尸体边上。
结果呢?他了解个屁!
凌香儿也管不了三七是多少了,深吸了口气,大声道:“他要是知道你这么舍不得他,肯定高兴得不得了,但是你再不放下,他就真的凉透了。”
宁溪然闻言整个愣住了,极途剑意也收敛了几分凌厉,在他似乎茫茫然还不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凌香儿立即跑到他身边,软硬兼施,带着些力道半强迫地试图将人从宁溪然怀里中扯了出来的同时,又放软了声音解释道:“放下,字面上的意思,不是让你不要他,是让你先放地上,要放好。”
宁溪然却依旧不肯放手,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与以往温和明理截然不同的人,凌香儿被彻底打败,妥协道:“行行行,不用全部放开,你握着他的手。”
好不容易轻飘飘的人被放平在了地上,宁溪然固执地跟着一起坐了下来,一点距离都不肯拉开,手也握得紧紧的。
此时凌香儿清心铃响,一把将手里的东西祭了出来,凝气成诀,那物便化作一枚莲花状的东西悬在了贺云深额间。
远处的凌望擦了擦眼睛,问道:“夫人,那个怎么好像我们家的家传那枝命莲呢?”
凌夫人看了一眼,吞吞吐吐道:“哦……是嘛……”
凌望也并不是很在意,“不过我们家那枝命莲应该好好锁着的吧。”
凌夫人道:“那个,不是香儿大婚,她就提前要去当嫁妆了。”
“哦。”凌宗主点了点头,但又只一瞬,他整个人就像烧了尾巴一般,差点跳了起来,“什么!”
凌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凌望连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等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心痛,就只见那朵命莲没入贺云深额间,随即点点蓝色灵光浮现在贺云深身上。
大家又转过头来看他。
凌望心痛难当,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发作,只能疾首道:“香儿,这命莲用之前可要先用承受者的血来温养一段时间才能发挥最大效用,你这样贸然给他用,是浪费啊。”
凌香儿头也不回,“爹,放心,早八百年前就养过了。”
凌望:“……”
居然是有备而来,他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心中默念,是亲生的,不能打。
此时凌香儿转头招招手,“爹,你快来看看怎么还没有反应?”
见女儿都叫自己了,凌望也顾不上生气了,忙一个蹿步也围了上去。
命莲散作蓝色灵光散入贺云深的身体之后,随即却又黯淡下去。
等待的光景总是显得如此漫长,也许觉得的很久,但实际上也就只是在屏息之间而已。以为永远达不到的,也许下一刻便会发生。
光洁的额间悠悠浮现出一丝蓝色幽光,极弱,却没有再消散。
“羽儿!”
“少宗主!”
伴随着周围的惊呼声,凌望也顾不上许多,招呼道:“命莲生效了,快,赶紧将他送到灵泉去。”
众人一拥而上,人仰马翻地带着人离开。
手便就这样分开了。
所有的喧闹都随着人群远去。
宁溪然保持原本的姿势静静地坐地上,掌心还残留着幽光绽放那一瞬相握着的指尖所传来的颤动,轻微却真实。
他颤抖着将掌心放在胸口。
随后天旋地转。
“师兄——”只余耳边传来两声惊呼,便再也支持不住般,陷入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