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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落日 元利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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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利十四年的稻妻,太乱,元利十四年的提瓦特七国,大乱。
随着一个女皇的晏驾,一个时代落幕,烽烟暂歇不过短短十五年的提瓦特,再一次白骨露野。
“郡主,停下,停下。“穿着朝服,左脚已踩上马车踏板的准备前往自己的官邸的荧兀的听到一道焦虑的女声,以及伴随着声音传入耳道中的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的主人她很熟悉,是她的好友,神里家的被官家册封为白鹭县主的长她几岁的神里绫华。听到是好友在喊着自己,虽然内心极为困惑,但是荧还是收起了继续上马车的心思,握着扶栏的双手停止了发力,扭头朝着左边,眼神中带着不解和困惑的看着朝着自己奔来,一头秀发在空中飞舞的自己的好友。
“呼,呼,呼。“奔到荧身边的神里绫华有些不太雅观的大口喘着粗去,她真的是累极了,刚刚到自己的官邸就收到下人给的消息,在短暂的震惊和简短的吩咐那个向自己通报的下人后,便一刻也不停的奔向荧的府邸。
“幸好,幸好,您没走,没走。”神里绫华一边手抵着马车轿厢的外壁,一边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
“怎么了?姐姐。”荧急忙出言询问,不知为何,看到面前的好友如此疲态,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神里姐姐虽然只是长自己几岁,却比贪玩靠着荫蔽当上兆尹令(职权、地位大抵相当于汉代京兆尹,此文设定荧此时对政事真一窍不通)的自己要陈数稳重的多,自己出仕多年仍未能升迁,先帝常叹息自己为何不能堪大用,竟在朝议上玩手指。而神里姐姐从县令一路升迁,现在都已经是小鸿胪卿了。
会不会是,哥哥出事了。荧的心中突然涌现了这个让她有些恐惧的念头。
即使自己少不更事,也是清楚当今天子天恩寡薄,前朝旧臣多被贬谪,而自己家族却皇恩日盛,只是天子觉得暂时动不了空家而已。
“昨夜皇后发动兵变,突入毓泉行宫,弑杀陛下,太子被废,您的哥哥……“
片刻犹豫,看着自己好友眼中的神采逐渐消散。神里绫华终是没有将话说完,她怕自己的好友会撑不住,会疯掉。
听到神里绫华简短的话语,荧顿觉天旋地转,身形一晃,扶着栏杆的双手松开,跌坐在地。
“兵变?兵变!“荧呢喃着,她知道神里绫华没有说出的内容会是什么了。
她的哥哥也死了。身为玉林卫总兵官,守卫毓泉行宫的哥哥怎么可能身免。
“哥哥他,活着吗?“虽然已知道结果,她仍然心有期许的轻声问道。
“太源侯他,死了。“神里绫华蹲下,对着自己面前呢喃着的荧语气低沉的说道。
她尽力的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荧最不愿意听到的语句。
荧嚎啕大哭起来。
神里绫华叹了口气,她知道荧会是这个反应。
“郡主,起来,我们要离开这里。“神里绫华柔声的说着,双手拉住荧的左手,起身想要将自己的好友从地上拉起。
“郡主,快起来。“没有将荧从地上拉起的神里绫华有些烦闷,语气中带着了不悦。
瘫坐在地上哭泣的似是没有听到神里绫华的话语般,继续瘫坐在地上抽泣着。
“荧,再不走,你就死在这里吧。我告诉你,皇后玉心海其实是珊瑚宫玉澜的孙女,珊瑚宫三个字你还记得吧,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她的先锋军已经渡过漱河,也就是说她的军队最迟今天下午就能抵达京师城下,漱河守军全军覆没,你觉得戍卫京师的那两万士卒能打过她的边军吗?珊瑚宫玉阑可是你外公亲手用弓弦绞死的,你觉得珊瑚宫心海她会放过你?想活的话,就和我逃,逃的越远越好!“
神里绫华直接吼了出来,她真的没想到她的这个好妹妹在想什么,性命攸关至极还在哭。
语毕,径自走上了马车,夺过车夫手上的马鞭,然后左手匕首指着听到刚刚荧和神里绫华的对话而战战兢兢的马车夫。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下去。“
马车夫听到神里绫华的话语后,如本应秋后问斩却蒙天恩大赦的死牢犯人般,疯了般的跳下马车,三步做两步般朝着木门的方向奔去。
“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马车夫重重的倒在了泥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不甘,不解,痛苦。
他死之前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
元利十四年秋,死的人太多,太多。
王非王,侯非侯,千乘万骑向北邙。
没有人会注意到历史长河的一滴小小的水珠。
一把精致的匕首从他的后背贯穿他的身体,血从伤口处流出,然后的麻黄色的粗布衣衫,浸染了被枯黄色杂草所覆盖的深棕色泥地。
匕首是神里绫华所投掷出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放过马车夫,之所以假意放过荧的马车夫,只是觉得近距离刺杀马车夫的话,或许他的鲜血会粘在自己淡银色的朝服上面。
沾血,晦气。
而且身上穿的这件朝服是荧给自己缝制的,可舍不得弄脏。
“姐姐,你,你”荧指着远处倒在地上的不久前还是活着的人,声音颤抖,身形战栗。
她的神里姐姐,杀了人,杀了人。
她怎么会杀人,她会不会也杀了自己。
思绪如乱麻,理不清。
乱麻理不清,但可以剪断呀。
“荧,去把我的匕首捡回来。”神里绫华语气焦躁的说道。
就在匕首刺中马车夫身体的时候,她下定决心,决意一定要将荧带走,即使荧不愿意走,那自己也要将她拖上马车,驱车带她去一个安全点的地方。
漱河关的三万精锐守军是整个京畿地区唯一能够和边军相对抗的军队,他们的全军覆没意味着整个京畿地区再没有军队能与边军相抗衡,整个京畿地区就是珊瑚宫心海案板上的一块鱼肉,自己的好妹妹是不知道漱河守军的溃败的问题之大,珊瑚宫心海入主京畿已成定局,如果其他诸侯闻风而降的话。
想到这,神里绫华不禁仰头对青天苦笑,其他诸侯闻风而降的话,稻妻的历史或许就会定格在元利十四年了,自己家和她家的三百年辉煌历史或许也就在此终结了。
即使逃亡到别的国家,保住了性命,荧能够经受的住从锦衣玉食到粗衣恶食,她真的能承受的住吗?
(周易?易经? 曰:“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垂首斜望着颤抖的走向躺在地上的马车夫的荧,神里绫华心中没有答案。
荧颤抖的走向躺在地上的马车夫,她心中极为恍然,如果不是神里绫华刚才那极为不友善的声音让她害怕的不得不服从,或许她现在正坐在地上惊惧的哭泣。
她是一个性子极为高傲的人,虽然对政事近乎一窍不通,但是她对自己那尊贵的“堇阳郡主“的封号的地位之尊崇还是有所了解的。堇阳郡是她的封地,堇阳郡的堇阳关,这座稻妻第一雄关是她的府邸,以关隘为府邸,放眼列国,也只有她一人,如果是堇阳关是寻常的关隘,那倒也算了,可堇阳关却是稻妻第一雄关,稻妻百年霸业的奠基人太祖文皇帝当年就是从当时的一小小的堇阳关防使做起,趁前朝内部动乱时,勤王,霸府,弑帝,禅让,开国。堇阳关是先帝在自己的笄礼上赐给自己的,而为什么会赐给自己堇阳关这个重中之重的关隘,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有人敢问先帝为何将此。
上一个上书劝先帝另封它郡给自己的人,已经被发配至边陲充军了。此后再无臣子敢言。
那个上书劝先帝另封它郡给自己言官死了没有?
只是先帝有时会唤自己去御书房,在四下无人时让自己坐在她的腿上,一边用皮肤滑腻的温润的手掌轻柔的摩挲着自己的脸,一边头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轻柔的对着自己的耳垂,唤着自己母亲的名字。
先帝曾经对自己说,自己和自己的母亲像的就如同一个人,不仅外貌体态近乎一致,就连神态性格都极为相似,一样的没心没肺,一样的不谙世事。
幼时,先帝问自己,如果稻妻在她手上被国祚消解,那自己该怎么做?是追随稻妻而死,亦或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效忠另一个荣登大宝,执掌社稷的圣人。
自己只是坐在先帝腿上,想了想,而后笑着说,那一天不会到来,陛下万岁,稻妻国祚绵延万年而不绝如缕。
先帝哑然失笑,而后轻言“和她当年说的一样。”然后捏了捏自己的脸。
自己的母亲在生自己后因为产后出血过多而死去,奇怪的是,父亲不愿意和自己说自己母亲当年的事情,哥哥也对母亲的事情讳莫如深。自己对自己的母亲的了解,近乎都是通过先帝的点点只言片语而拼凑出来的。
哥哥死了,自己唯一的血亲就此离去,从此世间在无血亲。
帝崩,从此自己最大的依仗消散。
玉心海竟然是珊瑚宫玉阑的后人,那一定是希望将自己挫骨扬灰吧。没想到,那个往昔经常说喜欢和自己游山玩水的,让自己私下唤她娘亲的对自己宠爱有佳的女人竟然是珊瑚宫玉阑的后人。
那她往昔对自己的宠爱,几分真,几分假?
元利十四年秋,死的人太多,太多。
“太子殿下,请问您考虑好了吗?“玉心海冷漠的对着跪在地上的身着紫色华服的男子问道,哦,不对,”于心海“这个名字对坐在上位的那个女人来说已经是自己曾经的名字,这个熟悉但又包含着屈辱的名字随着昨夜旒穹殿上的那个曾经和自己共度过无数个良宵的女人,不可置信却有释然的被自己用自己多年来小心谨慎的珍藏的自己祖母的长明剑洞穿心肺而死后,便只能说是曾经的名字了。现在的她,名字叫珊瑚宫心海。
珊瑚宫,古老的名字,一度是稻妻皇室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历代稻妻皇室耗时百年都没有放弃对珊瑚宫这三个字的监控。姓珊瑚宫三个字的人,一律处死。
直至珊瑚宫玉阑被荧的祖父用弓弦勒死,珊瑚宫家族对稻妻的战争和破坏,才就此平静。
天下人包括当时的稻妻皇帝都以为珊瑚宫家族就此绝迹,却不想当珊瑚宫玉阑的一个庶出的小女儿从当时的乱军之中逃了出来,虽然这个庶出的小女儿并不受珊瑚宫玉阑的喜爱,但毕竟也是她的子嗣不是吗?
珊瑚宫玉阑还是有子嗣活了下来,并再次给稻妻皇室带来梦魇。
的当年裕国内战,皇帝与太子兵戎相近,天下诸侯闻风而动,赤地千里,珊瑚宫心海的祖上和昨夜被她杀死的那个女人的祖上就是在这个时期发迹的,说来也有意思,她们两个的缘分是孽缘,她们两个祖上的缘分,也是孽缘,甚至更大。只是她们祖上的事迹,遗散了一些,扭曲了一些,百年后,她们两个也只知道只言片语了。
“考虑好了,孤宁肯死,也不愿苟延残存,令祖上蒙羞。“
“啧,太子殿下,没想到你还真是硬气啊。“
说着,珊瑚宫心海摇了摇头,头上的凤钗随着摇动的头,凤钗上的珍珠铃铛发出清脆的铃鸣。
清脆的铃鸣,就像是稻妻皇室出殡时,所会用的御魂灵摇晃是所会发出的声音。
晃得大殿上的众人,都心情烦闷。
珊瑚宫心海虽然内心恨不得将面前的这个稻妻的太子碎尸万段,但是仍然不得不希望这个人能够与自己合作,虽然自己统帅的是边军,但是这场战争,越早结束越好,而稻妻的太子愿意与自己合作,下令让稻妻的军队和朝廷向自己投降,无疑有助于让这场叛乱,早些结束。
这该死的畜生,怎么这时候硬气了起来。珊瑚宫心海在内心咒骂着。
她的太子,这个在她在世的时候,一直被她所鄙夷的,认为庸弱平且,难堪大用的人,竟然在她死后,为了守住她的尊严,皇族的尊严,而愿意殉国,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出乎了珊瑚宫心海的意料,也使珊瑚宫心海和若干人的命理,走向了未知的方向。
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疼爱的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呢?珊瑚宫心海无意间瞄到自己手上荧送给自己的玉镯子,没来由的想到。
那,荧,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自己抓住她,杀不杀。
珊瑚宫心海,更加的烦闷。
她现在很难受就是了。
荧坐在马车的车厢里,心神仍旧十分恍惚,活着说是,是惊恐。她对自己拔出刺在马车夫身上的那把匕首的那段时间的记忆,有些质疑,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不存在于现实的。可自己现在感受到的马车因行驶在不平整的泥沙地上所产生的颠簸确实如此的真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神里姐姐,杀人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的哥哥死了,疼爱自己的皇帝也死了。
马车在泥地上行驶,上下颠簸,连带着坐在马车的车夫座上的神里绫华也随着颠簸,臀部不时的悬于空中。
马车颠得神里绫华有些头晕目眩,想要停车找个地方将早晨吃的耦羹从自己的胃里吐出来,但是她强忍着将喉头处尚未消化完毕的耦羹咽了下去,她没有时间吐。
必须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京畿地区,这是神里绫华现在唯一的心思。
神里绫华已经驾驭马车接近半天了,太阳高深,秋日的太阳,虽不若夏日的炎热般让人生闷热烦闷,但仍是有那么几分燥热,燥热的已经快半天没有饮水的神里绫华口干舌燥。
尤是自己身后,还不时有自己的干妹妹的呜咽声。
“荧,坚持一下,等行驶上官道,就平稳了。”虽然心里被荧的抽泣声惹得烦闷,但是神里绫华却压着心底的烦闷,语气温柔的说道,一如往昔二人谈笑时的语气,宠溺,温润,融合。
“嗯。”荧轻柔的回应道,自己面前的那个艰难的驾驶着不断颠簸的马车的女孩,是现在自己唯一的依靠。
荧心里清楚,神里家素日谨慎行使,与世家交好,即使珊瑚宫心海真的颠覆了稻妻,建立了国家,也不会为难神里家,不会为难神里绫华的。姐姐完全可以不用逃离京师,大可以坐在官邸里,平静的等待着珊瑚宫心海入主京师,而后,在珊瑚宫心海的朝廷里担当要职。
而自己,如果被珊瑚宫心海抓住,即使不再受尽侮辱后被五马分尸,也至少会是午门斩首后头颅被悬挂于城楼,想要被弓弦勒死,都是一种奢求。
体面的死去,都是一种奢望,也是,自己的祖上,可没少杀珊瑚宫家的人,准确的来说,自己祖上,就是靠杀珊瑚宫家的人才发迹的。
”姐姐,我们这是去哪里啊?“过了一会而,荧看着附近的景色,自己越来越陌生,不禁出言问道。”
“啊,不清楚。先逃离京畿再说。”
荧这一问,神里绫华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考虑如果逃离了京畿,那自己该带着荧去哪里。
神里绫华猛的发现,即使离开了京畿,这稻妻也没有什么能让自己感觉足够安全的地方。即使那些地方大员,王公贵族不拿着荧的头颅去向珊瑚宫心海邀功,也定然不愿收留荧,现在这个珊瑚宫心海一定要杀死的人。
“姐姐,姐姐。”荧的叫唤声,充斥着焦虑。
马车即将撞上崖壁,而自己的姐姐却没有反应,仍然用马鞭奋力的抽打着马身,
“啊。”神里绫华因荧的叫唤声所回神,瞬间意识到,面前的土黄色的崖壁,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声惊呼。
“好险。”神里绫华大口喘着粗气,差一点,马就要撞上崖壁,如果马撞到崖壁的话,自己和荧,估计三天内是离不开京畿了。
”姐姐,姐姐。“影摇晃着正躺在床上小憩的姐姐的手臂,焦虑的说着。
就在刚刚,她收到了一份让她感到惊惧的文书,文书上的字迹潦草异常,字句简短,似乎书写文书的人想要早点将这份书信写完。
文书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是影却依旧辨认出了文书上所写的字句。
“玉心海发动兵变,弑杀陛下。”
“怎么了,影。”睡眼朦胧的半眯着眼的真,语气中带着倦意问道。
“母皇,崩了。”说到这,影哭了出了。
“什么?”
听到影的话语,真的困意顿时全无,难以置信的喊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