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霄引》锄禾日当吴

6、章六

　　将府后院，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匆匆走过一行着烟墨色短打的丫鬟，淅淅沥沥的雨丝顺着她们的前额滑下，流过眼角脸颊，砸在了青色的布鞋上。
　　待几人经过，燕子落在望柱上抖落雨水，门吱呀一声打开，暖和的气息扑面而来，丫鬟门仿佛才活了似的，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
　　“将军这几日面色都不好，连在夫人那用饭都没待够半个时辰，要我说既然和东翼国和谈不成那就干脆打上一场，谁输谁赢高下立断，我不信咱们褚将军还拿不下池州这个小城了！”一个丫鬟走到自己的铺位，利索的脱下了外衫，蹬掉了鞋子。
　　暖炕暖褥，让几个丫鬟都舒服得喟叹一声，缓过劲来，才有人接茬说道，“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褚将军怎么做，那还是要看朝廷怎么说，真打起来，你还能有好日子过不成？”
　　“真打起来，将军想必会把夫人小姐送回良州，我们好歹无性命之虞。”先头说话的丫头将云袜搭在一旁，又摸起枕头下面的布袋，袋子里是夫人小姐放久不要了的糕点，几人对着热水吃下，心里也慰帖许多。
　　“我昨天和吴妈去采买，瞧见城门口的流民是越来越多了，不晓得池州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好容易咽下一口去，又道，“我们现在得备点干粮啦，若是到时候真打起来，乱得什么也顾不上，金银细软都不如填肚子的干粮好使！”

　　褚箐悠悠醒来，看着湖绿色的床帐，楞了楞，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已经在万象塔了，自己在紫竹峰的床榻前可是空无一物的。
　　想到上一次在十世梦魇里辗转了好久，如今再看这十世梦魇，想必不会再浪费那许多时间，不知这次阵眼会藏在哪里。
　　湖绿是母亲最爱的颜色，若是哪天母亲穿了一身湖绿色的衣裙，那一定是她的心情不错，这时管库房的嬷嬷可能会来对账，褚箐才敢央着她出去玩。
　　因为父亲那边的事情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母亲也没什么胃口吃饭，眼看着就憔悴起来，可今日请安，发现母亲穿了湖绿色的衣裙。
　　记忆里母亲最后一次穿，就是城破家亡之时。
　　“父亲今晚回来用膳么？”
　　“嗯，东翼不会打过来了，茜茜高兴么？”
　　褚箐没有答话，小小的身体端坐在桌前，漆黑眼睛里一如湖面般平静。
　　柳枝似的母亲，似乎并没有因为与刚毅的父亲相处多年有所改变，依旧会被老鼠吓得哆嗦，甚至在战事一起就开始茹素，可她从城墙上跃下时却一点也不畏高。
　　褚箐没有同死的勇气，只能和副将家的两个公子一路走到了良州。
　　依旧是在今夜丑时，城外的流民如同暗夜中的乌鸦，将寂静的夜晚变得嘈杂，他们在城墙上挥刀，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野心卖命。
　　密集的箭雨在火光的映射下，闪着寒芒。
　　曾经那么多次的幻境里，褚箐曾在城墙下亲眼看到父亲乌青的铠甲挡不住流星般的箭矢，从城墙上坠落，也曾看见他因战事失利，在这样冷的天被除去外衣押解回京。
　　好像在所有的往复中，这位儒将不曾有过一句言语。

　　毫无准备的众人被嘈杂的声音从睡梦中唤醒，便猜想是东翼的人攻城了，将军府便灯火通明。
　　褚箐趴在母亲的膝头昏昏欲睡，直到副将遣士卒来报信，说西门已破，褚将军阵亡，半个时辰后会派人来接，同副将家眷一起去往良州避难。
　　母亲听到消息，难以接受地瘫坐在廊前，两行清泪扑朔而下，伏在褚箐身上恸哭。
　　褚箐看着和记忆里丝毫不差的人与事，恍若隔世。即使明白这是幻境，知道自己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却也高估了自己。
　　终究非木非石，即使看了很多次，也有些被揭开伤疤的痛楚，却不能逃避。
　　可阵眼在哪里呢？阵眼不死，她将永远困在这个闭环里。
　　“母亲，”褚箐心中酸涩，“我该怎么办？”
　　慌乱的仆妇直视着正在恸哭不已的主母，妄图她能从慌乱中站起来，“夫人，不能再拖了，西边的城门已经被破，您得拿个注意啊！”
　　见妇人无话，管事婆子急得恨不得扛着人就走，但看门口副将家的马车已经停住，赶忙迎了过去。
　　“娘亲？娘亲！”褚箐看着失神的母亲，试图将她拽起来。
　　“你们走吧，我就在这里等他。”
　　褚箐听见意料之内的回答，看向远处的嬷嬷，“劳烦嬷嬷将我娘亲敲晕，我们现在出发。”

　　在去往良州的路上，褚箐时常听到母亲说，父亲在等她。
　　说他在忘川边等着自己，路过了千千万万人，却没有一人是她。
　　幻境里的母亲，老得很快，像是被一阵风吹过，就带走了这个脆弱的生命。

　　褚箐望着湖绿的床帐，听着屋外丫鬟用扫帚刮过地面的的声音出神。
　　这样一个一个试总不是办法，如果这些可能都不对，那么最不可能的便是阵眼。
　　可是自己的死能带来什么？
　　褚箐来到院中，见管库房的嬷嬷眯着笑眼从中堂出来，见到自己便问了声好。
　　褚箐点点头，叫住了她。
　　又到了夜晚，将军府里几乎没有了人。陪在母亲身旁的褚箐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宁。
　　“你们走吧，我就在这里等他。”
　　听见此话的人皆是一怔，又沉默的看了一眼褚箐。
　　“我和母亲一起。”
　　褚箐好像有些明白。
　　自己虽然是他们的女儿，却从来不在他们的选择里。
　　一个在家国里，选择义。
　　一个永远忠爱她的英雄。
　　而年少的自己并不能明白这些情爱，接受了突如其来的一切，忘记了质问，也无从去问。
　　就像无数次轮转，自己也选择了离开。
　　所以这次褚箐选择留下时，能将母亲的吃惊看在眼里。
　　母亲牵着褚箐的手，逆着人流走向那座城墙。
　　“你父亲年少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性子，他可是最爱热闹的那个，也是最热闹的那个。
　　他大概没想到会娶我。
　　可在你父亲娶我之前，我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做我的夫君。
　　等你长大，或许也会有个见到就喜欢的人。
　　娘亲也想看着你长大，可是我等不了了。
　　你要好好吃饭，有想做的就去做。
　　哪怕，一辈子一个人。”

　　褚箐很少见到父亲，或者说很少记得这个人。
　　今天看着这个躺在血泊里的将军，发现自己的眉眼有些像他。
　　我会有一死以全忠义的勇气吗？
　　母亲的血顺着父亲的剑流到脚边，不一会就和其他士兵的血融在了一起。
　　褚箐想了想，自己大概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