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02 一去不回的 ...
-
在于仲夏前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她只喝茫过一次。
现下她觉得自己暖乎乎懒洋洋，脑子里一团云彩飘来荡去，眼睛里看出去，吧台上一群蓝紫色的小正六边形，闪闪烁烁还挺带感。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
“宁宁咱们回去吧？”于仲夏趴在卡座桌上听了一会儿，她有点闹不明白为什么几秒钟前那个吼着《世界が终るまでは》的胖子主唱什么时候变成这么个摇曳的小娘子，捏着嗓子试图变个调子对大家进行二次伤害。不，她此刻很想再躁一点——应该能把脑子里堵成一团的云晃散点。
颜宁一第一百零三次抱怨下午那场不合时宜的塞车。于仲夏此刻两颊潮红，眼睛里雾气迷蒙偏又透着那么一丁点细碎的光，显然不太能对得上焦。
祸害！杜临渊绝对是一瓶96度的精馏伏特加，闻一下于仲夏就得跪，纯祸不兑水！
“回去？好啊，走！”颜宁一瞅了眼桌子上于仲夏并没喝完的僵尸，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酒色当真误人！
月色更浓了些。
颜宁一在结账，于是于仲夏先走了出来。夜风凝成一线，钻进她的后脑，把她脑子里满满的云彩轰地引爆，钝钝地从头顶胀到脚底。酒吧的门骤然合上，突然丧失的嘈杂让她在那一瞬间有点耳鸣。
于仲夏闭了闭眼睛，嗯，风硬了点，她需要一碗热姜茶。
***************
“哎哟妹妹，你这也，忒容易感冒了啊！你得锻炼啊！”
晚上六点半，学院借给电影社的小办公室里。于仲夏趴在地上裁纸，窗边的办公桌上四仰八叉地坐着正在挥哑铃的副社长大人郑重，一枚全身精华都长在腿上的文艺心体育男。还剩一天就要宣传新一期的社团活动，她得抓紧时间把海报赶制出来，然而郑重同学除了会跑，精细活一点干不了。
“哎你别跟我说话，我忙着呢，下礼拜再——阿嚏——锻炼吧，阿嚏！”喷嚏没打完手先抖了一下，于仲夏同学顺利地又裁坏了一张要贴在海报上的画。
于仲夏一边制造水饺，一边默默朝郑重的方向翻了个白眼。一说话就要打喷嚏一打喷嚏就要手抖什么的最讨厌了，看看这满地的残次品！她还想按时回寝室睡觉的好不好！
杜临渊拎着保温杯进来的时候，除了于仲夏满脑门子的官司和满地边角余料，就属地上一白一黑两张拼在一起的铜版纸最显眼，上面已经反色对应地贴好了仔细裁好的社团名称。白色那张在左，右下角贴了一张从《CLOVER》里扩印的女主角剪影。那漫画杜临渊翻过两眼，画风很是飘逸，分镜也非常技术流。此刻于仲夏手里正在剪要贴在黑色那张上的半只蝴蝶，因为蝴蝶一半黑一半白，触须又细，想要一气呵成还真不大容易。杜临渊眼瞅着她因为咽下一个喷嚏又剪坏了一张，然后头也不抬捡起一张重新开剪，忍不住有点想笑。
真是个倔丫头。
“喏，你歇会儿，把这个喝了。”杜临渊一边强行接手于仲夏手里的剪刀，一边把保温杯递给她，随即在工具箱里翻出一把美工刀。
“这是什么？”于仲夏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姜味飘出来。她不挑食，只是从小不爱吃姜。皱着眉毛抿了一小口，还有股说不出来的甜味。
“可乐姜茶，好喝吧？老杨特供，只放了一点点姜。”
老杨是学校南门美食广场最受欢迎的小吃摊老板，秘制蛋饼制霸夜宵界，还经常提供糖水赠饮。对于杜临渊这样经常光顾的熟面孔，有时还会开点小灶。初春季节流感肆虐，学校里成片的病毒传染器，老杨于是熬了些可乐姜茶，专门晚自习后提供，温暖了一票刚离窝的小朋友。
郑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里溜了出去。
时间静静的。于仲夏慢慢抿着姜茶，看着杜临渊用美工刀流畅而细腻地把蝴蝶一口气裁出来，仔细地贴在海报两边，再默默地把拟好的广告词递给他，他也没抬头，笔走游龙地抄了上去。杜临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黑色的羊毛大衣，脱掉之后露出里面烟灰色的羊毛衫，年前修剪的很短的头发悄悄地长长了一些，黑漆漆戳在洗得雪白的衬衫领子上。
唔，我们社团的海报果然是最好看的呀。
“傻笑什么呢？”
“啊？不是，那个，本周我们要放《十七岁单车》，你要不要来看啊？”
于仲夏抬头，杜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她手上的保温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接了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很满意：“你才十八，看什么十七岁的单车，还是留着二十七再看吧。我带你看别的去。”
于是后来那周的社团活动于仲夏在电影开场之后默默地逃了，非常不良示范，她跟着杜临渊在隔壁教室看了《夜访吸血鬼》，中世纪的阿汤哥帅得惨绝人寰，可是后来她才知道时间对那个偶然逃离死亡的女人的惩罚：她被必然永远地困住了。
**************
其实这几年于仲夏经常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人们因为偶然的原因相遇，简短地同行了一段路程，然后在遇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因为不同的方向分开，那么同行的那段路程，是不是值得怀念？
她总是为自己无法控制地一遍遍回忆本科那些平淡而琐碎的日常而感到无比沮丧。
要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呢？
就好像，你无意间买了一颗饱满红润的苹果，它长得那么美，于是你每天看着它，时不时拿起来闻一闻它甜蜜的香味，可你就是舍不得吃。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它变皱了，发黄了，生出了斑点甚至蛀孔，然而你仍然舍不得丢掉它，直到它变成一颗烂苹果。于是你终于扔掉了这颗苹果，随即陷入无尽的自责，并且拒绝再见苹果。
苹果总是细节，细节成了黑洞。
其实他们交往的那两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于仲夏本科第一年下学期，非典了。然而她们在海边的分校区，海风吹散了一切可能跋山涉水而来的病毒，封校、停课她们一样没赶上，非典遥远得像一场传说。
本科第二年上学期，学校接受了来自日本姐妹学校的馈赠，在分校区建了一个巨大的樱花园，然而樱花盛开的时候，她们已经搬回了校本部，兵荒马乱的论文和实习让人根本想不起来花长什么样。
本科第三年下学期，百年校庆，于仲夏的社团作为校级优秀社团，被选中拍摄校庆短片参加全国大学生DV竞赛并获得了一等奖，但是颁奖的时候，杜临渊和她之间已经隔了一整个太平洋。
没有共患难，没有同浪漫，没有庆祝喜悦或者分享悲伤，每一天都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校园生活，可是这样普通的校园生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真空屏障，像阿毛修出了祥林嫂那样，把她和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于仲夏并不是祥林嫂，她妥善地将这结界搁置在偏安的一隅，努力地介入生活。
她只是无法再看见一颗新的苹果，于是始终无法打开生活。
颜宁一说，杜大一定对她施了黑魔法。
大概吧。
他只是，恰好进入了她的世界，在她刚开始习惯他的出现时，陡然离开，又在她刚开始习惯他的缺席时，陡然出现而已。
二十三岁的春天里，于仲夏重新恢复了计时功能。和颜宁一的两日游回来就是开学。于仲夏果不其然感了一场大冒，然而太阳总是要照常升起。研一下，春花还没散尽，导师就早早布置好了本学期的教学计划，定期进行的小组汇报和几篇要写的小论文里夹杂着一次学术论坛，要读的书单长到想死，好像每一天都是死线。
大一下的时候于仲夏终于刷完了《乱世佳人》的电影和小说，洋洋得意地把座右铭改成了“Tomorrow is another day”，觉得特别励志，嘛，明天总是充满了希望的呀，十八岁的于仲夏挥舞着小拳头，觉得全世界都是小花骨朵。
然而此时二十三岁的于仲夏分明感到了其中且深且沉的内涵，梦里都要对着tomorrow摆手求别来。啊，都是因果。
于仲夏的硕士虽然和本科一样都是文科，然而内里差了十万八千里。
本科时候她的绩点挺好看，虽然不是班级第一没能拿到保研资格，但仍然有两位不同方向的老师主动向她伸出过橄榄枝，希望于仲夏来读研究生。选择本校对她来说当然轻松，然而她那时候满脑子都在想要和过去划个界限，于是毕业之后索性当了半年背包客，一边出走一边考虑要怎么选择。最纠结的时候，一位养牌的驴友帮她起了一次塔罗，红衣主教，正位。驴友说，专业选择至关重要，请遵从你内心的声音。于仲夏只好继续边走边和椰子沟通，可是走遍大半个南国听到的还是椰子反反复复的纠结，于是她只能摸出硬币。
然而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人往往在抛起硬币的那一刻认清自己的选择。
所以，等她以一种作死的精神换了报考的学校和专业的时候，就只剩下三个月复习的时间。拼死一搏，居然考上了。于是，当颜宁一在本校本专开启研二昼伏夜出准备开题的修仙模式时，于仲夏只能在城市的另一端假装国宝开启了玩命刷起文献模式。
作死当然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没空七想八想——如果某人不突然重新出现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