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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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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店主。
什么店?我也记得不清了,也许是个杂货铺,也许是个酒铺子,也许是个愿望铺子吧。我在世间停留了太久,久到什么都模糊了,也许我有无尽的寿命,亦或许我没有寿命吧。
“叮~当~”
客人来了。
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儒雅的客人,似乎有些熟悉,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坐在香案前,任由香炉中升起的缭绕的烟笼住我的脸。
“好久不见,你又在点安魂香。”那儒雅的男人缓步走来,语气十分熟捻,但是声音听起来却很飘渺。是安魂香吗,我不清楚,但这让我感觉很舒服,好像有什么空被逐渐填补上。
“阿槎,我好没意思,你能不能,杀我一次。”我想开口问问为什么,却张不开嘴,依旧愣在那里。听着对面坐的男人自顾自的说下去,他大概真的与我熟悉,我这副呆呆愣愣的样子他却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紫铜麒麟小钮中的安魂香只剩一寸了,我眼前的事物与人,耳边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不再那么飘渺。男人的请求也更加清楚的回荡在耳边。
当最后一缕香拂过我的面庞,同时脑海中也响起了一道肃穆庄严的女声:“七魂六魄,归——”
我想起来了,我名为安槎,最后的念师,或者这一行业已经消亡,因为我没有生命,不算做人。也因此我得以长久的停留在人间,这里的感情丰富,最有意思。念师,以念力修行为主,可探人记忆,助人回忆陈年旧事;可散开魂魄,寻回流 亡的魂灵。自然,也可以吞噬其他魂魄,稳固自己因为寻找魂灵而不稳定的七魂六魄。
而对面的男人是陆生,自小修道,我曾多年前协助其追寻恶鬼,现已得道却不肯飞升,永生使他与亲友一一死别,如今来了我这里,求得一死。事实上,他已经来了很多次,但我并没有杀了他,这样的半神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伸手捏住香炉的麒麟小钮,将燃尽的香灰盖住。尽管我这么多年吞噬了不少魂魄,有恶人的,恶鬼的,求死的人,但是像他这样求死的得道之人,却是第一个。
“你是得道之人,杀了你,我会遭天道的惩罚。这人间对我来说,有意思的紧,我还没待够,劳烦放我一耳清净。”我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起身离开香案。
陆生看我依旧不答应,无奈的看着我,问:“阿槎,我儿时你便是这幅模样,冷冷淡淡的,这么久以来,我每每求你杀了我,你也是这样。你这样淡漠,怎么会贪恋人间呢?”
我坐在檐下,并不理会这个问题。
“阿槎,你既不肯杀我,那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像这样一个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陆生来到我身旁,依旧是那副儒雅的样子。
“铛——”一声厚重的钟声响起,我突然有些急急忙忙的打断他:“跟我来!”我微微拎起襦裙,提气,跳出了念楼,直奔后山山顶的灵潭。
灵潭中有一朵硕大的九瓣莲,正要绽放,金色的灵力萦绕在整个灵潭,显得十分美丽。陆生十分好奇,不等他问,我就开口解释:“九瓣莲里养了一尾银色的小锦鲤,是这次我在散魂寻人时,在一个魔族手中救下来的,十分可爱。但几近被那败类放精血致死,便顺手养在了九瓣莲里。不过小锦鲤这下可能不是纯银色的了,会混上金色吧。金色九瓣莲的灵气疗养,会让它染上颜色。”
“小锦鲤活泼好玩,是天上的锦鲤偷偷溜下凡的,自然不是能在我这里呆住的性子,便麻烦你带它四处走走,游历一番。将来,若是成了羁绊,你自然也不会想死了。”我抬起头,看着他说。
陆生一愣,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回答他的问题。
突然,纯金的灵力开始放出一阵阵柔和的光芒,比之前更亮却丝毫不刺眼。九瓣莲开始绽放,一尾银色小鲤逐渐显现出来,而鱼身一侧的鳍却是金色的。
我飞身上前,将小鲤鱼轻轻的拍醒,给它喂了一颗灵药,将它托在手心,捧到了陆生面前。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小鱼,我见他这幅模样,以为他还要缓一缓,于是带着银黎先回了念楼。
小鲤鱼化形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包子脸双丫髻,因着是鱼,有些呆呆的。希望银黎能让陆生好好活下去,成为他的羁绊吧。
我收拾了一些罗裙首饰放在了一枚储物指环里,陆生那样自小便是满脑子修炼的人,即使有银两也不知道怎么给姑娘家买东西。到时候莫要惹恼了小银黎,想回来找我却迷路,再遇到恶人,遭受一番折磨。
后来发现,这些是我多想了。
半晌,陆生回来了。
“阿槎,你是要我带孩子吗,我不会哄孩子的。”陆生眉头轻蹙,脸上写满了抗拒。
带孩子?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见他满目愁绪的盯着院中灵池里的小鱼儿,恍然大悟道:“哪里是让你带孩子,这鱼儿已开了灵智,如今也与二八年华的女儿家一般,只是本性是鱼,偶尔会有些呆罢了。”
话音落下,院中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光球,银色光球越涨越大,隐约可见其中的鱼影。
“开始化形了,陆生道长,还请您回避一下。”我仰着头看向身边依旧愁容不散的男人,是了,自小清心寡欲的修道人,即便不是带幼儿,照顾一条已经开了灵智的鱼对他来说也是困难的。
陆生转身走进了方才我聚魂的房间,想了想他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脸颊左侧生出一个梨涡,虽然总来求死,口口声声说没意思,可仍然会对未涉及的事情愁眉苦脸,仍然是当年那个呆愣小道士呀。
“安槎~”一声甜甜的呼唤传来,“我醒啦,谢谢你救我。”
声音是从光球中传来的,我催动念力,推动着光球进入了一间厢房。“不用谢,这是给你准备的衣物,你换上试试看合不合适。”我弯着眉眼,拿出一套月白色,裙边用银线绣的锦鲤。
说罢,我就走出了厢房,缓步踱进了聚魂室,坐在茶桌前,对陆生说:“想的怎么样了?对于你求死的原因,我仍然清楚记得,你说‘即便我放弃成仙,可仍然获得了永久的生命,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亲人朋友,师兄同门,一一化为白骨。独留我一个人活着,恳请您杀了我。’每隔一甲子你都要来一次,可如今,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光阴,请你再仔细想想,你还是一如那时的少年一般,离不开你的师兄们吗。也许换句话说,这份一个人的感情,真的没有淡化吗?”
我拿出一只竹筒,夹了一些金骏眉放入茶壶中,将烧开的热水稳稳地倒入茶壶。滚烫的热水浇在茶叶上,茶香迸发。我看着茶叶在水中逐渐舒缓开,盯着水被茶叶一丝丝染上淡淡的棕黄色,然后把水倒掉,又添一壶新水。
当水再一次淹没茶叶,颜色不再是一丝丝蔓延有深有浅,而是均匀透亮的棕黄色。我端起茶壶,倒了三盏茶。
我沏茶的时间不长,可对他来说,却足够思绪百转千回了。
他捏起茶盏送到嘴边,却又放下,欲言又止,见他这样纠结,我不免能猜到一些。欸,这人世间的情啊,哪一样都让人痴恨交缠。
“相信你也去找过他们的转世,你也见到了与前一世截然相反的他们。不一样的爹娘,不一样的朝代风尚,即便同一个人都会有很大的差距,更何况是本来就失去前一世记忆的他们。”我盯着茶盏中打转儿的茶渣,慢悠悠的说。
我抿了一口茶,左侧的梨涡微微显现,叹了一口气,道:“陆生,现在你不是我的客人了。”
言罢,感觉对面的人一愣,不等他有所动作,我又说:“现在我委托你,带银黎在三界游历一番,帮我照看她一段时间。我完成上一个客人的要求,散魂追人,几近耗光我的念力,我要闭关一阵子,没人照顾银黎,拜托你了。”
“什么什么!安槎安槎,你怎样了,为何还要闭关?”银黎提着绣有银色小鲤的月白色襦裙脚步轻盈地跑进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我看,白生生的包子脸皱成一团,整只鱼都表现出对我的担心。但余光却总是忍不住往一旁霁月风光的人儿身上瞥,好奇却死死忍住不问他,叫人忍俊不禁。
我微微笑了一下,安抚道:“没什么大碍,倒是你,伤可好全了?”说罢推了推桌上的茶,“快些尝尝,刚好入口。也不知你这鱼喜不喜欢茶,我就按我的喜好来了。”
银黎圆眼微阖,动了动鼻子,言语轻快的说:“已经都养好啦~在金色莲花里待着好舒服呀~就像在天宫的灵池中一样。唔,好香的茶,我其实没喝过茶的,作为一只锦鲤,我大半时间都在水里,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偷偷溜出来,结果就被那个炭一样的人抓住了。”
闻言,陆生忍不住看向银黎,神情是说不清的怜悯。
她小口小口的啜着茶水,眼睛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向陆生,却被盯着她的陆生看个正着,我看着她肉眼可见的变红,心下不免觉得好笑,这幅尴尬又害羞的红烧小鲤鱼的样子,简直是令我心生愉悦。
这般生气十足的模样,真是让人欢喜。
陆生也失笑,温温淡淡的说:“你是叫银黎吗,我是陆生,阿槎让我带你游玩,那就依你的念想来,可好?”
红烧小鲤鱼蚊子一般应了一声,我见这两个人还算不错,没有什么冲突,于是就将收拾好的储物指环放在陆生面前,交代道:“这是我给她准备的指环,鱼生来就呆,劳烦您代她收好,届时她会向您问取的。”
“我自己戴在手指上不会丢的,阿槎~”银黎扯着我的袖子轻轻晃动,圆眼中净是不情愿。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再言语。
此时陆生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便寻了个借口,带着银黎出了念阁。
待他们走后,我扶着物什踉跄的挪向聚魂室,不等我到香案前,就一下子跪坐在地,我的头开始剧烈的疼痛,我不敢动,实在是疼极了。
我颤抖着抬起手轻抚了一下发髻上的黑玉簪子,一瓶绿色的药液出现在我手里,我费尽力气拔去瓶塞,将药水洒在我四周,登时,念阁所有的门都缓缓地闭上,一道绿色的屏障将念阁与三界隔绝。
我终于撑不住,昏倒在了聚魂室的地上,三千青丝尽散,黑玉簪子滚落在地,罗裙满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陆生带着银黎刚走出念阁,再回头,就不见念阁的踪影了,原先一处肃穆华丽的楼宇失踪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银黎眨了眨眼,满头雾水的咦了一声,抬头看向身旁的陆生,圆眼中都是疑惑,她问道:“阿生,为什么阿槎的楼不见了,为什么我们这么急就离开?”
陆生望着念阁的方向,解释说:“她闭关了,大概这次散魂消耗了她太多精力了吧。”看来不止是耗尽念力,一定是受了伤。
春风轻轻荡漾,吹得陆生青丝微乱,银黎的裙摆绽开,一只银色鱼儿乍显。
“她不会有事的,走吧,银黎,今晚有花朝灯会。”陆生转身走进翻涌的人群,银黎留恋的看了一眼方才念阁的位置,随即捏住裙摆微微提起,小跑着跟上了前面高大的男人。
“灯会?!哇,我在天宫的灵池中就听别的锦鲤说,人间的灯会最是有趣!阿生阿生,我们几时参加灯会啊~”银黎睁着滴溜溜的圆眼,兴奋的小声尖叫,绣银丝的小靴跺了跺地。
看着对灯会如此期待的银黎,陆生突然觉得安槎的方法不错,也许这个呆头鱼真的能让他找回活着的意义,也许这尾锦鲤能给他活着的意义。
人啊,也许都是渴望羁绊的。
“我也许久未参加人间的灯会,不知道何时开始,那不如我们早些出来?”陆生淡笑着回答。
“好!”银黎兴冲冲的回答,“阿生,将指环给我,我晚上要带一些阿槎给我的东西。”
陆生伸出手掌,一枚翡翠指环明晃晃的躺在他白皙的掌中。银黎轻轻捏起那一抹绿,指尖微微触碰到陆生温暖的掌心,小鱼儿的耳朵忍不住动了动,她伸手搔了搔耳朵,转身急急忙忙跑进了一个客栈。独留陆生一人站在原地失笑。
“也不知道今年的花神得者是谁啊!”客栈内有在喝茶吃茶点的客人说道。
“是啊,不过肯定是美人!”一个瘦小的男人说。
“你这老刘头不是说废话吗!不美能入选吗!”刚刚那个说话的汉子一脸不难烦的对着瘦小的男人。银黎路过他们听得好奇,进了客栈却不会订房间,只得等着陆生进来客栈。
他一进客栈就看见月白色的小姑娘站在一边,手指搅在一起,一脸不好意思的看着他,他不禁有些好笑,显然是明了了为什么。于是也没招呼她,直接对店小二说:“两间上房,麻烦了。”说罢示意店小二一间给银黎,就去了掌柜的那里。
店小二带着银黎去了房间,银黎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问:“店家,请问他们讨论的‘花神’是什么呀?”
听到这个问题店小二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笑,热情的回答:“姑娘,你是外地的吧,我们笺阳的花朝是天底下最热闹的地方了,自然这活动也是花样繁多,这每年的‘花神’是最让人关注的了!各个乐坊画坊都会挑出最美的美人来竞选,为花朝灯会准备。”
银黎听得入迷,心中的好奇越发旺盛,进了房间,急急忙忙将神识探进指环,发现里面除了衣物,还有安槎留给她的穿衣参考。她换下了月白色的襦裙,挑了一套玄色齐腰裙,发髻用两只琉璃钗子簪好,颈间戴了一只珍珠软璎珞,右手食指上套了一枚翡翠指环。她对着铜镜美滋滋的看着,自顾自的嘀咕:“阿槎给我的指环中还留了怎么打扮,嘿嘿嘿嘿嘿,阿槎好好呀~”
“咚咚!”门突然被敲响,传来陆生清越的声音:“银黎,准备好了吗,我们这就上街去了。”
“来啦来啦!”银黎噔噔噔跑到门口,“噌!”一下打开门,“我们快走!听说有花神上街呢!”
天色渐晚,夜色乍露头角,暖风不知被谁伤了心,添了几丝冷意。陆生与银黎在街上慢悠悠的闲逛,看着白天的小摊子收起,夜市的商贩开始活络。
“从前我在天池里的时候,会有花神哥哥和花神姐姐来陪我玩,只是那时候我还没化形,只是一尾鲤鱼,我只记得他们都很美,很温柔,对我很好,多的再也记不清了。后来我化形了,却没与他们说,就偷偷溜下凡了。”银黎小脑袋晃来晃去,神色有些低落。
陆生低头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样失落的小女孩手足无措。
“卖糖人咯!糖人——”
他突然福至心灵,向买糖人的小贩走去:“来一个糖人,锦鲤样子的。”
“好嘞!三文!”小贩动作麻利的画好糖人递给陆生,陆生将一小块碎银扔进小贩怀里,小贩愣了愣,说:“公子,您这些银子够把我全部的糖都买了,您给的太多了。”
他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一只金灿灿的锦鲤出现在银黎眼前,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味道,银黎抬眼看着陆生,有些迷惑。
“这是人间的小食,你尝尝,有机会我陪你去找他们,莫要伤心了。”陆生温声说道。
“!”鱼不可置信的瞪着眼前的男人,感动的冒泡泡。
突然,一阵花香传来,与此同时,人群开始沸腾起来,随即响起了一阵音乐声,不远处的教坊司走出了一群带着细珠面帘的少女,清一色的粉裙,裙角绣了点点红梅。
“女花神!今年是女花神!”人群中一阵喧闹,愈发热闹起来。
只有这边的二人一个赛一个迷茫,“这是......花神?”银黎圆眼中流露出一丝丝失望:虽然她们也很好看啦,但是,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