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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斑实验室 他天生是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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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天生是全色盲,意外的是,他能看见常人所说的“红色”。其他世界于他而言,是一片灰暗,唯独红色,唯一的色彩。所以,他最喜欢的饮料是西瓜汁,他父母经常做西瓜汁。旁人都晕血,只有他不怕。很美。嫁衣,是他在电视上见过的最美的衣服。直到,他遇见了另一件更美的衣服。
他站在红绿灯前,一般来说,红绿灯的小人标志,即使他看不见红色,也能知道什么时候通行,什么时候禁止。偏偏只有那个怔住的小人,是他看得见的色彩。他本想拥抱色彩,却只能停下脚步,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见到河流,戛然而止。
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被允许。他们还想让他更听话,或控制或奴役。晚上十点了,他刚下班。对于他来说,白天与黑夜,不过是黑白程度不同,他还是一如既往心如死灰。
“没能力就走人!”老板把他通宵做出的策划居高临下摔到他桌子上,纸张的直角砸到他脸颊,现在似乎还疼着。
“咚!”一声闷响。肩膀像触电一样僵住,接着是大锤子敲骨头的质感。就算地球只是被小卫星擦肩而过,地球还是会痛。
“嘻嘻哈哈!”几个小孩子嬉皮笑脸跑过。
“马路不许踢足球!”他大吼,一边揉着吃痛的肩膀。
其中一个结实的小胖子倒回来,以踢足球的当时,一记踢到他膝盖。他下意识用公文包抵挡,肩膀痛,动作迟缓了。公文包被踢飞,他的膝盖重重挨了一揍,险些跪下。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小孩子的蛮力哪里来的。也许。成人之后,面具与礼貌、疏远一并,把我们的蛮力藏了起来——一块白布盖住了箩筐里蠢蠢欲动吐着信子的蛇,或者说,我们的方式更文明了。
他跟随那群踢足球的人,打算说教一番。他小时候也爱踢足球。那时马路还不多,四处都是未开发的废弃野草地。“你不能老踢那玩意儿,浪费时间。”与他一起的小伙伴,就算家里人再怎么说,他们照样踢。他退出了,悄悄背起了书包,失去了“加入他们”的嘉奖,比起失去合群的认可,他更怕家里的铁拳。除了学业事业,家中也有禁区,他们家有三层楼,地下室是父亲的工作室,明令禁止他进去。而且,他们家附近不太平,曾经有孩子失踪。
他们精力太充沛了,他追了一会儿,就被甩下了,气喘吁吁。他趴在桥边休息,冷不防,见到桥下的火车轨道上,有一个人。那个人身穿一件红色圆点衣服。他也不是没见过更好的衣服,只是这红色圆点的排列和密度,就像被打成了规则的筛子,整齐划一。不少人有密集恐惧症,见到密密麻麻的东西,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头皮发麻,头顶像加湿器往外冒烟。
他不一样,看到密集的东西,他先是犯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一边心跳加速——我想看,撕裂,然后臣服。盯着眼睛都看直了,自己脸颊也密密麻麻长了小孔。他最喜欢看的就是成堆的蛆虫你推我搡。它们亲密无间,耳鬓厮磨,身体紧贴身体,蜷曲着,一弓一弓,一扭一扭,一只爬到另一只头上,赤裸着身子,不需要面具,天生就是合群的交际家。
有一回,初看一个视频,一片棕色翻飞涌动,他以为是虫子,仔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举行秘密仪式的密集人群而已,人群连成一片软体动物。脑袋里想的却都是不同的东西。
本来市区内很少火车,由于城市扩张,原本在郊外的火车轨道也变成在市中心。火车铁轨上有许多碎石,杂乱无章铺在铁轨下。反正,火车行驶需要的只是铁轨,底下是什么,都不重要。
“呯!”轨道上的人也像足球一样,被疾驰的火车抛开,落在桥底。不知怎么地,他下桥了。
近看,原来是一个女孩。被如此大的冲力撞击,有几处骨头已经断了,但人体皮肤顽强的黏连不至于让她散架。
是血。
那些熟悉的色彩——红色,一点点从女孩身体迅速渗出来。生命以肉眼可见的形式——色彩,流逝。他想起他最钟爱的西瓜汁。他口渴了。用手指沾了一点就出来的血,含着手指吮吸。是他熟悉的味道。平常在家,西瓜汁就是这个味道,带一点新鲜的腥味,又微微的甜。他总是感叹吃西瓜没有这种体验,外面卖的西瓜汁也是兑了水的,只有一股糖和水的味。家里的西瓜汁,才是最纯正的。“我们家的西瓜汁,一年四季都能喝。”
红色圆点衣服已经渐渐染成完整一片。
太可惜了,那么艺术的衣服。
视线往上移,衣服的主人鼻青脸肿,瘀血和鲜血斑驳交织,表情已经僵硬了,说不出的怪异瘆人,一动不动。
“啊!”可能是想到自己也有可能变成这样,或是那人可能会突然瞪大眼睛诈尸,他就没来由地害怕,跌跌撞撞跑回家。
到家了,白墙上有几片淡淡的红色,他没多留意。
“儿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母亲问,但她母亲脸色也并不是很好。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没有一个人搬出去住,他父母不允许他搬出去。
“没……没什么……”
他闭上眼,闪过那张僵硬扭曲的脸,更持久的是,那件红色圆点衣服。他拿起一件白T恤,拿了一罐红色颜料——他唯一的颜料。一点一点,在白T恤上点红斑。
他母亲端着一杯西瓜汁进来,“这可能是最后一杯西瓜汁了,这段时间可能喝不上了。”他母亲瞥见他的红斑衣服,一个手抖,西瓜汁打翻在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这……这个衣服……”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知道母亲对他好,但他没来由地烦,这下,原本指望着的西瓜汁没了,还要收拾一番。他亲自收拾,尖尖的玻璃碎像三角尺的尖端,戳穿了他的手指。他把手指放进手指里吮吸消毒。
西瓜汁的味道……
难道……?!
他联想起吃过的西瓜,在外面喝过的以及在家里喝过的西瓜汁,在火车轨上女孩的血,他自己的血……
他错愕地看着他母亲。他冲下地下室。往日地下室都是锁着的,今天意外打开了。
“你不能进去看!”嘶吼着,企图从背后拖住他。他第一次挣脱了他母亲的钳制,交通灯的禁止小人跑了。
地下室——不,应该说是实验室。一片狼藉,有一些暗红色的陈年血迹和一条断成两截的麻绳。还有一个刺猬铁板,刺的排列正好跟那件红色圆点衣服排列一致。
他几欲作呕,他多年以来喝的,一直是血液……
“我跟你爸听一个老先生说,只要喝二十五年人血,就可以治好色盲。你的色盲只能看见红色,说明要从红色开始进补,补回其他色彩。”
“丧尽天良!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这都是为了你啊……”
第二天,报纸和媒体头条上都是邻居女孩被“补血”一家囚禁二十余年的报道,女孩花了二十多年磨断捆绑自己的麻绳,恰逢男主人不在,女孩与女主人对抗,终于出逃轻生,所幸被桥底废弃床垫缓冲,现无生命危险,苏醒如常。
他躺在草地上。这里的草地硌得他生疼,透过衣服扎进肉里。书里的草地不都是软绵绵的吗,就连小时候的踢足球的野草地,也是友好的。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艺术图案,“红色斑点”从他身体渗透到衣服上。
他早已是一个筛子,千疮百孔。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