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3言聿他迟到了 ...
-
［四］
这是五年来，言聿第一次回家时，没有灯为他亮着。
屋里黑漆漆的，让他的心有些慌张，也有些不适应。他打开玄关的灯，智能感应设备启动，屋子里瞬间亮如白昼。
他没有让苏墨进来，有些事情需要他一个人理清楚。
换好鞋子，言聿走进客厅。
客厅依旧很整洁，但或许是很久没有人住的原因，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得整个屋里是那般的空荡与死寂。
若是南淮在的话，言聿想。这个时候，该是他光着脚丫兴冲冲的从楼上跑下来，却在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后停下脚步，然后皱着眉头质问他，“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
进而絮絮叨叨的扶着他上楼，再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
忽然之间，言聿有点儿想念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奇怪的味道。
叹了口气，言聿上了楼。推开卧房的门，显然往日那个总喜欢趴在沙发上看书的身影并不在。
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床上散落着几件衣服，那是他离开的那天换下来的。
言聿忽然想起，其实那天他根本不必特意过来换衣服的，只是不知为何，下了飞机后，他抛下南寻，鬼使神差的就回来了。
心理没有准备，以至于在看到南淮因为他出现而惊喜的表情后，让他生出了一种负罪感。从而说出了那样一番话，最终狼狈不堪的像个懦夫一样匆匆逃离。
当时不明白因何而生的负罪感，此时此刻，原因却是那样的清晰明了。
时隔多年，他对南寻的情感，其实只剩下了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执着。
而这种执着，也早在和南淮的朝夕相处中被渐渐遗忘在角落，只剩下和他的日久生情。
也许一开始，他确实是抱着研究一个替代品的心态，让科技院制造出了南淮。
可是后来南淮就只是南淮。
他不再是谁的替代品，他拥有自己的样貌，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思想，他是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
也怪自己，居然过了这么久，才想明白自己的心意。
床头柜上还放着他和南淮的合照，那是南淮从自己的记忆里截取的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书房办公桌前看文件，而南淮就在一旁的榻榻米上盘着腿看书，照片抓取的，正是南淮说了什么，他浅笑着抬头看向南淮时的场景。
夕阳斜照，爬进窗户晕染了时光。而时光里，少年彼此相望，那是心动的伊始，亦是爱情的开始。
想到这里，言聿的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温柔。
不想自己居然这么笨，这张照片在这儿摆了这么久，他今天才瞧见自己早已萌动的心意。
只是南淮向来是个爱干净的人，床上的旧衣服堆了这么久，显然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生气了也没关系，他会把他哄回来的，毕竟他那么好哄。
他要亲自去科技院接他，然后再带他去吃他最喜欢的那家牛排，完了去那个最热闹的广场，当着众多人的面向南淮告白。
告诉他，言聿喜欢南淮喜欢了很久，只是他太笨了，到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不在意南淮是机器人，他更不在乎南淮对他的爱其实只是因为这是他的设定。
说他疯狂也好，说他恶心也罢，人生短短数十载，过好自己就好，何必在意别人的想法。
言聿忽然变得激动起来，一颗心像是被涨满了一般，难掩的喜悦让他笑得有点呆。
他拿出手机，给秘书打了电话过去，让他帮忙订一对戒指。
虽然让秘书准备有些草率，但他等不及了。他发誓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他一定会亲自为南淮去设计一款戒指。
秘书虽然不明白自家老板为什么大晚上的要忽然激动的要订戒指，而且上面刻的还是那个机器人的名字，但他还是照做了。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不过晚上十点。
这个时间，科技院还有人在。
自己喝了酒不能开车，言聿叫了代驾，刚挂断，科技院的电话便拨了进来。
“喂！”言聿接通了电话，声音有些急不可耐。
“喂，言总，这里是帝国科技院，我是科技院的研究员”
“我知道，”不等那边说完话，言聿率先发言，“你们是来问我关于南淮的销毁情况对不对，那我现在告诉你，不用销毁了，我现在马上去接他。”
“呃……”听了他的话，对方显然是迟疑了，语气也变得艰难，“言总，很抱歉地通知你，关于927……今天中午时，927因为一场车祸，已经自我销毁了。”
“你在说什么啊？”言聿拧起眉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让他有一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谁是927？
什么车祸？
他屏着呼吸，语气十分轻柔飘渺，“你在开玩笑吧？”
今天又不是什么愚人节。
而且，而且南淮中午的时候还给他打电话呢，科技院那么安全，怎么可能会出车祸。
肯定是他们骗他的。
肯定是南淮怪他将他扔在科技院太久了，所以联合里面的人来骗他。毕竟他性子活泛，在科技院很受欢迎。
“言总……”研究员语塞，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情况有些特殊，要不严总还是亲自过来一趟吧。”
看吧，有什么是在电话里不能说的，非要叫他过去，肯定是南淮耍的小把戏。
这般想着，言聿总算是稍稍安心了些。代驾来的很快，一路上，言聿都在催促着他开快点。
可离科技院越近，言聿心中的恐慌和不安就越严重。
一股不好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车子停到地下车库，代驾小哥看着坐得直挺挺的言聿，心中很是疑惑。
明明一路上催得紧，怎么到了地方，他又不下车了，脸上还一副天要塌下来的凝重感。
“言总”出于职业素养，代驾小哥还是尽职尽责地说了一声，“科技院到了，您可以下车了。”
［五］
言聿不知道他是怎么下车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电梯上的楼。自从车子进了科技院，他整个人都处于一个非常懵的状态。
思维好像凝固了，他不知道这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迷迷瞪瞪上了楼，电梯门打开，等着他的，是帝国科技院的研究员。都是很干练的精英人员，面对着他也十分恭敬，可他们说的话，却像一根根钢针一样刺在了言聿心上。
“对不起言总，由于我们科技院的失误，927在进行了一半拆解手术后跑出科技院，不幸遭遇车祸，为了避免他二次爆炸伤及无辜，我们已经对他做了最后的销毁处理。”
言聿表情有些僵硬，手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怎，怎么可能，他是机器人啊。”高阶机器人的反应速度，怎么会躲不过一辆小小的汽车。
“由于927做了拆解手术，他的防御机制已经被破坏，任何灾难，在他哪里都会被无限放大，再加之自身的机械威胁”看着言聿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为首的研究员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
“怎，怎么可能？”言聿还是不信，他笑着看向方教授，只是那笑却比哭还难看，“方组长，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对不对，对不对，是假的对不对？”
怎么可能呢，他刚确定自己的心意，南淮就没了。
怎么会呢？
方组长是这些研究员里面的老大，为人向来成熟稳重，他总不会和别人一样来骗他。
“是假的吧？”言聿不信，他抓着方组长的袖子，急于求一个好的结果，眼里充满了希冀。
“抱歉严总，”方组长眼中闪过一丝歉疚，虽然不知道明明最初狠心不要927任他们处置的人是他，现在又作何这幅表情，但到底还是安慰了他“但事已至此，逝者已矣，还请节哀顺变。”
方组长的话就像是最后通牒，打破了言聿最终的一点点希望，让他瞬间红了眼睛。
“是谁准你们动手拆解的？”
“是您说的927由科技院全权处理，而且您在科技院是有特权的，所以我们……”研究院被他噬人的眼神吓到，话止于此不敢往下说。
言聿望着他，却生出了一种讽刺的感觉。
想不到有一天，他的特权，竟会变成一把捅向南淮的利刃，加速他的死亡。
“我不信，我要去找米娜博士，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言聿说完，便冲向了实验室。为首的研究员想去阻止，却被方组长拉住。
“算了，就让他疯一会儿吧。”
但有些事情终究是悔之晚矣。
米娜博士似乎知道他会来，早就在实验室的休息室等他了。
他坐在休息台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真空管，里面，装着一个已经有些损坏了的磁片。
言聿心中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这让他有一种想要逃跑的想法。
然而，米娜博士像是早就看清了他的心思，在他迟疑的片刻便发了声，“你来了，进来吧。”
言聿一直觉得遇事选择逃避的都是懦夫，可这一刻，他也想做个懦夫。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骗自己，南淮还活着，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骗自己，自己的爱恋，没有无疾而终。
但他终究还是走了进去，脚步迟缓的像个年迈的老人。
喉头像是哽住了什么东西，堵的他有些难受，向来动听富有磁性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沙哑，“这……是什么？”
“这是927的芯片，”米娜博士冰冷的机械音和安静的休息室发生了碰撞，冻的言聿心都跟着一哆嗦。
“因为撞击和爆炸，927的芯片受损严重，已经无法复刻和储存。”
换言之，927是彻底回不来了，原本他们还可以靠芯片克隆一个，但现在，芯片也不能用了。
“而且，”米娜博士不是人类，不会去照顾别人的心情。她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块芯片里面的存储，也会慢慢丢失。”
言聿好像听不懂什么叫丢失，他抬起头，那双向来精明的眸子，此时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他不明白，明明他让科技院带走的是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可为什么他们现在给他的，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南淮。
“他人呢？”言聿忽然很想见他，想的心脏发疼，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由于剧烈的撞击和内部机体爆裂，927已经处于极度的不稳定状态。未免发生二次爆炸伤及无辜，我们已经将机体送去回收站做了紧急处理。”
也就是说，除了这一个小小的芯片，南淮什么都没有留下。
客观的陈述，却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地鞭笞凌迟着言聿的心。
心好像破了一个大口子，在呼呼的灌风。言聿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处在深海的强压之下，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呼呼呼，”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但那种窒息感并未因此而停歇。
但米娜博士却想没看到他难受一样，继续她的话，“927是在进行了一半的拆解手术后才跑出去的。也怪我，听了他的请求便没有先拆解掉他的芯片。虽然我不明白为何他会对拆解芯片表现出那么强烈的反抗，甚至不惜在自身拆解了一半的情况下，还是选择打伤了一众机器卫士。但他确实是跑出了科技院，我想，他应该是去见你的。”
米娜博士的声音冰冷又悠然，“927出车祸的地点就在帝国大厦前面的广场，时间是十六点五十八分。”
帝国大厦四个字，让言聿的眼皮动了一下。
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他确实听说广场上发生了严重的车祸，也看见了围观的人群。
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在意。
原来那时候，他是和出车祸的南淮，擦肩而过了吗？
米娜博士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根据927的芯片记忆，我们监测到，他最后其实是给你拨通了电话。也正是因为这通电话，才让他内部受损严重，发生爆裂。您……有接到他的电话吗？”
电话？
言聿的记忆倒回到那一刻。
当时，他正在做发布会最重要的一个陈述，看见南淮的电话进来，他其实是有些欣喜的，可他最后选择了什么？
他挂断了电话。
挂断了，那通南淮冒着爆裂的危险拨通的电话。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芯片虽然损坏了，但里面的存储部分还是可以播放的，您……要看看吗？”
米娜博士拿过旁边的读取设备，言聿看着那小小的显示屏，无声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米娜博士看着他这样子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但片刻后，她还是选择了播放。
很快，显示屏上出现了画面，是一样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脸。
南淮。
熟悉的脸，让言聿乱了心跳，他贪婪地看着显示屏上的脸，也终于明白了苏墨说的那番话。
南淮和南寻，是真的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从始至终，他对南淮的好，都不是因为南寻。
芯片因为受损严重，所以画面播放其实并不连贯，断断续续，时有杂音出现，可言聿还是坚持看完了所有，最终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看到南淮朝着广场上的显示屏伸出了手上那一刻，他是想握住他的吧。
哪怕在最后一刻，他的最后一丝意识，还是希望他能幸福。
可是南淮，没有你，我怎么幸福？
我只是迟钝了一点点，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呢？
米娜博士一直陪在他身边，相较于言聿的伤痛欲绝，她精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其实像927 这种级别的机器人，已经初步有了对痛感的认知，你每一次对他程序的更改，他都是有感觉的，那种感觉不比剜心厄骨来的轻松。”她说。
“仔细想想，你们人类也挺残忍的，明知道自己不会爱上他，却还要修改他的设定，让它具有共情能力。”此时的米娜博士，很像一个替孩子打抱不平的母亲。
“没有，”言聿打断她的话，“我爱他，哪怕知道他是机器人，我也爱他。”
他声音喃喃的，低沉地像发自灵魂的喟叹，“哪怕我知道……他对我的爱，只是因为他的程序设定。”
可他，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
“你觉得……他对你的好，或者说是爱，是因为他的设定？”米娜博士语气带了些玩味，听着像是嘲讽。
言聿抬起头来看她，似是再问，难道不是吗？
“我们可以谱写爱，却没有办法去设定爱，从一开始，927的程序里就没有爱你这一项指令。”
所以，927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发自他内心的真实情感。
你说，冲破设定的爱，比起其他，是不是要更炽烈一些呢！
屋里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隐隐的，男人压抑又压抑不住的啜泣。米娜博士叹了口气，从一旁拿过一份文件，摆到他面前。
“这是927的伤情鉴定报告，您看看吧，没有问题的话，请在上面签个字。”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偌大的休息室，只剩下言聿一个人。
若说之前言聿还都沉浸在一种云里雾里的飘渺感里的话，那现在，在看到这份鉴定报告后，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欺骗自己来。
南淮，是真的不在了。
他走的很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哪怕是名字，他也只有729这样一个代号。
不对，也留下了。
留下了一个满满的都是爱意的记忆芯片，甚至还有一个人，因为造成了他的死亡，而发了一笔大财。
看吧，他永远都这么贴心，就像一个小天使一样。
可是南淮，你这么贴心，为什么不再等等我，等我想清楚，等我来赴你这场冲破设定之约。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言聿却根本无心接听，只是按了免提，让对方把话说完。
“喂言总，”打来电话的是秘书，“戒指已经做好了，现在送过去吗，送去哪里，科技院吗？”
“不用了。”秘书的话，总算让言聿有了反应。
“啊，为什么？”秘书不解。之前让他订做戒指时，言总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现在……
“因为我迟到了。”言聿说。
“迟到了？这好办，您好好道个歉”
“没有机会了，”压抑了一晚上的男人，此时终于泣不成声，“小陈，我再也没有机会去跟他道歉了。”
那个人……已经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枚他计划告白用的戒指，已经再也送不出去了。但它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因为他一时的愚蠢，南淮彻底殒命。
“小陈，我好后悔啊……”言聿呐呐地说。
如果当时，他没有被冲动冲昏头脑一心只想着南寻，如果当时，他肯停下来认真看看他的表情，如果当时他没有离去而是上前去看一眼，是不是……是不是这样的话，南淮就还活着。
至少，他还能救他。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他终将要终其一生，为自己的愚蠢和自负赎罪。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言聿他迟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