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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鸽子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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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宸檀发现自己自从和赵九卿相识于微末之后,官运亨通这四个字就开始和自己绝缘了。原先说好的调去国子监一事黄了,此前争先恐后宴请自己的各方酒局也没了,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对比惨烈,穆离倒是开心,终于能清静不少了。
到底是赵九卿太黑,还是自己太背,萧宸檀反复琢磨之后,毅然决然地认定是前者,这赵九卿在朝廷的人缘果然是极差。何况宴宾楼一事赵九卿狠狠得罪于苏榭,在苏榭未表明对萧宸檀进一步态度之前,谁都不敢妄动,可别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
若说皇帝不喜这个儿子吧,赵璟熙屡屡违背圣意,但任由太子如何加油添醋的挑拨离间,皇帝都当没事发生一般。若说喜欢这个儿子吧,虚职给了一堆,但唯一最实质的兵权却一分没给。
朝廷直接指挥的禁军分为南军和北军两部,南军驻扎在皇城南门之外,由太子和左相控制指挥,号为南衙禁军。而北衙禁军左相不得过问,由皇帝直接任命武将指挥,实权主要掌握在信国公谢远候的手中,这也是为何太子宁可放弃高邴,意欲拉拢谢远候的重要原因。
萧宸檀知道赵璟熙曾在安北边境组建过自己的军队,号为漠北狼骑,从无败绩,更是偷袭过北燕主帅大营,一举斩杀左贤王呼衍祁将军,便如同当年的益王赵元时在北燕人心中惧怕的地位一般,令北燕从此之后再也不敢妄下燕云十二郡。
可皇帝却以不服管束,妄自行动之过连下三道圣旨将洛王从安北边境召回栎安京城,明面上似乎是罚,但萧宸檀却赌皇帝的用意绝不在此,不给皇城兵权,不过是时机未到,又或是还在观察他。
赵璟熙随手从宫里拿了三件金器,让燕小伍去通知萧宸檀。萧宸檀便约了赵璟熙在画堂春茶楼。
赵九卿午后申时初刻依着时辰踩点到了画堂春,掌柜的说确实有姓萧的公子定了雅间,赵九卿坐了一会儿,萧宸檀却依旧还没有出现。
过了约定的时间足足有半个时辰后,萧宸檀人还没到,店小二却端了一盅汤进来,画堂春最有名的白芪乳鸽汤,萧公子留话说这汤最适合大人进补,申时正刻服用,最有益于肝肾。
放我鸽子?
赵九卿心中默默冷笑了一声,这只小狐狸又在搞什么鬼。行,本王就等你敲锣唱大戏,棋逢对手,可比前些时日教化飞贼云上飞莫小六有意思多了。
赵璟熙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喝了鸽子汤,压抑住肝火:“他还说了什么?”
店小二老老实实转达道:“萧公子说,大人若要寻他,便请去清音坊找凤音姑娘。”
“清音坊是什么地方?”赵璟熙皱了皱眉头,心中本能地升上一股嫌恶,听这名字直觉上便是烟花巷柳之所。
店小二脸上却很是向往:“平康坊北街,大人去到便知道了。”
赵九卿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又从西头赶到了东头,平康坊分南中北三曲,北曲是三曲中最底下的,多半是沿着坊墙排列的小小馆子,接待的大多是贫穷和下层的百姓。而南曲和中曲则为优妓,接待的有往来商贾,文人墨客,和少数官员。
稍一打听,便知清音坊是中曲。三曲大都是酉时迎客,赵璟熙拍了拍门,门奴还睡眼惺忪的,一脸不耐:“谁啊?平康坊酉时迎客的规矩谁不知道啊,这会儿还没到时辰,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赵九卿不与这些底层经办一般见识,只淡淡道:“萧宸檀公子约我过来找什么凤音姑娘。”
那门奴立时换了副面孔:“原来是萧公子的朋友,萧公子特意嘱咐过的,贵人请。”
看来这萧宸檀还是这烟花柳巷的常客啊,赵九卿心下对此人的好感不由又降了一些。目不斜视得跟着门奴入了后堂的花楼,隐隐有清悦的琵琶声传出。
赵璟熙正欲踹门,门奴笑到:“大人让我进去通报一声?您也知这是寻花问柳之地,您这贸然闯进去,坏人雅兴不说,没准看见些不该看的,多不好。”
赵璟熙的脸又黑上一分,已经挨着门的脚硬生生地顿住。心中升起不快,苏榭若是知道自己的白月光有此等宿妓的爱好,只怕也会没了兴致吧。
隔了一会儿门奴出来:“萧公子请贵人进去一叙。”
赵九卿转过屏风,屋内铺着厚厚的地毯,香案上点着熏香,旁边跪着一娇美少女,云鬓楚腰□□半露,怀抱琵琶,正徐徐弹奏,眼神儿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朝着旁边瞟。
萧宸檀斜倚在案桌上,外袍敞开,头发松散地挽着,额前垂着几缕墨发,也不知是刚起还是将睡,却比旁边的美人还要慵懒几分。
萧宸檀挥手招呼着赵璟熙:“赵大人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一时迷醉竟忘了时辰,便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邀请赵大人一并过来欣赏,凤音快招呼赵大人。”
赵九卿素来不喜奢靡,这平康九曲他之前连听都没听过,更别提什么一起众乐乐。何况在身体欢爱上他素有洁癖,骤然听到如此重口味的建议,恨不得上前踹他两脚。
“凤音见过赵大人。”那声音软的几乎能掐出水来。可转头又是瞧向萧宸檀:“这便是萧公子先前提及的赵大人么,果然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只是公子刚刚答应了凤音,若凤音的琵琶弹的能让公子满意,今日便赠凤音一副墨宝。”
一旁的书案上早已铺好上好的宣纸和墨砚,似乎就等主人挥毫。
萧宸檀拿着笔端挑起凤音小巧的下颌,笑道:“我说的可是你的琵琶能让这位赵大人满意,你可别偷换我的话。不过我向来都喜欢你弹的琵琶,只是这位赵大人对什么都挑剔的很。”
赵九卿面无表情地走到萧宸檀面前,伸出手便去拉他:“萧校书答应我的事情可还记得?”
萧宸檀搭上赵九卿的手腕,反拉着他坐下:“赵大人的事宸檀岂敢忘了,先听曲,这凤音姑娘的琵琶可是栎安一绝。我刚刚还和凤音姑娘打赌,保准赵大人听了不会后悔。”
赵九卿微蹙了蹙眉,这小狐狸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比庸脂俗粉耐看上几分,却也不到倾国倾城,还不如萧宸檀耐看。
说话间,清亮的琵琶声已经响起,低眉信手续弹之间,轻吟浅唱,是当朝大词人柳万填词的《鹤冲天》: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萧宸檀已然微醺,当下起身提笔写下余音绕梁四字,挥笔如流星,一蹴而就。赵九卿本以为他只善于端方雅正的小楷,但这狂草明显更胜一筹。阆风游云千万朵,惊龙蹴踏飞欲堕。
萧宸檀扔了笔,对自己的这幅作品似乎也颇为满意。
凤音喜不自胜地收了:“凤音多谢萧公子,此生必当好生珍藏,以后这清音坊的花楼里,只怕就数奴家这里最值钱了,不知会招来多少姐妹艳慕。”
赵九卿随口问道:“这样一幅作品市价能卖到多少?”
凤音不可置信地看了赵璟熙一眼,心中觉得此人甚没见识。“这位大人平日想必是深居简出,或是不看每日最新的小报杂记,竟连萧公子的作品都不知么,若真要论市价,”凤音顿了顿,伸出五个手指。
“五两?”赵九卿已然觉得自己说多了。
凤音摇了摇头:“五金起,可多少商贵出价百两都求不到萧公子一字。”五金可抵寻常上等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赵璟熙:……。
拿起萧宸檀的毛笔看了看:“萧校书,你以后即便是丢了这兰台的绿豆官职,也可以卖字为生,半生不愁了。”
萧宸檀笑道:“是凤音姑娘夸大了,何况我写字不过是闲暇图个一乐,若为了曲意逢迎,卖字为生,岂非失了书法本来的风骨和乐趣了。”
“如今曲子也听了,萧校书还舍不得走么?”
“走,自然走。”萧宸檀整理了衣襟站起身来。
身后凤音抱着琵琶拜别于地,语音轻的只有自己听见:“经此一别,萧郎……保重。”
二人出得花楼,已过酉时,清音坊已经无比热闹起来。眼前人影幢幢,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追逐,涂着浓厚脂粉,穿着艳丽衫裙的的窈窕女子,拿着丝巾招徕撩拨四方来客,媚笑声不绝于耳:
“梁公子,你这可是好久没来了,奴家新会了一门手艺,你试试。”
“刘公子财富五车,此次春试定然高中。”
“……”
崇仁坊每到春试时节就由各地举子们集中居住,国子监也设在崇仁坊之中。崇仁坊是城中唯一夜间不关闭坊门的地方,昼夜喧呼,灯火不绝,十分热闹。
如今春试刚结束,离着放榜的日子还有十几天,这些难得进京的举子们自然要好好体验下栎安的繁华。何况这平康坊离着崇仁坊不过一条街。
一个有些醉眼朦胧的男子陡然将手搭在了萧宸檀的肩上,言词轻薄:“这清音坊什么时候还有如此绝色的小倌了?来陪本公子喝酒。”
未待萧宸檀呵斥,赵九卿已然出手,那男子本就酒醉踉跄,如今更是后心不稳,摔了个四仰八叉。“哎呀呀,原来是有主的了……”嘟嘟囔囔也不知在念叨什么。
“这等腌臜之地,萧校书日后还是少来为好,理当洁身自好,才不辜负你这天生的……才情。”
萧宸檀似乎并不以为意:“这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赵大人血气方刚之年,有花堪折直须折才,莫辜负,白了少年头。”
赵九卿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是行为放荡不检的借口,却借着一群风流文人的嘴来粉饰。”
“我看赵大人年纪轻轻,莫非奉行的是禁欲?心有所属?还是——”萧宸檀猛然瞪大了眼睛:“难道是你不行?”神色间颇有甚是惋惜之色。
赵九卿陡然停住身形,萧宸檀没收住脚,直愣愣地撞了个满怀,抬起头正对上赵九卿深墨色的一双寒目。赵璟熙抬手掐住萧宸檀线条分明的下颌,迫他抬起头,俯视道:“萧校书最好别屡次试探于我,否则别怪我有一天办了你。”言语中却是带了警告的意味。
萧宸檀眨了眨眼,浓墨纤长的睫帘轻微颤动着,表示甚为无辜。
二人此时贴的极近,在不明就里的人从某种角度看来极为暧昧,何况还是在平康九曲之中,难免浮想联翩。
“咳咳……”几声咳嗽传来,二人分了开来,转头看去。只见前方翩然站着一白衣先生,长身玉立,剑眉凤目,嘴角噙着笑意,手里提着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