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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龙凤之相 ...

  •   当赔率飙升到一比八十的时候,真假凤音一案终于因为洛王殿下的出面指认便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假凤音由于顶认他人名讳没入教坊司,降为贱籍,之后发去边关营妓,永世不得赎出。

      假凤音揽下了所有的罪责,只说自己原名叫柳莺,在清音坊原本只是一个不出名的乐妓,因羡慕花魁的吃穿用度,便趁着凤音外出探亲的空档,向老鸨请求顶凤音的花牌几天。老鸨承认自己也是一时财迷心窍,见柳莺琵琶弹得也不错,便答应了柳莺所求。

      谁知道中途出了个闻宗闵的案子,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啊,无论恩客床上说了什么,她们做妓子的必须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瞧见,这也是这行的规矩,不得探听和传递消息。所以才做了伪证。

      范阳问还需要再刑讯逼供么,萧宸檀摇了摇头,她既然被作为卒子被送到了棋盘上,便应是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即便对她刑讯逼供,最后不过是以死谢罪的结局。

      末了,萧宸檀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若她如你所猜,说这一切背后是左相授意的,叔父又敢信么?”

      范阳常年红润的脸庞瞬间失了几分血色,只想了一瞬,脑袋便摇的和拨浪鼓一般。

      萧宸檀:“这件案子叔父先到此为止,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万全之策。”

      范阳看着萧宸檀意味深长的微笑,点了点头。

      范阳想起萧宸檀五年前投奔自己时的模样,不由有些感慨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里居然还能出了这般出挑的人才,好在那会儿自己心软,收留了这个差点要露宿街头的落魄侄儿,还真是范家祖坟保佑。

      落日西斜,咸蛋黄似的挂在山头,让这座位于栎安东南角的小山包与栎安城的繁华相比,显得格外荒凉。这里曾经也是香火鼎盛之处,只是十五年前,净慧寺在被屠寺之后便一直荒废着,由着那件讳莫如深之事,也没有人敢提重修之事。
      十五年过去,曾被大火焚毁的寺庙散落着当年的残垣断壁,蛛网横生、彩漆剥落的佛像立在蔓生的荒草之中,一派萧索之色。

      这里立着两座坟茔,一座旧的,一座新的。

      萧宸檀是萧家最小的儿子,萧夫人年过四十生了他,还是早产,生下不到三两重,浑身打着颤,据说差点背过气去,愣是隔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哭出声来,从阎王殿里打了个圈回来。

      由着这先天不足的兆头,小公子隔三差五地就发热,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看着孱弱的幼儿,萧氏更自责是自己的过错。萧明炎哀伤之余,也让家人提前准备后事,以免届时慌乱。

      偶然间一民间相士云游栎安,萧氏便着人请来为小公子看相,相士却说小公子骨相清奇,乃龙凤之相,吓得萧氏一哆嗦,赶紧将案上相士用清水所写之字抹去,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即便只是看见似乎都沾了罪过。

      相士只微微一笑,继续道,奈何命中有三大劫,需平安度过,方得富贵。如今第一劫便是生劫,若想小公子平安,之后需离府寄养于寺庙之中,八岁之后方可接回。
      第二劫是死劫,递给萧氏一个旧布缝制的锦囊,待生劫渡过之后方可打开。
      至于第三劫,是劫也是运,小公子顺心而为便可。

      这相士说的玄乎其玄,把萧氏听的云里雾里,但还是拿出一锭金给那相士重谢。相士却并未接过酬金,只说是和小公子的缘份,将来或许还会有相见之时,便飘然离去,宛若世外高人。萧氏本就笃信佛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便将小公子寄养在了就近的净慧寺中。

      说来也奇怪,本来三天两头发热气喘的小公子在庄严法像和缭绕香火之下竟渐渐好转起来,不过六七岁年纪,却聪慧异常,过目不忘,模样生的比小女孩还清秀。
      只是性子有些活波,常常逃学惹事,不是在饭食里添些油荤,便是专挑生僻的佛经打着请教实则为难的心思看着老和尚们抓耳挠腮,乐此不疲地作弄净慧寺的一般老和尚们。苦不堪言的老和尚们只得告到净慧寺的主持慧远禅师处。

      被告的满头包的慧远禅师便着人将小公子关在禅房,拿着戒尺一脸严肃地问小公子是否知错。每每这时,萧小公子就瞪着水光潋滟的眸子,小嘴一扁地说知错了,就差悔过的泪珠叭叭掉下来。

      慧远本就很疼爱这名小弟子,见他这幅模样,哪还下得了手,只得温柔地斥责几句,以后莫要生事,专心佛法功课。小公子人前自然答应地十分干脆,人后便又是故技重施,倒也逼的净慧寺的一班老和尚天天专研佛经,生怕又被稚子问的个面红耳赤,丢了老脸。

      萧明炎为了小儿子的功课,还特别请了兰台的儒家大师定期来净慧寺给萧宸檀讲课,对诸事好奇的小公子接触到佛经之外的知识,难得的静下心来好好学习起来。本来早就忘记相士所言的萧氏开始无比清晰地回忆起当年相士所说的一字一句,只待小公子长到八岁之后便接到身边好生抚养。

      只是这样的日子随着太安谋反案的发生戛然而止。而每当暴雨的夜晚,萧宸檀的噩梦中便会出现那日屠寺的场景,大雨滂沱中,三百多名披甲执鋭的士兵闯入了净慧寺,只说奉旨剿灭谋反余孽,见人就杀,佛像被推倒,熊熊的火光在雨中窜起,佛门成了炼狱。

      慧远护着萧宸檀从后山逃跑,但净慧寺周围早已被围得密不透风,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牵着吠叫不止的猎狗逼近。
      一只野猪受到惊吓窜出,从未杀生的主持颤巍巍的拿出雪亮的刀,杀死了那只野猪。开膛破腹,将野猪的内脏全部掏出,埋入地下,也顾不上满身满手的鲜血,急忙让瘦小的萧宸檀钻入空空的猪腹中。

      “云禅,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萧家只剩下你了,净慧寺也只剩下你了,代我们都好好活下去。”说完,慧远蹒跚着朝着另一个方向逃去,将搜索的士兵引了开去。

      巨大的血腥味刺激的萧宸檀几欲作呕,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周围的那些惨叫声和厮杀声终于消失了,只有大雨打在万物上的滴答声,冲刷着一切污浊。

      当他渐渐适应这血腥味之后,发现天已经微亮了,而意欲斩草除根的苏定安派人又巡了一遍,确认没有活口。

      待到屠寺的暴徒彻底离开之后,他才敢出来。茫然四顾中,他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少年楚江珣,白衣如雪,宛似谪仙。他牵起他的手,笑如暖阳:“从今之后,你便是我的小师弟了。”

      而从此之后,萧云禅已死,这世上便只有萧宸檀了。

      一座新坟立在一侧,上面写着秦州安化秋氏瑾娘之墓。他的身后站着穆离。

      萧宸檀默默将几叠纸钱扔入了炭盆之中,看着窜起的红色火苗,内心出奇的平静。每个人都是这场局中只能前进不许后退的卒子,即便为车为相,最后都会沦为卒子。从你登上棋盘开始,便只能报定必死的决心,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萧宸檀看着刻有徐之浩名字的木牌,冷冷地扔进了火堆之中,下一个便是你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萧宸檀的身后:“你竟然将她埋葬在这。”

      穆离本能出现警惕之色,上前一步横在了二人的中间。“洛王殿下?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赵璟熙的目光落在穆离身上:“凤音便是你易容假扮的吧。寻脉山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除了天下无双的剑术,这医术和易容之术都堪称一绝啊。”

      穆离没有否认。

      赵璟熙:“你先回去,本王有话想单独和萧校书说。”

      萧宸檀点了点头:“穆离你先回洛王府,这次事件还多亏九殿下相助。”

      赵璟熙瞥了眼墓碑:“秦州安化秋氏瑾娘,她是你一早就安排在清音坊的人?她被暗夜楼所杀,也是你们抛出去的饵?便是算准了苏定安会扔一个冒牌货出来混淆视听。”

      赵璟熙倒不是觉得萧宸檀冷血,他长于安北边境,手上早已染上不知多少北燕蛮人的鲜血。只是他向来光明正大,拼的都是正面的真刀真枪,这种谋算伎俩未免显得上不了台面。

      萧宸檀嗯了一声:“秋瑾娘原是秦州安化郡郡守的小姐,苏定安借旧案铲除异己,推事院的酷刑手段层出不穷,不是屈打成招,便是被授意攀咬,风声鹤唳之下,谁敢和旧案之人沾半点边,秦州下的所有郡县的朝官几乎换了个遍。

      这秋瑾娘家族被抄沒之后,被卖去当地官妓。我无意中寻得她,见她有心报当年家破人亡之仇,便带她来了栎安。她自是聪慧,又早已熟透教坊司那些虚与委蛇,便隐身在了清音坊打探些消息,静候时机。”

      这条路上我们都是卒子,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罢了。只希望多年之后,我能帮你重归故里。
      萧宸檀站起身来,解下发带递了过去:“洛王殿下若觉得这些手段不堪,宸檀感谢殿下先前庇护之情,之后便不再劳烦殿下了。”

      此时的萧宸檀一身白衫,袅袅香灰之中愈发显得清冷单薄。赵璟熙想起楚江珣的话,解下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指尖触到他的双肩,感觉是一只手便能揽过来的单薄。

      乍然而至的关心让萧宸檀微一怔神,抬眸看着赵璟熙。

      “楚江珣说你有寒悸之症。”
      “嗯,不过是小病,这些年已经大好了。”
      萧宸檀后退了一步,半敛了眸,保持着客气的疏离,神色却透着隐忍的难过,说不出的破碎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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