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虫族】》押不芦

10、星链初结

　　冰冷。绝对的冰冷感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封冻了肺叶，扼住了心跳。无人机金属钳爪的硬度隔着残破衣物渗进肋骨，每一次随引擎节奏的拖曳，都像在碾磨骨头。杨盈天被倒拖在辐射焦土上，视野倒悬，满目是翻转的、昏红污浊的天穹和被撕裂的漆黑大地的断口。胸口衣襟的撕裂处，暴露出心脏位置那灼烙的【√】符残影，每一次引擎震动的共鸣，都如烧红的铁钎刺进胸腔。但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前方几米外，那个已经从半跪姿态缓缓撑起的巨大钢铁身影——郭仰星。

　　战术视窗的干扰纹路如同冻结的冰裂，复眼阵列缓慢而精准地重新校准，锁定目标。冰冷的光点在杨盈天暴露的心口烙痕上凝聚成一个刺目的红圈。【即刻抹杀不可豁免】的血红指令在视窗顶部森然闪烁，没有任何情感缓冲区。

　　郭仰星沉重的右臂抬起。不再是枪械的轮廓，而是手臂末端装甲结构开始变形、重组，复杂的能量导槽层层展开，嗡嗡作响。末端压缩聚集起一点针尖大小的、足以湮灭物质基础的绝对漆黑原点！那是比离子炮更纯粹、更终极的灭绝武器——物质崩解束！目标点，正是杨盈天心口那个燃烧着毁灭引信的符咒！

　　杨盈天瞳孔缩成针尖。所有呐喊都堵死在喉咙深处。力量已被抽干，挣扎毫无意义。唯一剩下的感知，是被身后拖拽的冰冷，前方锁定的死寂，以及胸口那符咒烙入骨髓的剧痛和某种被彻底激发、如同洪水般试图撕裂他理智的未知力量！那是来自符咒深处、链接了远处虫巢的某种意志！冰冷、饥饿、非人！正借助着这毁灭在即的压力，疯狂冲击他作为“人”的堤坝！

　　他要被吞噬了！从内部！就在这毁灭光束降临前！

　　“呃……额啊啊啊！！！！” 喉咙深处爆发出超越人类音域的、混着内脏碎末般粘稠的绝望嘶吼！眼睛瞬间密布血丝！皮肤下贲张的蓝色血管彻底暴突，如同墨绿色的藤蔓缠遍裸露的脖颈和半边脸颊，疯狂向上颅蔓延！嘴角裂开，犬齿因某种内在的撕裂感而痛苦伸长、尖端变锐！一个清晰的、布满环状细密锯齿的倒影，如同从深渊镜面浮现的虚影，在他血红的瞳孔最深处——一闪而过！那是虫族的吞噬口器虚影，正试图破开最后的“杨盈天”，彻底占据这具濒死的躯壳！

　　被锁定的焦糊空气仿佛凝滞成固体。

　　郭仰星装甲能量凝聚完成，漆黑的原点稳定扩张，死亡寂静无声宣告倒数终结。系统逻辑冰冷执行。

　　湮灭启动！

　　嗡——！

　　一道比浓夜更黑、如同抽取了空间本源的细线无声飙射！瞬间跨越空间！直刺杨盈天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暴力拉长。

　　就在那束超越物质的崩解死线即将触及杨盈天心脏、触及那闪烁符咒中心点的前万分之一秒——

　　郭仰星左肩——那条自第一次接触留下浅痕、被冰刃刺穿、被虫骨共鸣引爆、又被最高指令驱动进行抹杀动作的装甲接口深处——异变陡生！

　　“轰——！！！”

　　之前被强制压制回收、似乎陷入休眠的所有蓝白色星屑能量流，如同被抹杀行动本身引爆了最后的本能！它们并非抵抗抹杀指令，而是超越指令逻辑的、源于守护程序的最后挣扎！所有光流瞬间逆转！不是向前助燃，而是不顾一切地反向涌出断裂接口！

　　如同无数被点燃的、仓惶逃命的细小星辰！

　　它们瞬间在郭仰星残臂前方不足半米处，强行凝聚！构成一面极其稀薄、边缘剧烈扭曲波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的星屑光幕之盾！

　　时机！千钧一发！

　　漆黑的湮灭束狠狠撞在这层由失控混乱星屑构成的脆弱光盾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消融与湮灭！

　　漆黑的死光如同贪婪的深渊巨口，瞬间撕咬吞没了大部分星屑光盾！光幕寸寸瓦解、崩解成虚无！但那极致恐怖的吞噬力量，也被这拼死凝聚的微弱光盾阻挡了微不足道却又致命的——零点零几秒！

　　就在光盾彻底湮灭、漆黑死线再次向前扑出的最后毫秒间隙——

　　那面瞬间形成又瞬间被吞噬了大半的星屑光盾内侧，由于光流对冲与湮灭，竟短暂地在空间扭曲力场内印下了一道清晰无比的影像烙痕！像是被极度高温瞬间灼印在时间底片上的剪影！

　　那是一个弓着身体、双手护在额前仿佛承受冲击的侧身剪影！轮廓清晰得足以辨认出飞扬的乱发、支离的衣物碎片、向前探出的手臂轮廓！

　　是杨盈天！在那湮灭降临前一刻的姿态！被失控的守护星屑强行捕捉、烙印，又被紧随其后的抹杀之刃瞬间吞噬！只留下这亿万分之一秒存在的、注定被磨灭的烙印残像！

　　而这短暂到物理层面几乎不存在的影像烙印残影，恰恰好出现在湮灭束力量最薄弱、最不稳定的爆发初始点之后！

　　漆黑的细线穿透了残破星屑光盾的烙印区，仿佛经过了一个微小的、烙印着挣扎生命的透镜，瞬间变得不再稳定！

　　嗡！！！

　　湮灭束在触及杨盈天心口烙符中心前一寸之遥时，终于失控！

　　漆黑绝对的“线”，骤然膨胀成一片狂暴旋转的、充满毁灭性空间涟漪的混沌涡流！如同被丢进了虚空的搅碎机！

　　恐怖的能量风暴瞬间爆发！不是洞穿，而是无差别的物质消解冲击！

　　“轰——！！！”

　　实质的能量冲击波伴随着刺耳的次声撕裂感猛地炸开！如同无形的巨拳狠狠轰向近在咫尺的杨盈天！

　　“噗——！”杨盈天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被彻底甩离了无人机的钳制！整个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狂暴地横向抛飞出去！狠狠撞上十几米外一堆扭曲的舰船龙骨残骸！

　　骨架似乎要散架！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冒金星！一口滚烫的铁腥味涌上喉咙！内脏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化为灰烬！没有湮灭！只是被冲击波砸飞！那股即将吞噬他的冰冷虫族意志，也在这狂暴冲击下瞬间被强行打断了连接，发出一声无形的尖锐嘶鸣缩回符咒深处！

　　然而，这湮灭束失控风暴的目标，并非只有杨盈天一人！

　　强大的冲击力同样狠狠撞在郭仰星维持发射姿态的庞大装甲上！

　　沉重无比的合金身躯第一次被冲击波轰得向后踉跄一大步！地面焦土炸裂！

　　而那从接口暴涌而出构成光盾又被吞噬的混乱星屑流，仿佛被这道失控的湮灭风暴引发的空间涟漪剧烈撩拨、撕扯！

　　“咻咻咻——！！！”

　　如同无数道被狂风吹散的流星！

　　数十条混乱的、无序的蓝白色星屑光流，像受到惊扰的萤火虫群，本能地寻找庇护和源头！瞬间从崩解的接口喷射而出，化作一道道细小的流光，在充满了毁灭能量乱流和辐射尘埃的空气中曲折闪烁，划出毫无规律的轨迹！

　　其中七八道最细碎、似乎最为“恐慌”的星屑流光，在飞舞了不到半秒后，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骤然改变方向！

　　它们快如闪电，却轻如鸿毛！

　　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弥漫的硝烟和尘埃……

　　最终，如同归巢的倦鸟，轻柔、却又精准无比地，悉数……没入了……杨盈天胸前……那片被撕开衣襟、暴露在混乱能量场中的炽热【√】符烙痕之内！

　　没有爆炸，没有灼烧感。

　　那烙痕仅仅在数道细微星屑流没入的刹那，如同投入石子的水潭，极其微弱地涟漪般波动了一下。符咒本身熔金般的光泽似乎没有丝毫变化，但那深入骨髓的剧痛感和被虫族意志冲击的撕裂感，竟如同被注入了冰泉，瞬间……平复了九成！

　　杨盈天还未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麻木，更来不及思考这些光芒为何钻进自己的符咒烙印，一股微弱、冰凉、如同星夜深处最纯净溪流的能量，就在胸口烙印深处缓缓弥散开，奇异地中和着符咒自带的狂暴与诅咒般的灼痛！

　　就在那些失控星屑流光没入杨盈天胸口符文的同一刻，郭仰星军靴脚踝外侧、深陷于凹槽内部、之前被钉入冰锥残骸微微震松些许的那颗幽蓝晶状体——泰迪熊被熔毁时滚入槽内的那只“眼珠”，猛然……亮了！

　　不是之前内敛的幽光，而是如同突然接通电源的指示灯，骤然爆发出远超平时的、稳定而纯粹冰蓝光辉！

　　这光辉并非漫射。它如同有形的探针，穿透了凹槽孔洞内壁的金属束缚，形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能由郭仰星系统瞬间锁定的定向光束，无视混乱的能量场，直射向战场另一侧！

　　射入的方向，正是那面早已被湮灭束撕碎吞噬的星屑光盾残痕！

　　此刻那残痕区域，空间刚刚承受了湮灭力量最狂暴的撕扯，一片能量乱流和虚空涟漪！

　　那颗幽蓝晶状体射出的纯粹光束，精准地打入那片空间乱流的核心！

　　嗡！

　　如同投影仪的光束投入显影液！

　　那片充满空间褶皱和湮灭余波能量闪烁的混乱空域内，一道由纯粹湛蓝光芒构成的虚影——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几何线条构成的双臂交叉护住头部的侧影——杨盈天！——瞬间被幽蓝光束精准地勾勒出来！清晰地悬浮在毁灭的漩涡中心！

　　虽然只是万分之一秒的光影构成，却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和毁灭的、凄厉而顽强的生命力！如同某种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瞬间构筑的湛蓝人形光影，在出现的同时，猛地与刚刚没入杨盈天胸口符文内的数道星屑流产生了跨越空间的……共振！

　　共振发生的同时！郭仰星脚踝凹槽内那颗爆发明亮幽光的晶状体，其发射出的光束末端、那片构建出人影的湛蓝光域周围，毫无征兆地……投射出一些极其细微、但无比清晰的淡金色线影！

　　不是光影勾勒的线条，更像是从空间的褶皱里自然渗出的根须投影！

　　这些淡金线影极其古老、虬曲、充满生命的韧性。它们在湛蓝人影的光影边沿细微地伸展、蔓延、构成盘结的根系模样……

　　而在这淡金根须盘踞的影像核心深处，隐隐约约，一条断裂的、只剩下半截扭曲铁架的影子，被无数根须死死缠绕、拥抱、包裹！

　　是秋千架！

　　那架被铁水滴穿了泰迪熊、最终也被离子炮熔毁的秋千架！它的半截残骸虚影，如同母体中沉睡的婴儿，被来自地下的古老根脉——灵枢源点的力量——深情地缠绕守护！在这毁灭的乱流中央，投射出脆弱而永恒的影子！

　　轰！

　　光之影像仅仅维持半秒便彻底消散在紊乱能量中。

　　但这一帧的景象，以及那颗幽蓝晶状体发射的光束、没入符文的星屑流、烙印在湮灭初刻的剪影护盾影像……所有的信息，都在混乱的光电信号流中，如同被冥冥之手精准地叠加、交汇、输入了郭仰星刚刚恢复的、正在疯狂处理混乱信息的核心处理器！

　　所有的干扰雪花纹路骤然静止！

　　所有的逻辑进程陷入短暂空白的死寂！

　　然后……

　　嗡！！！！

　　战术视窗中央！一个全新的、边缘流淌着纯净星屑色蓝光的数据窗口，无视了所有红色抹杀指令和系统警报，轰然弹出！窗口内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和命令字符，而是极其复杂、由无数点与线构成的，闪烁着幽蓝光点的动态星图模型！

　　星图的中心点，正是郭仰星所在的位置！

　　而一道黯淡的、断断续续的蓝色能量细线，正从他左臂断裂接口的位置延伸而出，如同活物，艰难地、坚定地……指向……被抛飞到废墟边缘、胸膛符文烙印处仍留存着微弱星屑感应的杨盈天！

　　星屑链！

　　一条由混乱的守护本能、失控的抹杀力量、失控的星屑流窜，借由幽蓝晶体的指引、秋千架残骸的呼唤、远古根脉的投射……以及最后那在湮灭边缘被凝聚烙印的瞬间剪影作为媒介……

　　强行、扭曲、却又宿命般……在两人之间……缔结而成！

　　杨盈天靠在冰冷的龙骨上，捂着剧痛翻腾的胸口，符文深处残留的、不属于他的冰凉能量让他茫然。他透过烟尘，看到远处那巨大装甲战士动作僵直，战术视窗闪烁着前所未见的星图幽蓝光芒。

　　而郭仰星，所有抹杀程序暂时宕机。头盔内部的视觉阵列仿佛被强行切换了频道，不再是冰冷的瞄准红圈和摧毁指令。他“看”到的，是眼前这片废墟中浮现的、如同树根缠绕秋千的古老图腾烙印，和星图中那条固执指向废墟边缘那道喘息身影的黯淡蓝线。冰冷的数据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个被根脉缠绕的秋千残骸，和一条挣扎着连向仇敌的血蓝光链。星屑在掌心流窜，链接的尽头是符咒深处陌生的冰凉，沉默在两人间凝固成无法斩断的宿命残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