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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背后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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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就是一个应该被遗忘的故事。
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的,微不足道的故事。
如果不是指尖缭绕的烟,氤氲了他此刻混浊的视线,他恐怕还不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被浓雾和阴云笼罩的城市,也不会被烟草散发出的叫人怠惰的气息拖回那段沉闷的记忆之中。
“Shit.”他轻轻抖掉那段苍白的烟灰,脑海中一块颜色黯淡的区域渐渐向四周扩散,终于让他完全回到了那个冰冷的三月。
“我的名字?”
“是的,名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笔挺的西装并没有让人产生距离感,他的姿态,口吻,还有提问时笃定的眼神,都给人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不是疏远,更不是亲切,也没有叫人战栗的成分存在。他的身体挡住了一盏路灯昏黄的光芒,让他的脸看不清,让他的背后发出光芒,让这一幅画面深深地刻印在玛特的心中。
“我叫……玛特……”他说着便埋下头,用前额长长的头发挡住他的眼睛。这倒不是出于羞涩,只是,玛特想,他要把这一幕用力地记住。
“是吗。很不错的名字,简单,明了,我喜欢这种名字,因为我自己的名字也很简单。我叫L。”那个人笑了,眼睛成了弯弯的两条缝,这时候玛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人,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L向玛特伸出一只手,说:“你饿了吧?我们去吃东西好了。”玛特还没来得及考虑,自己的手就已经放在L的手心了。
“诶?”到底是因为被眼前这个奇特的人震住了,还是仅仅只是出于想摆脱饥饿的急切愿望,才让他这样不由自主的作出了决定?
L又笑了,脸上细小的绒毛被灯光照成金色,让那样的一个微笑更加温暖。他握住了玛特的手,把他从湿漉漉的地面拉了起来。
这个人的手好瘦,玛特看着那只嶙峋得不符合L年龄的手,有些疑惑。这个人,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吗?
“玛特,我们吃蛋糕吧,渡爷爷上星期找到一家蛋糕店,里面的巧克力蛋糕超好吃哦……”
L说起蛋糕来,突然变得兴高采烈。玛特看着他,看着他周围那圈奇特的光环渐渐地失去光芒。L有些驼背,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阴影,说话太激动的时候会口吃。
他不是神,只是个孩子,而已。
不知为什么,玛特忽然觉得很安心。L的温度从手心传递过来,那种真实的温暖,比起神的荣光,真是要好上千万倍了。
“玛特,快上车吧,别发呆了……”
玛特似乎成了华密之家最初收养的几个小孩之一。
没想到L竟然是开孤儿院的。他自己明明都只是个小孩子,凭什么就能开孤儿院呢?每次一想到这里玛特就很愤懑。可是,就算有再多的牢骚,一到L面前,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仰头看着那张没有表情到呆滞的脸,摇头,或是点头。
无聊。他怎么会想起这样的事呢。上扬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他决定放任自己在记忆的涡流。
无聊。孤儿院完全不像之前想象的那样险恶,完全不存在压迫,时间就好像被冻结一样,流淌得异常的缓慢。在玛特的记忆中,有着大段的金色、轻盈的片段,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息。那正是华密之家给他留下的最初的印象。
他记得,去的第一个早晨,就是在懒洋洋的空气中度过的。他习惯性地靠着墙坐下来,愣愣地看着窗外伦敦异常的好天气。虽然校长罗格刚刚向大家介绍过了玛特,但……其他几个孩子跟玛特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对玛特的到来,既没表现出排斥,也没有欢迎,甚至连好奇都没有。玛特一开始还看着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孩子堆了一会扑克牌,看着看着也就觉得倦了,才又把视线放到窗外的景色上。
“我说玛特,你怎么喜欢坐地上呢……”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盯着他,也许都盯了好一会儿了,看得他挺不好意思的,于是就站起来,抬了一张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那女孩却“扑哧”一声笑了,说:“你不用这样的,我又没说你坐在地上就不好,玛特自己喜欢就行了。听说L的坐姿也很奇怪呢……”她说话声音很轻,也许是怕吵到了别人,但又不十分刻意,而是自然地透露出一种随意,跟那天晴朗的天气非常合拍。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
“对了,我的名字叫梅罗。如果你想知道全名的话,是Machiel Kneel。说不定不久我就会飞黄腾达,到时候你要找我的话,也许他对你有用。”也许是看到玛特脸上错愕的表情,他又轻声笑了:“开玩笑的阿,你不会当真了吧?”
“梅罗……是男生吗?”
空气有凝结的迹象。
“……”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跟梅罗一起了啊。他都快忘了呢。
怎么能忘了呢。
梅罗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从前是,现在也是。为了超过尼亚,就是那个堆扑克牌的银发小子,他可以一连几个晚上不睡觉;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和尼亚竞争,他不惜成为自己最为不齿的黑手党的一员,站染上被自己厌恶的恶劣习气。
可是,既然他是梅罗,他自然会沿着这样曲折蜿蜒的道路走下去;而既然他是梅罗,玛特就没有理由让他孤身一人。于是,他在梅罗离开华密之家一个月后也走了,从那个L给他的温暖的家里离家出走。
L,是不是该说着一切都是你的错呢?
都是你的错……
你为什么要死……
你知不知道你死了,不仅仅只是让世界损失了一个伟大的侦探!
他的手有些发抖,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明所以。脚下躺着一把最新型号的枪,一个小时前,玛特还因为收到它而兴奋不已,但此刻他一眼都不想看它。
他又点了一枝烟。
既然就要出发,不如再让他好好想想,在过去的片段中,在记忆的沙漏里,他还有没有遗漏,一些弥足珍贵的闪光点……
某年,夏天。
“呐,L很久没来了呢。”梅罗靠窗站着,突然问了这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啊,是啊,确实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玛特摆弄着手里的墨镜,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新买的?”梅罗皱着眉头看着他。
“嗯。”说着他就把那副酒红色的墨镜架到了鼻梁上,转过头,用一种相当挑衅的眼神看着梅罗。夏天的阳光在穿过玻璃窗的时候被褪去了灼热地温度,只剩下耀眼的光芒,斜照在玛特稚嫩干净的脸上。
梅罗看着他,有一瞬间的眩晕。但很快的,他也换上一副很不得了得表情,斜着眼盯着玛特。
两个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站在空旷的大教室里,任金色的阳光拉扯他们细长的影子,让它们镶嵌在灰色墙壁苍白的记忆中。
“无聊。”终于,梅洛觉得累了,于是甩甩他美丽的金色头发。有一圈圈细微的白光沿着他的发丝荡漾开来,柔和的光芒温柔地保护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
“切,还不是你先开始这种无聊的游戏的。”玛特扶了扶他的眼镜,有些心虚。
“哈?你还真是敢说呢!”梅罗的脸开始有些扭曲了。
“事实就是这样的吧?”还是心虚,但怎么能输在嘴巴上。
梅罗开始捏拳头,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但是,拳头又松开了。
“跟你说这些话没意思。”梅罗一抬脚,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我是好脾气的梅罗,所以能忍受幼稚的小玛特……”他不知从那里捡了一首歌,胡乱改编歌词唱了起来。
“喂喂喂……”
梅罗无视玛特凌厉的眼神,还唱得摇头晃脑的,看着玛特的眼神更是挑衅。
这次换玛特捏拳头了。
不知道为什么,吵来吵去,最后还是打了一架了事。小孩子嘛,总是这样的。他又笑了,不是在嘲笑自己的幼稚,而是在嘲笑那一个个远去的背影。
“呐,你说L什么时候会来?”
“谁知道,他很忙的,但说不定明天他就来了。”
“这次他回来也会带蛋糕的吧……上次那种蛋糕上面的巧克力好好吃。”
“我说你到底是吃蛋糕还是吃巧克力啊……明明蛋糕很美味的,怎么只注意到巧克力……”
“巧克力有什么不好……对了,刚才踢在你腿上那脚很重吧?……我是说,我的力气那么过人……很痛吗?”
“没有,还好,反正我也踢回来了。一次还一次,L这么说的。”
“那……眼镜呢?”
“记帐上了,你就先欠着我吧。”
“是是是,记帐……等我继承了L我立马买最好的给你!”
“我记忆力很好哦……”玛特半眯着眼睛盯着梅罗,脸似包子状。
“丑死了。”梅罗转过头不看他,却又不经意地笑了。
夏天啊,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离跟梅罗约定的时间还早,时间还有足够让他在这阴暗破旧的小房间里再留连一会儿。窗外吹来阵阵夹杂着雨滴的寒风,让他手指间烟头上的火光,忽暗忽明。
梅罗啊梅罗。
“难道对你来说,超越我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那个低沉的声音时常出现在玛特的脑海中,就像现在。那声音还带着玛特记忆中梅洛唯一一张受伤的表情一起出现,每一次都叫他心疼。
尼亚。
那个银色头发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眼看过玛特。他的灰色的眼睛总是只注意着眼前一片空白的拼图,或者简单的几个机器人玩具。他不笑,表情严峻得与小孩子的年纪不符。一件白色的衬衣宽松地罩住尼亚单薄的身体,额前银色的刘海挡住他冷漠的眼神。
这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如果不是梅罗,玛特不会介意他的无视,也许,也不会注意到,尼亚。
“难道对你来说,超越我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第一次听见那孩子用那么大的声音讲话,玛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难得站起了身的尼亚,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愤怒的颜色。这也是第一次。
“咣珰!”玛特回头,看见刚刚还在梅罗手里的杯子躺在地上,粉身碎骨。梅罗金色的发丝,一根一根,隔离了他脸上的表情。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杀了那小子!老子一定要宰了他!!”梅罗疯狂地踢着院子里那棵苹果树,细小的叶片在梅罗愤怒的气息中颤抖着舞蹈,嫩绿的颜色娇弱得让人心疼。
“梅罗……”玛特的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梅罗的表情,一点都不熟悉。血丝顺着他的怒气爬上白色的眼球,张牙舞爪,像骄傲的入侵者。“砰!”梅罗用力的一脚,踢飞了一块裹着青苔的树皮。
“梅罗!别踢了,树会死的。”玛特终于跑过去,拉住了梅罗。“你又何必跟那个家伙生气呢,他不过就是……”
“不过就是会继承L对吧?!你滚开!”梅罗一把推开玛特,瞪了他一眼,然后,跑开了。噔噔噔,皮鞋触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梅罗,温柔得像小女孩的梅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玛特走到窗前,随手关上了窗户。
1月的天气,果然还是很冷啊,不管是在美国,还是在日本。
“梅罗,你要去哪里?”玛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偷偷从床上爬起来的梅罗。“吵醒你了?对不起阿。没什么事,你继续睡吧。”他一边穿着鞋,头也不回地回答。
“已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
“闭嘴!你再吵巡夜的那个啰嗦大姐就来了。”他回头瞪了玛特一眼,又是恶狠狠的眼神。
玛特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有说话,而是拉过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也准备起床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梅罗看着他,有些吃惊。
“现在是大冬天的一月啊,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去。”玛特的口吻,轻描淡写。就算梅罗对他大吼大叫,就算他要因此讨厌他,他只是,不想让梅罗一个人。他知道一个人在寒冷的夜里是什么感觉,不想让梅罗觉得孤独,他是这么想的。
“可是……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又那么凶你……”梅罗的声音回复了以往的轻柔,夹杂着些许愧疚。“你本来就不用说,因为我只要跟着你,就会知道你要去哪里了。”玛特冲他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让本来有些紧绷的空气被他上扬的嘴角松懈。
梅罗定定地看了他5秒,叹了口气:“我说玛特你这人啊,真是……算了,还是走吧。”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趁着难得出现的月光,爬出了华密之家光秃秃的围墙。
“说起来,你……不,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找L。”梅罗的回答简明扼要,简单的两个词却让玛特的心一沉。
找L?!大晚上的要去哪里找那个神出鬼没的名侦探?!
转身,大步往回走。玛特的动作连贯而流畅,他觉得比起嗖嗖的寒风,还是暖和的被窝更叫他眷恋。梅罗,你疯了,我不管你了。
“你干什么?落跑啊?!给我回来!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吗?!不许走!回来!”
梅罗抱住了他的胳膊,但玛特的腿还在机械化地迈步。“不管不管,本来我要自己出来的,都是你要跟来……还得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去了……你必须要跟着!我不管!都是你的错!”
被梅罗拖着走的时候,玛特颇有些懊悔地心想,当初就不该和他睡一个寝室……
上哪里去找L啊……
小孩子。记忆中闪过他们两人抱紧彼此取暖的画面,瑟瑟寒风中被冻得微微发红的梅罗的小脸,还有,梅罗那低得快要听不见的喃喃自语。
“玛特,为什么总是你……”
虽然耳边有风呼呼吹过,搅乱了那本来就细微的声音的传播,玛特还是从梅罗一张一合的唇形中读出了这句话。不是他学过唇语,从过去到现在,他只懂得梅罗的,而已。
玛特,为什么总是你……
有时候他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从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孩子第一次过来找自己说话的时候开始,玛特就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不因为崇拜,或许也不因为爱慕,只是简单的冲动,想要时刻看见他单薄的身影,倔强不甘的眼神。
手上的烟又已经快烧到了烟嘴,他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喜欢回忆的人。灰白上扬的烟,轻轻浅浅地勾勒出柔美的痕迹,美得颓丧。
是不是自己已经老了?他自嘲地一笑。
听说老年人才特别喜欢回忆,回忆,是因为将要走到人生尽头吧?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手里的烟,却灭了。
那次寻找L的旅行理所当然地结束在了失败中。华密之家派了一队人马去找他们,分成四路走,花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总算还是在一颗柏树下找到了他们。领头的便是那个梅罗最讨厌的罗嗦大姐,她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却一个字也没说,拿过毛毯紧紧围住他们,然后转身叫人把这两个冻僵的孩子抱回去。
琳达后来说,要不是你们这次出走,可能我们永远也见不到L了。
玛特从他的那张小床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爬过了院子里那颗光秃秃桉树的树梢。他习惯性地望向梅罗的床,却看见被子已经叠好,床单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了。
他正要下床去找梅罗,门就被推开了。
梅罗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门口。他见玛特要起来,就走到他床边,搁下牛奶,硬把他塞回被窝里,说:“昏睡了两天滴水未进的人是不要想下床走动的。”
“昏睡两天?我吗?”
“废话!不是你难道还是我不成?!明明自己身体都不好还要跟着别人去耍酷,真是没脑子。”梅罗瞪了玛特一眼,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恶意,倒是仿佛还参杂着那么一点愧疚。“这杯牛奶你赶快喝掉,然后再好好睡一觉,知道了吗?”梅罗见玛特盯着他傻笑,就别过脸去,端来牛奶放在玛特手里。飞扬跋扈的眼角似乎有温柔的痕迹。
那么多年了,这是玛特第一次生那么重的病。不过就用这场病来换梅罗现在少有的温柔,也已经是物超所值了。
牛奶的温度通过玻璃杯传到手心,暖暖的,竟然还痒痒的。金色的阳光一根一根染黄玛特酒红色的额发,点亮他脸上有些虚弱的微笑。
原来,人高兴的时候,连手心也会有笑意。
不久之后,罗格把几个特别优秀的孩子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宣布了一件天大的事:L要来了,要见见这几个优秀的孩子。
梅罗,尼亚,玛特,琳达,休斯,本杰明。
据说L听说了梅罗和玛特为了找他半夜溜出去的事之后,就立即作出了要回来探望个一次的决定。大家都不敢推测他这次来的具体目的是什么,但以大家对他的印象,这次L来,总归不会是为了安慰他们。
梅罗和玛特对视一眼,对方心中的忐忑尽收眼底。
玛特低头看了看表,时间到了。
那个时候觉得用一场病来换梅罗的温柔很值价,这时候他觉得用自己本来就不怎么值价的生命来换梅罗的愿望也同样是笔划得来的买卖。这么多年过去,他原来还是没有改变。
只是希望,梅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不要后悔。
玛特坐进车里,关门,系好安全带。
L,L,L。那是一个被看作是神的存在。这样一个长时间被膜拜的名字,竟然就突然在那万丈荣光之后消失无踪。玛特听到梅罗那句冷冷的“L死了”之后,在愤怒之前,心中竟是一片空旷。
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存在。
天空崩塌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世界即将要迎来的毁灭,而是失去仰望对象的,空洞。
梅罗是怎样才能接受这个消息的,玛特不能想象。那天他突然来找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而是那三个几乎不带感情的字。
L死了。
玛特失神地看着梅罗的眼睛。恐怕今后自己再也无法触及眼前这个人的心房了。
L,L,L。
直到L终于到了华密之家,那种无处不在的惶惶才算是停歇了下来。
从L把玛特带回来的那时候,到现在,整整七年,他都没有见过那个披着神之光芒的男人。上次见到他的时候,L还是一个16岁的少年,因为瘦弱,看上去甚至更小,所以玛特才会觉得他不过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现在的L,看上去更成熟,也更冷峻了。他用奇怪的姿势蹲坐在一张仿古的大扶手椅里,左手拿着茶托,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夹住茶杯把子,一边喝茶一边用大得吓人的两只眼睛打量着眼前站成一排的六个孩子。
梅罗似乎有点害怕那对熊猫眼,紧紧握住玛特的手,而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梅罗还是第一次见到L,毕竟是自己的偶像,看见了紧张一下也是正常。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是个正常的家伙。玛特偷偷瞄了梅罗一眼,看见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看了大概五分钟的样子,L放下手里的东西。他朝玛特伸出手掌,食指卷曲两下,似乎是叫他过去。
玛特愣了一下,放开梅罗的手,走上前去。
“你就是玛特对吧?”L问他,熊猫眼直勾勾地盯着玛特的绿色眼珠。
玛特点头。这么生疏的问法,看来忙碌的大侦探大概已经忘了他了。虽然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玛特心中还是滑过一丝落寞。
“长高很多呢,玛特君。”
玛特惊讶地看着L,他却只是一笑,又摆摆手示意玛特站回去。
L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但是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毫无疑问,各位都知道自己被寄予了什么希望,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今后自己有可能会接任我的位置——在我不幸死了之后。相信你们也知道,成为L,意味着放弃很多东西,或者说,意味着你们将成为一个符号。符号是不会有感情也不会有所谓生活的,请你们切记。因此,如果你们有了成为L的觉悟,就必须抛弃个人的情感,还有生活。”他说到这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看了梅罗跟玛特一眼。“简单的说,就是成为一个用脑机器。如果没有这样觉悟的人,请走出这个房间,毕竟像各位这样优秀的人还有许多不同的人生道路可以选择。现在,就请作决定吧。”
L话音落下后,偌大的房间里就没有了声音。
“L,既然这样,那么,我不要继承你。我,放弃。”琳达首先打破沉默,直视L说出了自己的决定。L对她笑笑,尽管他的黑眼圈让那个笑容有一点怪异。
琳达走到门边,又转过身,说道:“L,你还是我心中最不可抹煞的神。你得到我永远的尊敬。”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本杰明和休斯也在犹豫之后相继离开了,房间里的孩子,只剩下梅罗,玛特,尼亚。
渡又为L端来一杯红茶,L一边往里面倒糖精一边说:“啊啊,这里的红茶果然还是这么美味呢。”自顾自地搅着那杯变得相当粘稠的液体,他似乎没有注意眼前三个人的存在。
端起杯子,L露出一个还算可爱的笑容,说:“我喝完这杯红茶之后,请务必告诉我你们的决定。”
嘴唇贴上杯沿,L仰头,一杯红茶被他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脸上还挂着笑,玛特看着,总觉得这个微笑比先前的诡异太多。
“那么,你们的决定?”
尼亚闷闷地说:“我留下。”话倒是说得干净利落。
梅罗听到尼亚的话,手指有轻微的颤动。玛特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梅罗抿了抿发白的嘴唇,终于说:“我留下,继承L。”
梅罗的温柔,玛特怎么会不知道。他看了看那个目光坚定的金发小孩,双手抱在胸前,冲L露出一个特痞子的微笑,说:“既然梅罗都这么决定了,那么,”
他顿了顿。
“我就离开吧。”
玛特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梅罗是会来找自己的。说不出原因地,笃定地相信着。
虽然他离去的初衷,是希望梅罗可以不被打扰地成为L。成为一个符号。他个人其实不想看到梅罗那张洁白光滑的脸上出现像L那样浓重的黑眼圈,也不想他从此的生活中除了案件别无他物。
但是,作为L的继承人被教育着长大的人,真正成为L,就是生命最初和最终的目标。
尤其对梅罗这样执着又优秀的人来说,所谓目标,或许比生命更为重要。
所以,梅罗在五年之后出现在玛特门前,他一点都不惊讶。
“Hi,梅罗啊。”他拍拍眼前金发男人的肩,尽管多年未见梅罗身上的稚气已经不见,尽管梅罗用外套上的帽子跟长长的金色碎发挡住了大半边脸——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然而,熟悉的绿色眼睛递过来的眼神却是不熟悉的冰冷,而且残忍。
“L死了。”梅罗进屋,脱掉外套,把挡住左边脸的金发拨到一边。
浅褐色的巨大疤痕盘踞在他的左脸,昔日的温柔全然不见,亲爱的梅罗,一脸凶狠。
他见玛特愣住了,笑着说:“很丑了,是吧?”
但那笑容让人一阵战栗,仿佛那本来就不是笑,是危险的预警。梅罗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情绪。他一举一动中自然流露出的戒备状态也让玛特的心一阵抽搐。
玛特轻声叹气,小心地拉过梅罗的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他用双臂锁住梅罗下意识的挣扎,在他反抗之前。
“没事了,梅罗。我们,会赢的。”声音清澈,节奏分明,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也许还有那么一点调侃的意味。
被抱住的人没有了动静。他的右耳贴着玛特耳边的发,酒红色发丝的温暖带着那熟悉的气息缓缓流到他的心里。
即使自己已经改变,玛特还是在他身边,甚至,好像一直都没有离开。
梅罗的手轻轻环上玛特的腰,若有似无温柔的回抱让分隔的时间统统消失。
一个长形的盒子被放到玛特手里。
“呐,玛特,我说过的,给你的护目镜。”
他们,真的从未分离。
他没有问梅罗,发生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冷漠残忍的眼神,几近狰狞的表情,还有暴躁得像疯子一样的脾气。玛特所能知道的,只是这一切与Kira脱不了干系。
虽然在五年前离开了孤儿院,但是长期对L习惯性地关注让他不可能错过那个史无前例的诡异案件。
冰冷的雨夜里向他摊开的,温暖却嶙峋的手,他怎么可能忘记。
L是神,而他们都是爱着神的孩子。
所以当神消失,不仅仅是信仰无处可寻,那份几近虔诚的爱,也失去了依托的所在。那道从背后照过来,温暖的阳光,躲在回忆里,更是温柔得让人心酸。
想必梅罗心里的感情,会比他更复杂。目标一旦消失,似乎就永远无法超越。
玛特不用费力调查,也知道这次梅罗来找他是想要借助他的力量抓住Kira。从梅罗所透露的不多的消息里,他知道L死去已经四年,也就是说他们上次见过L之后只不过一年,那位百年难遇的名侦探就遭遇了不测。梅罗似乎也在得知消息后立刻就离开了华密之家,那么,在这四年里,他一定就在努力用自己的力量来解决案件,然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看着梅罗像是被烧伤的左脸,心里一阵抽痛。
这样的梅罗,大概就再也不会被误认成女孩子了吧?不得不说,几年不见,他确实很添了些男子气概。一身punk的打扮,再加上枪不离手——比起一直走休闲路线的自己,现在的梅罗更能让人敬而远之吧。
“玛特,你TM能不能不要一直那样看着我啊?!眼神跟个色鬼似的!”
“是啊是啊,你知道我最近一直上火……”
“上你个头!你要欲求不满找别人去,别把眼睛往老子身上搁!”
“哎,美人啊,不要这么说嘛……”
“你TM眼睛长飞了是不是?!看看,看看!这张脸美在哪儿啦?!老子看你想女人想疯了,TMD看谁都是雌性,人人都是美人!给老子滚远点儿!老子现在没闲心跟你瞎……”
大吼大叫的唇被堵住了,柔软温暖的触感让梅罗脑中一阵空白。
玛特在吻他。
滚开!死变态!你要是再这样老子就砍了你!
梅罗是想这么说的,可是,他的话被堵在嘴里,一点一点,玛特温柔的纠缠将它们融化。烟草的味道让梅罗不舒服,不能够被言语说明的模糊的情绪却让他有点沉醉。
那是一个饱含着思念的吻?为何叫他如此感动……
不,玛特的舌尖,唇边,都只有浅淡的相思痕迹,轻微颤抖的睫毛在梅罗的脸颊扫过,没有表白出任何情感。但是梅罗在闭上眼的瞬间,看到了海洋。
玛特在海中的小岛,对他微笑。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给他留下一个最温馨的笑容。
只是一个吻,一个冗长的吻,而已。
他对梅罗说,看见你真的很高兴。多年不见的好友之间,应该存在的寒暄。梅罗愣了愣,说,你果然还是行动比语言更快,玛特。
“只是,你有时候表达的方式叫我有点吃惊。”
金黄色的发丝上溜走了明亮得惨白耀眼的阳光,梅罗一转身,彩色的光圈就在他的发梢,像水纹一样荡漾。
黑色的背影,似乎被无形的手牵扯,丝丝缕缕,羁绊住梅罗瘦弱的身体。还有他的,近乎偏执,近乎虚无的,梦想。
他带上酒红色的护目镜,没有选择。或者,不存在需要选择的理由。
一步一步,轻轻踩住梅罗留在地上灰灰的影子。
滴答滴答,手表说,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他慢条斯理地,点上最后一根烟,吐一口气,白色的烟雾就在他面前散成一片,终于彻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梅罗的计划,似乎完美,似乎,最后取得这场冗长战役的胜利的人,将会是他们。跟随在伟大的L身后的他们。
他走下车,靠在车门边,告诉自己,嘿,玛特,你从未出现。
不论是否,在任何人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头顶一群乌鸦飞过,啪啦啪啦。他一惊,还以为听见了一阵杂乱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