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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单易暔 ...

  •   单易暔去服务台买单,走出了餐厅后又折回来,对服务生说了些什么,然后才离开。

      包间里聊得还很嗨,以夏惊鸿为首的几个女生划起拳来。
      杨宇笑着嚷了一嗓子:“夏惊鸿你能不能收敛一点!这是一个女的该有的样子吗?”
      “这你算是性别歧视了啊!”夏惊鸿抽空给他竖了个中指。

      杨宇大笑了一下:“我错了,姐你好好玩。”然后转过去和钟天乐一起拉着米钰喝酒。
      他一直笑得很欢:“苞谷啊,当年没发现你这么能喝酒呢!我看你今天一直在倒酒。”

      高中时,他们几个玩得好的都叫米钰“玉米”,杨宇是川渝人,管玉米叫“苞谷”。
      米钰一时有些恍神,时隔这么多年,还有人叫着他十五六岁时的外号。他只记得自己的代号是“#22”,已经忘记自己还有“苞谷”这个外号了。

      钟天乐也笑着说:“何止是不能喝啊!记得咱们高二期末考试结束那晚,咱们几个喝酒,玉米喝了一瓶啤酒就给醉了。”
      米钰笑了一下,笑意仍不及眼底。

      一帧画面迅速闪过脑海。
      晕乎乎的他,还有借着床帘遮挡,落在额头那个轻飘飘的吻。
      米钰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恶寒,他猛灌了一口酒,好让心热起来。

      “练出来的,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会喝酒可不行。”米钰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
      夏惊鸿听见了,嚷起来:“酒桌文化简直让人深恶痛绝!”
      季子禾拉了一下她,无奈地笑:“好了我的惊鸿姐姐,你悠着点喝吧。”

      一个男生在旁边搭嘴:“你看看,夏惊鸿,这就是为什么子禾都快结婚了而你还没有男朋友。”
      “去去去,边儿去!姐姐我可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夏惊鸿佯装不满地叫着,然后她把季子禾圈在怀里,笑着把脸贴在她脸上:“不过我的子禾妹妹一定要过得幸福。”
      夏惊鸿跟她亲热了一会儿,突然放开她,问:“哎,给姐姐讲讲,你们俩怎么走到一起的?”

      季子禾一下红了脸,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杨,徐杨也正巧笑着看向她。
      夏惊鸿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荡,闹着:“哟哟哟哟——害羞了!”一男同学也闹着说:“夭寿了,万年冰山徐杨也有这么柔情似水的表情?”

      徐杨笑着回答:“我们上了同一所大学,又恰好都报了心理学专业,后来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徐杨特别厉害,刚上大学就当了学生会的干事,帮了我不少忙。”季子禾跟着说到。
      “哎哎——谁表的白?”
      季子禾脸更红了:“我......”
      有男生佯装不满:“徐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怎么能让女生主动呢?而且是这么好的子禾妹妹。”
      徐杨笑道:“是我不对,所以后来一稳定下来就急着求婚了嘛。”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下牵住了季子禾的手。

      “过两天请柬就会发给大家了,到时候可一定要来!”说完徐杨举起了酒杯,“我敬大家一杯!”
      “那当然!来喝喜酒吃喜糖啊!”“沾沾喜气,希望我早日告别单身!”

      众人举起酒杯碰到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包括米钰。

      笑着闹着,他们又喝了很久。一顿饭从8点吃到10点,终于结束了。
      一群人吵吵闹闹地从包间出来,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

      季子禾是喝不了酒的,却被夏惊鸿灌了两杯,现下有些晕乎乎的。徐杨开车来的,没有喝酒,所以照顾着季子禾。
      米钰虽喝得不少,但是他的酒量似乎出奇的好,除了脸和脖子都红透了之外,没有一点醉酒的迹象。
      杨宇真的喝高了,半边身子趴在米钰身上,嚷着:“苞谷和暔哥,我最爱的两个兄弟,今天都到了。我高兴啊!”

      米钰没什么表情,把杨宇交给钟天乐扶着,去服务台买单。
      “先生您好,”服务员不让他结账,反而递给他一杯热牛奶,“之前一位先生买过单了,这杯牛奶是他给您的。”

      米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明明心里和喉间满满地塞着苦涩,却不知道从哪里渗出了一丝甜的味道,小心翼翼又微不足道。
      “谢谢,不过不用了。”米钰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出了餐厅,米钰帮着给喝醉的众人叫车。
      徐杨把季子禾安置在了副驾上,走过来和米钰说话。
      “你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徐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米钰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徐杨。”但他想到刚才不自觉的颤抖,心道:或许没有那么好。
      徐杨点点头说:“比起谢我,我更希望你能积极配合我。”
      “我知道的。”米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3月22号,回南城。”
      “你们不是在北市工作吗?”
      “子禾想回家。”徐杨说,“而且不能让父母奔波。”

      米钰看着他——徐杨真的变了好多,不论是和高中时相比,还是和他上一次遇见他时相比。
      ——那可能是一个男人马上要扛起家庭这个重担时产生的责任感。

      “不过,你们俩年龄符合晚婚,可以请15天婚假。”
      徐杨叹了口气:“子禾要去国外参加一个交流会,4月初开始,所以我们婚礼过后她就要走了。”然后他转而笑起来:“子禾说我优秀,但是她明明比我优秀得多,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米钰也笑笑:“你们都很优秀。”
      徐杨脸上笑意不减,定定地看着米钰,认真道:“你也是。”
      米钰仿佛不甚在意,笑着拍了拍徐杨的肩膀,说:“走吧,开车注意安全。”

      徐杨应了,转身上了车。
      季子禾睁开微醺的眼,问他:“米钰怎么样了?”
      徐杨笑着探过身去给她系上安全带,顺便亲了她一下,说:“我感觉他今天状况不错,起码比我想象的要好。我跟他说了,希望他积极配合我的治疗。”

      季子禾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米钰可以好好的......希望他和单易暔可以一起好好的。”
      “顺其自然吧,你别操太多心了。”徐杨边说边打火,开车走了。

      等到把所有人都送上车,已经十点半了。
      米钰也喝了不少,好在刚租的房子离这儿不远,他决定走路回去,顺便醒醒酒。
      说到醒酒,米钰想到了刚刚那杯热牛奶,心里没由来地躁动。
      他一把扯下发圈,低下头,让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狠狠摇头,迈步走了。

      这个冬天,南城依然没有下雪,只是冷风依然凛冽得刺骨,穿过身上厚重的棉服,丝丝缕缕地吻到人肌肤上。

      刚开年,街上还残存着过年的气息。
      不过过年时热闹的场景是没了,剩下的是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烟花爆竹,被雨水浸泡过的纸屑混着泥土,满大街都是。
      前两天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冷清。

      米钰双手放进大口袋里,低着头,耸着肩,慢慢地走在街边。
      路灯明晃晃的光打下来,将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影子,直到脚下这个消失,然后又去踩下一个。
      乐此不疲。

      接近十一点,米钰到了家。进门后摸索着开了灯,屋子并没有明亮多少,灯光是昏黄的。
      他“踏踏”地耷拉着拖鞋,接了一杯冷水,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

      这个房子不大,没有客厅,只有一个房间,配上了厨房和厕所。
      一个屏风把房间隔成两半,一边摆着一个木板床当卧室,一边放了一个矮小陈旧的沙发。
      沙发太矮小了,坐着时几乎可以抱到双膝。

      不过他喜欢这么坐。
      这个姿势,好像能把自己保护起来一样。

      他坐下后就没了声响,整个房子又寂静下来,只剩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
      越安静,思绪就越容易飘荡。

      米钰刚回南城没多久,自从16岁那年离开过后,再回到这里,竟然是十年后了。
      在外的这么多年,他混得一点也不好。
      一个连高中文凭都没有的人,在遍地本科生研究生的北市,根本没有出路。
      刚去那里时,他睡在公园,每天在各个广告粘贴栏上寻找工作。
      他端过一天120的盘子,搬过一天100的水泥,发过一天50的传单。

      “嘀——”十二点,闹钟响了,拉回了米钰的思绪。
      米钰深深吸了口气,把剩下的凉水喝光,然后绕过屏风,拿衣服,进了厕所。
      **
      热水“哗哗”流了近半个小时,单易暔才从浴室里出来。
      说有事并不是托词,他带的几个学生一起搞了个课题,最近在向他咨询相关事宜,他们提出的方案还有很多要改的地方。

      单易暔26岁回国时在北市医科大学大学当教师,后来因为两年内在国内核心期刊上发表三十七篇论文、SCI上发表二十九篇论文、ISTP上发表十三篇论文,又是这所大学多个科研项目的负责人或者科研人员,所以两年后被评为教授。

      他无疑是一名年轻且优秀的教授,这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只带了四名研究生和一名博士生。
      他没什么经验,因而每一个不论是他提的还是学生提的课题,都亲自上阵,带着他们一起做。

      单易暔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进了厨房,冲了一杯咖啡。然后走进书房,在电脑前坐下,打开了学生发来的邮件。
      键盘“嗒嗒嗒”地敲了三个小时,单易暔把改过后的方案和一些问题整理起来发给了学生。

      他取下防蓝光的眼镜,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
      闭上眼,饭局上的情景又出现在脑海里。

      米钰怎么留了那么长的头发,衬得他的脸越发的小。
      他神情淡漠,配上一身陈旧的衣服和削瘦的身体,用“仙”来形容并不合适,但他又确实像是无意落入喧闹之中的仙子。
      唯独他真正笑起来的那一刻,身上才沾了点人气。

      单易暔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走到书架的最右边,熟练地取出一本相册。
      第一页夹着一个信封,边缘近乎破损,因为他无数次地打开,又装进去。

      这么多年,单易暔不是没有找过米钰。
      高考前他们一直被关在学校,最后一堂考试结束后他就回家了。他去米钰家,他们却已经搬走了。
      他询问周围的邻居,一个大婶说:“这家搬走的前阵子,经常听到一个女的骂一个孩子。我有时候会留心听几句,好像是那个男生和另一个男生谈恋爱了。”

      听到这儿时单易暔心里猛地一惊。如同晴天霹雳般,这话震得他心口一阵剧痛。
      那大婶还唠唠叨叨:“要我说啊,打他骂他是应该的!男的怎么能和男的在一起呢?他们这是不正常的!这要是我的孩子,我早都打死他了!”
      单易暔当时头脑一片空白,没注意到她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只是多年后回想起来,心里依然隐隐作痛。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很堕落,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父母很担心他,他却刚好在这时向他们出柜。——他很愧疚,因为他利用了父母的爱子之心。

      父母虽然很惊讶,担心却胜过了责备,甚至利用他们的人脉关系帮着寻找米钰。
      妈妈经常敲开他的房门,和他促膝长谈。

      单易暔用那一整个炎热的夏天寻找米钰,暑假结束后,应约在父母的安排下出国。
      在国外他刻苦念书,八年时间成长为一名优秀博士。后来回国,花两年成为北市医科大学的一名教授。

      于是十年也就这样在他奋力的成长中飞速地去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慢慢翻着相册,他把所有手机里有关米钰的照片都洗了出来。
      他们俩的十指相扣,相邻两张课桌上摆着一样的计时器,路灯下米钰的背影,荣誉墙上并列着的他们俩的照片,米钰趴在桌子上睡觉时阳光洒在他头上......
      单易暔的手指轻轻掠过两个少年灿烂又短暂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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