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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竟还记得他 丞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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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的西院一时炸开锅了似的。
枝头的麻雀纷纷扑棱着翅膀飞走,它们可不想被误伤。
只见一群身着短打劲装的侍卫们围着一个黑衣少年,为首之人彪壮非常,面露凶色:“秦师傅,今日若叫这小子当了侍卫长,我们绝不服他!”
其他人忙应和道:“是啊是啊。”
一旁被唤作秦师傅的男子冷了脸,道:“此事已决,若有不服……”
“师父。”黑衣少年上前一步,与秦师傅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叫他放心,与那群侍卫说道,“若有不服者,尽管来挑战我。”
“哼。”为首的壮汉冷笑一声,睥睨着这看起来十分不经打的少年,“我愿领教一番。”
饶是几年未见,壮汉仍记得这少年。
彼时少年初到府中,个子矮小,像根小豆芽似的,偏又沉默寡言,不与人来往。那白净的脸蛋和身上特有的气质,使他看着十分高贵。
明明与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周身气度却像是王公贵族似的,凭什么?只恨那天天招摇过市的三小姐碰见他们正欺负这小子,否则这小子早该死于七年前了。
壮汉的思绪很快又飘了回来。眼下,少年虽长了个子,比自己还高,但论身量,绝对是自己更强。他信心满满地握拳,出击——
一声巨响。
刚飞到一边树上的麻雀又吓得拍打翅膀飞得更远去了。
众人登时面色惨白,齐刷刷地望向地面——只见前一秒仍春风得意的壮汉已被打趴在地上,甚至地面上隐约有好几条裂缝,让人不禁猜想,这力道若再重几分,壮汉的身体是否就会陷进地里去。
秦师傅移开了眼。唉,都说不要招惹我这徒弟了。
黑衣少年已然收拳站好,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目视前方,但眼中空空荡荡,分明透露着漫不经心。
“可还有人不服,一同上来吧。”
侍卫们哪还有半分不服的情绪,甚至有些害怕了,此后可得小心行事,千万不能得罪这位。当下颔首抱拳,齐声道:“参见侍卫长!”
少年正欲离去,侍卫间窜进来了一张明媚的笑脸:“好生热闹啊。”
侍卫们立刻让出了一条道,对着那装饰了满头琳琅珠钗的少女行礼:“见过三小姐!”
秦师傅见自己的好徒儿灵魂出窍般怔怔然盯着三小姐,连忙按着他肩膀一同向三小姐行礼。
孟丞相一生妻妾成群,得三子四女,众人眼前的少女便是孟家的三小姐,孟竹。
秦师傅上前,身为武夫,怕吓到这位在他看来娇滴滴的小姐,尽量放轻了声音:“听闻三小姐今日入宫见岑妃娘娘,怎的到我们这西院来了,这边都是些粗鄙汉子,恐怕惊扰了小姐。”
孟竹温声道:“我刚从宫里回来,听闻这边热闹,便过来看看了。”
她看了眼被打趴在地的壮汉,抬眼直勾勾看向黑衣少年,话却是对着秦师傅说的:“我天生喜热闹,秦师傅不必担忧会惊扰我。只是此刻我也乏了,不知可否派一人送我回去?”
秦师傅点头,道:“如此,那便……”
“便有劳这位新晋侍卫长了。”
秦师傅一愣,还未作答,被点名的黑衣少年已然上前,恭恭敬敬地又一次行礼:“三小姐,请。”
从西院回孟竹的栖云小筑,以少年的脚程,至多只需半刻钟。然而孟竹走得极慢,他便也不急,缓缓地跟在后头,始终离她两三步的距离。
孟竹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心里却是紧张极了。五年未见,之前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谊可能都被他忘光了吧,都怪那秦师傅,好端端把人带去闭关修炼……不过自己这五年安生日子过得倒真逍遥自在。
孟竹回来后还未卸下盛装,繁复的编发间戴了许多珠钗,许是由于色彩搭配得当,倒也无半分俗气,有的只是独独属于她的那份流光溢彩的绚丽。
步摇随着少女的身姿轻轻晃动着,伴着耳垂上朱红的坠子一起。她的耳朵生得很好看,白玉一般,在光照下,看得见小绒毛的形状。
黑衣少年倏然俯首,只道自己龌龊,竟半天移不开眼。他眨了下眼睛,定了心神,看着少女的裙摆。
红色的襦裙用同色系的绣线绣上了一朵朵精致的海棠花,金色的绣线作为点缀,用得极少却恰到好处。
孟竹红色的裙摆十分夺目,他想起了去年的上元节。
那是少年被秦师傅带去后山闭关修炼的第四年。趁着秦师傅被昔日情债所纠缠,他溜出去,在街上遇见了孟竹。那天,她裏着的红色披风,也如这般好看。
彼时,热闹的大街上,十六岁的孟竹一手拿着糖葫芦,正与丫环说道:“今日上元佳节,爹爹可算放我出来玩了,可不得多逛逛去。”
说罢,步子迈得愈发轻快,红色发带飞扬。旁人只看着背影都能感受到她心下的喜悦。
那天天色亮极了,万里无云,街上人来人往,百姓们说话时雾气氤氲,各色灯笼和小物摊贩装点着这座城。
从不畏寒的少年,此刻却觉得周身空气很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逐渐行远的那抹红色。
抚了一下身上缝缝补补的破棉衣,他想,一定要尽早学成武艺,这样,便能站在离她更近一些的地方看她了……
“星燃。”
孟竹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唤醒。少年停下脚步,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这其间有惊喜,有庆幸,有克制,更多的是自惭形秽。
他觉得自己幻听了。
孟竹回身望向他,继续说道:“许久未见,你方才那一拳,真是好生厉害。”
他看着笑意晏然的孟竹,按下心里所有的情绪,只回道:“三小姐……竟还记得属下。”
“那是自然!”少女的声音太过好听,叮铃铃地敲醒了枝头沉睡的花,破开冰霜缓缓绽放。
二人又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再无话。
“星燃,我到了。”
星燃行了一礼,道:“如此,属下便退下了。”
孟竹还欲说些什么,星燃已经转身离去。
也罢。之前铺垫的计划,因这五年的耽搁,怕是得慢慢来了。
孟竹抬头冷眼看着院子前“栖云”二字,长舒一口气,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