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个世界02 葬礼 ...

  •   凯尔细致的为以赛亚擦洗身体,整理遗容,换上新的礼服,看着面容安然的少年,若不是青白的脸色,凯尔恍然间还都觉得少年是在午睡而已,只不过这个午觉睡得稍微长了一些。
      凯尔依稀记得以赛亚似乎提过,他若死亡,他一点也不想被埋入阴暗潮湿的土壤中,他想要去深海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会发光的鱼。
      大概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西塞尔随着老管家去参加镇上老糖匠布鲁克的葬礼,老糖匠家的手工糖曾一度是以赛亚童年的挚爱,在以赛亚心里的地位仅次于凯尔,而朴素落后的小镇里,山中庄园主人的义子也是难得的、出手阔绰的客人。
      以赛亚真的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子,礼貌斯文,加上贵气可爱的外表。凯尔也不拘着年幼的以赛亚,放任小孩四处撒欢,小镇本就不大,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人,慢慢接触下来,老糖匠和以赛亚有了一种无关血缘的祖孙情。
      对于年岁不大的以赛亚来说,老糖匠的葬礼是他第一次亲历那名为“死亡”的诀别,以赛亚看着老糖匠的棺木被放入挖好的深坑,老糖匠的亲朋们依次上前投入洁白的鲜花,老糖匠的大儿子强忍泪意撒下了第一捧土。
      以赛亚想,原来这就是死亡啊,前不久还在乐呵呵晒太阳、被孙子催着去吃饭的老爷爷。今天就得远离亲人,孤零零的睡在了土里,在以后都黑漆漆的岁月里,只会有蚂蚁、草根作伴了,恐惧死亡也就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回程的马车上,以赛亚问管家:“管家爷爷,人死后一定要埋进土里么?”
      “也不一定,土葬只是其中一种方式。”老管家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斗,宽厚温软的大手摸了摸以赛亚的头,用一种阔达平和的语调,笑着说:“生活在南方海边的人,会在亲人死后,把他们放在一艘小船里,船里会有他们喜欢的花和故乡的土。小船会随着海浪飘啊飘啊,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海边的渔民们相信,当海鸟和鱼啄食逝者的身体之后,就会带着生者的祝福,将逝者的灵魂带到被海神眷顾的永乐乡。”
      小孩子的想法永远是不着边际的,他心想,如果生命在下一刻戛然而止,自己没有父母兄弟,选择土葬的话,那自己的棺木上只有先生的一支花,或许还会有管家爷爷的、女佣菲奥娜阿姨的,孤零零的三支花也为免太可怜了。
      以赛亚又想到在诗集里看到的:“若飞鸟取走我的眼,那我的灵魂将化作轻风,跨山越海来见你。”十一岁的以赛亚尚不懂得,这只是不入流的诗人浪漫的妄言。
      于是,他想象着躺在小木船里,飘荡在一望无垠的大海里,说不定还能见到书中描述的、会发光的鱼,灵魂还能随着鸟和风来见见先生,好像死亡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嚯,想的这么入神啊。”老管家见以赛亚听得若有所思,便主动替小以赛亚系上了一件暖和的小披风,扶着以赛亚下了马车,笑眯眯地说:“反正这些事情离我们的小以赛亚都还很远很远,咱们啊,不如想想今晚想吃什么?”
      以赛亚回过神,乖巧地答到:“糖饼。”
      老管家一挥大手,牵着以赛亚走在庄园的林道上,“行,今晚就给小以赛亚做糖饼。”
      在餐桌上,以赛亚看到堆放整齐的糖饼,立马想起来了,放下手中的餐勺,郑重的对凯尔说:“先生,我能拜托您一件事情么?”
      凯尔正低头看报,头也没抬的答:“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可以麻烦先生为我海葬么?”
      男人闻言,眉心微皱,抿了一口杯中红酒问:“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就……不想像布鲁克爷爷一样,睡在黑魆魆的土里。而且我没见过海,听说海里还有闪闪发光的鱼,”以赛亚在凯尔烟灰色眼睛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弱小动物的本能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并不喜欢这个话题,但还是强撑勇气的说下去:“可以不要很多花,但如果能是白玫瑰花就更好了……”
      男人打断了以赛亚未说完的话,淡声道:“我记下了,想看海的话,等天气再冷点,去南边过冬就能看到了,发光的鱼得看运气,渔民偶尔会捞到。”
      去海边过冬的承诺立马转移了以赛亚的注意力,男孩子兴冲冲地盘算着还有多长时间就到冬天。
      凯尔至今还记得,以赛亚第一次见到湛蓝海水时,激动的直勾勾冲进海里,却险些被海浪打翻的狼狈模样。以及不过半月便被晒得黝黑的肤色,在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瓷白的牙齿,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凯尔唤来当值的血裔,事无巨细地嘱咐葬礼所需的物品,鲜花、木船、乳香……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甚至还包含了一盒以赛亚生前爱的甜点。
      “不用了,退下吧。”一名红发血裔本想将以赛亚暂时安放到棺木内,凯尔突然出声打断。
      血裔们躬身行礼退下后,老管家体贴的关上房门。
      随着血裔们有序的退出庄园中心,最后一丝人声也消失了,凯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庭院里梳羽鸟雀细微的振翅声,凯尔都快讨厌自己这非人的听觉,居住了上百年的庄园,在此刻突然显得是过于空阔。
      ———————————————————————————
      冬日里是找不到玫瑰花的,即使现在已经临近春天,但玫瑰这种娇贵的花朵,显然是不会选择在这样的天气盛放,因此请森林巫妖催生白玫瑰,就不免耽搁了些时间。
      当载着凯尔、以赛亚的马车抵达海边的庄园时,距离以赛亚初拥失败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天。
      在这三天的日夜兼程里,凯尔赛亚鬼使神差的一直没有将以赛亚转移到棺木中,而是将他放到了自己身边坐着,将头摆放成了靠着自己肩颈的姿势,偶尔遇到马车颠簸的时候,还会伸手扶住歪倒的以赛亚。
      此时的茵纳海,已经没有了冰雪的痕迹,但风中依旧带着十足的寒意,天空也被洗的格外苍蓝,原本还想着等到海鸟筑巢育雏的时候带小孩来看,却没曾想到男孩竟没能等到下一个盛夏。
      筹办葬礼对于凯尔来说是极为陌生的体验,同族们寿命悠长,即使是意外,在死亡的那一刻便会化为飞烟,自然葬礼一事也就无从谈起。
      况且与“了却生死无大事”的人类不同,人类无论贫穷富贵、老少男女,对于婚丧嫁娶之事总是重视的,而血族悠长的寿命,见证过太多日升日落、世事无常,决定了这个种族对于这类事情格外淡漠。
      少有的人类挚友去世后,也自有亲眷操办葬礼,所以严格来说,这是凯尔第一次亲手筹办一个人的葬礼。
      凯尔想:原来一个人的葬礼是这样复杂的,复杂到好像每一朵花摆放位置都得再三思量,好似但凡有一丝不妥当,都是对以赛亚的慢待。又是这样的简单,只需一艘小船、286枝花、廖廖几样物品,便能将以赛亚带到永不相见的彼岸。
      凯尔亲手布置好了木船,将以赛亚安稳的放入其中。
      “你们先下去吧,我想和他告个别。”
      管家迟疑了一瞬,但因为男人的表情实在是太平静了,应该说,男人从始至终的态度都是平静的,除了最初的低落,男人平静地出乎管家的意料,管家未作多想,便依言告退。
      直到傍晚还未见男人回到住所,而血裔们遍寻不到男人踪迹,管家才意识,以赛亚在男人心中的份量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
      这些都是后话了,而当时,凯尔起初确实只是想与自己一手养大的男孩告个别,然后就如他所愿那样,将他送入海洋的怀抱中。
      可是,当凯尔踏着没过腿根的海水,沉默着将白色的小木船推入海浪里,松开船缘的那一刻,凯尔突然感到一阵惊惶。
      他想,我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男孩,这个与我朝夕相处十二年的男孩,今日一别后,就再见不到了。
      仿佛被命运蛊惑一般,凯尔跳上了小船,他在心底轻声对自己辩解:“我只是再看一看他,我记性似乎不是很好,都快记不清我父的长相了,所以就让我好好的看一看他,这次想记得久一点。”
      凯尔看着被簇拥在白玫瑰花丛里的男孩,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午后的山中庄园。男人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庄园的观赏花卉变成了大片的玫瑰,还是白色的居多。
      曾经凯尔对号称“爱情之花”的玫瑰是嗤之以鼻的,觉得不过是花匠们从花序稀疏,花蕾瘦小的蔷薇中,通过一代代的育种繁殖,又被逐利的商人们冠上爱情的虚名,才广受世人追捧,时间久了,人们却也忘了玫瑰不过是蔷薇的一种。
      但当小小的男孩捧着一束还带着晨露的玫瑰,带着比朝阳更灿烂的笑容来给男人道早安的时候,男人难得的觉得这种难打理又俗艳的花朵变得顺眼起来,之后花园就渐渐多了各种各样的玫瑰花丛。
      虽然当时的男人是出于类似“家养小猫咪偷溜出去玩,还记得给主人带礼物,主人是很高心没错,但小猫咪祸害邻居花园,即使没被发现,主人还是会心虚,还是就给家里种满小猫咪喜欢的花好了。”的奇妙心态,但最终男人的花园里还是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玫瑰。
      男人将目光移到男孩的脸上,小时候的稚气可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蜕变为俊秀美丽,那双奇妙的异色瞳更是最初相遇时,让自己决定将男孩收养的原因之一,一只湛蓝一只暖棕的奇妙搭配,加上男孩微微上挑的眼尾,实在是太像只短毛猫了。
      小巧的鼻尖,以前常常是泛着一种健康的粉。线条饱满的唇肉也是一片死白。制作精巧的白色礼服完美的包裹住男孩纤瘦的身体,当初如同垃圾堆里小耗子的小孩,已经长成了这般骨肉匀亭的模样。
      凯尔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就是不想动弹,不想去考虑以后,他只是想再待一会,待久一点……待在他身边。
      直到此时,凯尔才认清,缠绵于心脏的疼痛,原来名为“爱”。
      直到此时,凯尔也痛悟,何为错失所爱。
      凯尔想人类表达爱意似乎总是喜欢用鲜花,用书信,诗歌;确立关系总是爱用首饰、用戒指,既是装点所爱,更是宣誓主权。
      此时身处茫茫大海,身无其他,于是凯尔褪下了中指上代表勒森魃亲王的权戒,托起以赛亚冰凉的右手,将戒指戴到了以赛亚的无名指。没曾想尺寸实在不合适,戒指随即顺着男孩细瘦的无名指滑落,滚落花丛,发出一声脆响。
      凯尔看着那丛花束发愣,半晌,才低头亲吻以赛亚的手背,用近乎叹息的声音唤道:“以赛亚”。
      凯尔摸索着捡起戒指,挨个手指试戴,中指、食指……最后将将挂在以赛亚的拇指上。
      凯尔与以赛亚十指相扣,单方面的十指相扣,侧躺在以赛亚的身侧,安静的看着以赛亚毫无生气的侧脸。
      凯尔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以赛亚快急疯了。
      以赛亚并没有死,或者说没有死透。以赛亚也不太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以赛亚接受初拥时,因病情严重,几近昏迷,意识也是模糊的。但过了禁咒之后,随着胸口一阵细微刺痛,以赛亚仿佛是被人灌了杯冰水般,意识陡然清醒,但以赛亚马上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
      失去视觉、动弹不得的以赛亚起初是害怕,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各样、七七八八的想法,但大致是在想自己的现状,想发生了什么,想凯尔。
      所以当以赛亚听到凯尔那声短促、声调怪异的轻笑时,以赛亚是有些生气,气凯尔怎么能在自己这么害怕的时候,还笑自己呢?
      但随即感受到额间的触感,以赛亚有些难以置信的想:柔软的触感、冰凉的温度,该不会是先生在……亲吻?对象是……我?
      以赛亚立马忘了自己正在生气,有些隐秘的暗喜,觉得即使是先生仅仅将自己视为养大的小孩,能够得到这样一个额间吻,也是高兴的。
      之后听到男人吩咐血裔准备葬礼所需的用品,以赛亚才恍然间明白,原来竟然是初拥出了问题,先生以为自己死了。
      听着男人干涉暗哑的声线,以赛亚是心疼的,拼命地试图动弹手指,想要赶紧恢复过来,告诉先生自己没事,奈何并没有什么用。
      感受到自己被转移到马车上时,以赛亚的心态已经由之前的着急变成了无奈的认命,甚至有些庆幸的想,幸好当初自己和先生说的是海葬,幸好先生记在了心上,否则自己岂不是要体验被活埋或者被烧死的痛苦,虽然好像漂在海面上,葬身大海也好不到哪去。
      在马车上的三天里,虽然常有颠簸,但先生都会第一时间扶住自己,能够靠着先生,鼻尖也是熟悉的熏香,特别是当听到向来寡言少语的先生轻声朗读史学书时,内容还是接着自己之前没来得及看完的,以赛亚心情甚至可以用相当不错来形容。
      直到自己被放到了木船里,被玫瑰香气包围时,以赛亚的心情都是放松的,有种破罐破摔的感觉。
      以赛亚心想反正自己现在也没有心跳呼吸,大抵是淹不死的,若是船翻了,如果自己能动了,或许能游回去,如果一直不能动,那大概就是宿命如此。
      船身一阵轻微摇晃,起初以赛亚并未注意,直到以赛亚在浓郁玫瑰香气的包裹中,仍然捕捉到了一丝与凯尔衣服熏香一致的味道,以赛亚慌了。
      此处已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鲸吟,根据自己以往随着渔船出海的经验,显然已经远离茵纳海岸,如果先生还未离开,此时虽然风平浪静,一旦起风,小船被海浪拍碎,想要返回的话,即使是身为强悍的血族,不熟悉水性的,想要上岸同样是件不容易的事。
      无名指上传来环状的冰冷触感,指根被小小的硌了一下,以赛亚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先生的权戒!
      由勒森魃家族纹饰和血色宝石构成的权戒造型独特,硌到自己的应该是权戒尾端的小尖角,随即以赛亚听见了凯尔那声叹息般的“以赛亚”,证实了凯尔确实还在船上。
      手背被亲吻的时候,以赛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之前的额间吻还能说是在和自己作最后的告别,那现在先生既不离开,还亲吻自己的手背,是不是能够大胆的妄自猜测:先生是不是也……喜欢我?
      虽然这种想法仅仅只是在心里转一圈都让以赛亚觉得惶恐又窃喜。
      惶恐的是,自己与先生一起度过的时间,可能仅仅是先生岁数的百分之一,先生的生命里有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自己仅仅只是这样想想都觉得是种不自量力。
      窃喜的是,从先生的表现来说,先生应当是在意我的,无论程度如何,先生总不会愿意亲吻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吧,这就足以值得高兴了。
      以赛亚感觉到凯尔在自己身边躺下,因船舱位置有限,凯尔的身体紧贴着自己,左手也被凯尔牵着。
      以赛亚觉得如果自己还能动弹,这时候一定激动的跳起来,虽然不是很敢想凯尔对自己有好感,但先生的种种表现,真的很让人容易产生不切实际的臆想。
      随着时间的推移,呼啸而过的海风,愈发晃荡的小船,而凯尔丝毫没有离开的迹象,这让以赛亚感到了一丝绝望。
      以赛亚此时心中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旖旎想法,只是在心底一遍遍的尖叫着哀求凯尔赶紧离开,奈何他现在既不能言,也动弹不得。
      就在以赛亚急得都快要怨恨自己的时候,以赛亚敏锐地察觉到凯尔起身离开了,一声细微的落水声,以赛亚以为凯尔终于离开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以赛亚在心里不停的为凯尔祈祷:“尊敬的贝尔伊(海神)女神,祈求您庇护我的先生,愿您的荣光照耀每一位途中的海客……”
      在失去参照物之后,以赛亚几乎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海浪声就是天然的白噪音,以赛亚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等他的意识苏醒的时候,虽然仍然不能动弹,但他的耳边居然隐约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以赛亚凝神辨认了一下,竟然不是错觉,真的是码头工人们卸货时常喊的号子声。
      以赛亚觉得自己真的是十足的幸运,居然不仅没有翻船,还随着海流飘到了码头附近。
      以赛亚高兴的同时,又有一点点担心,担心吓到港口的工人,也担心来往与港口的商贩们觉得看见自己会败了财运。
      小船的摇晃已经十分轻微,以赛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身侧不远处的划水声,以赛亚心里产生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小船不是自己顺流飘过来的,而是被人推着回来的!
      很快他的猜测被证实了,他被打横抱了起来,贴着自己的身躯湿漉漉的,鼻尖是海水的咸腥,显然是在海里泡了很久,久到以往这人身上仿若浸透骨骸的熏香味都涓滴不剩,久到本该笔挺整洁的礼服内衬都仿若软塌的旧纸。
      虽然抱着自己的人未言一语,但以赛亚还是第一时间认出来,是自己以为已经独自离开了的先生。
      原来自始至终都不是自己被幸运女神眷顾,而是有人拼尽全力的眷顾着自己。以赛亚心想,真的不是自己不知足,而是先生真的太容易让人心生妄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