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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亲 “惟月,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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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龙丰帝坐在帝王宝座上,抬眼睥睨着底下站着的一众大臣。
一大臣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龙丰帝道:“奏。”
“禀陛下,太子薨世已两月有余,臣等知陛下伤怀于心,不愿早些立储。臣等亦悲痛,然,再悲痛,国也不可无储君,立储一事,还望陛下早些提上议程才是。”
龙丰帝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淡淡道:“那顾爱卿便说说,这储君,该由谁来当?”
顾如番听龙丰帝这般言语,后背顿时直发冷汗,“禀陛下,臣,不敢妄言。”
“既然顾爱卿不敢言,那朕,就问问敢言之人。”
龙丰帝在人群中搜索着,视线在一人身上停下,“沈爱卿,你来说。”
被指到名的沈长闫心中亦发慌,不知龙丰帝此番是何缘由。
尽管慌,他也还是站了出来,却也不敢轻易妄言,他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拱手道:“禀陛下,臣,亦不可妄言。”
太极殿内静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静静站着,生怕下一个叫到的便是自己。
龙丰帝看底下站着的人畏畏缩缩地模样,霎时气血上涌,怒道:“你们都叫朕早立皇储,朕现下问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却都闭口不谈,朕乃天子,不是林中禺!”
立时,殿内大臣纷纷恐慌跪地,齐声道:“陛下,臣等惶恐!”
“你们惶恐?你们一个个的心里在想什么朕清楚的很!奏折一日日的往朕跟前送,可真当朕问你们话,却没有一个敢直言!朕要你们有何用!”
“陛下息怒。”
底下除了这句话,无人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人站出来,道:“启禀陛下,臣心中有一人选,或可担储君之位。”
龙丰帝看向说话之人,压了压心中怒火,平声问道:“哦?高相觉得谁可担此重任?”
高淳回:“禀陛下,此人,正是三殿下。”
“景儿?”
“正是。”高淳脊背微弯,双手拄着拐,一字一句的说着,“前阵子九孜闹灾,三殿下自请前往九孜,凡事都亲力亲为,与难民同吃同住,为难民重建屋舍,仅用一月时间就让九孜重获新生。九孜赈灾一事,三殿下忧民之忧,与民共苦,在洪流二次席卷下仍能泰然处之,谋计抗洪,以身为墙,力挽狂澜。此等气度与胸怀,臣想,三殿下若为储君,定是南临之幸,百姓之幸,陛下之幸。”
顾如番见此情形,顿觉不妙,便不再顾虑,直言道:“陛下,不可。自打南临立国以来,太子一直都是立嫡立长,嫡太子薨世,自然该由皇长子继任储君之位才是。”
高涥回头向顾如番看去,“顾侍郎所言自是在理,但本相并不认同。”
顾如番回看高淳,向高淳辑了一礼,道:“高相德高望重,亦辅佐了三代君王,依如番看来,最懂得我朝礼法之人当属高相才是。可今日高相的种种言语为何与礼法皆相悖?这实在是令如番有些费解,高相今日如此枉顾礼法,究竟意欲何为?”
高淳对顾如番的话不屑一顾,转而问顾如番,“现下,本相只问顾侍郎一句,顾侍郎这般固步自封,是秉持最初的律例礼法,还是另有旁的原因?”
众大臣静静听着他们二人争论,却不曾有一人出言劝阻。
谁是谁非,他们心知肚明。
顾如番此番这般进言,哪是真的为了什么劳什子礼法,只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罢了。
这宫中谁人不知他的女儿和大殿下已被龙丰帝赐婚,不日便要完婚。
他们也识趣的不去掺和,免得惹祸上身,徒增祸端。
顾如番正气凛然,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端得是一片赤胆忠心,“自然是当朝律例礼法。三殿下乃陛下幺子,长子尚在,又怎可立幺子为储君?”
高淳有些受不了他的做派,冷哼一声,“可当朝礼法中,并无不可立幺子为太子一律。若有,这一律,依本相看,亦可废之。”
顾如番声音不由得抬高三分,“高相此言是在枉顾朝廷礼法!南临自开国以来,哪一任储君不是嫡长?高相不惜枉顾礼法也要力荐三殿下,依我看,莫不是也有旁的什么原因罢?”
高淳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提起拐往地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身体也随着动作颤了颤,他冷声道:“笑话!本相为官二十六载,从青丝到两鬓斑白,所言所行,所做所为,无一件不是为了南临!若顾侍郎今日要污本相这为臣二十六载的赤胆忠心,那本相今日便不会答应!”
顾如番听高淳如此言语,自知言语过重便扯出一抹笑,解释道:“高相这是哪里话,我只是在与高相谈论我朝礼法罢了,高相莫要多想。”
高淳冷哼一声。
龙丰帝不想再看他们争论,便出声喝止,“行了!高相所荐,朕会考虑,顾爱卿所言,朕亦会考虑,”他摆了摆手,“先退朝罢。”
*
宴清殿。
“陛下当心龙体,还是先休息一下罢。”
齐庆看龙丰帝强撑着身体批阅奏折,便劝道。
龙丰帝将手中奏折放下,问道:“齐庆,今日早朝高相所说,你觉得是为何?”
“回陛下,老奴以为,高相为人清廉,此番荐言,乃句句肺腑,亦是为国为民为陛下。”
龙丰帝点点头,“那你说说,元均与景之谁更适合储君之位?”
齐庆忙跪下,“陛下,老奴怎可妄议国事!”
“朕恕你无罪,说罢。”
“是,陛下。”
齐庆起身思索了一番,缓缓道:“在老奴看来,大殿下性格楚楚谡谡,不矜不伐,为人重情义,却也感情用事,遇事又优柔寡断。这三殿下……”他停顿了一下,复又摇摇头,“这三殿下,老奴暂时还窥不破。但经九孜赈灾一事,三殿下深惟重虑,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处事从容,可见其心性。还有,老奴听说在九孜,三殿下亲手杀了二十余欺压百姓的部下,殿下这一番作为实乃以儆效尤,让别有用心之人不敢再造次,做事狠厉却又让人畏惧,有将领之风。是以老奴觉得,三殿下比大殿下合适,但老奴想,陛下想要的并不只是合适,陛下想要的,是能在储君之位上做的稳稳当当之人,陛下此番问老奴,想来陛下心中也早已有了储君人选的答案。”
龙丰帝突然大笑起来,“齐庆啊齐庆,还是你了解朕。”
龙丰帝止了笑,吩咐道:“去把三皇子叫来。”
“是。”
*
子时。
南容景之与齐庆一道走在皇宫内,不知怎么,他心中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待到宴清殿龙丰帝便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齐庆。
南容景之开口,“父皇深夜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龙丰帝并不答话,只盯着手中的一本册子端详,南容景之认得这册子,是蛮邑向南临提亲的婚书。
许久,龙丰帝淡淡道:“今日朕叫你来,是想与你说,蛮邑与南临和亲一事朕已允下。”
南容景之有点诧异,按理说,本不该这么快应下才是,他想,这其中定是有什么缘由。
“父皇,此事还需再议,华琚才多大,她才跟父皇母后团聚,若此时您让她去蛮邑和亲,她定是不愿的。”
“朕亦疼爱华琚,但她身为南临公主,朕的女儿,就注定要担起两国和平的使命。朕既然应下这亲事,又岂能君无戏言?”
南容景之跪下,“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答应了华琚,不会让她去和亲,儿臣亦不能失言!”
龙丰帝起身将他扶起,“你不愿,朕也不想,但朕又不能失信。”
龙丰帝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朕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不让华琚去和亲,又能不失信于蛮邑,或许还能成为南临攻占蛮邑的一个契机。但,就要看你能为之付出多少了。”
南容景之正声道:“若能让华琚不用去那蛮邑之地,儿臣定当万死不辞。”
龙丰帝回到案前坐下,注视着南容景之的脸,开口,“朕听说,你身边有一女死士?”
南容景之抬头,对上龙丰帝的视线,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不知龙丰帝突然提起这个是为什么,他应,“是,那死士是儿臣十五岁那年去扬城所救,儿臣看她无依无靠便把她带来了京都。”
龙丰帝“嗯”可了声,“那你觉得朕封她为明安公主让她去替华琚和亲如何?”
直至现在,南容景之才知道今夜的惶惶不安所为何来。
“儿臣觉得那死士难以担此大任,还望父皇三思。”
龙丰帝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是难以担此大任,还是你舍不得?”
南容景之有些怔,随即想到什么,面无表情解释道:“父皇,儿臣并非是舍不得。实是那死士过于愚笨,儿臣怕她搅了父皇的大计。”
龙丰帝冷了声,“愚笨?你日日悉心教导,就只教出一个愚笨之人么?”
“那死士天资愚钝……”
龙丰帝打断他的话,“若真这般愚钝,留她在身边也费心费力,这样的人,倒不如杀了。”
“父皇!”
“依朕看,你也并非舍不得,你是被她迷了心!”
龙丰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试图隐藏慌乱的人,他缓缓道:“朕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她替华琚去和亲,要么,华琚去和亲,朕将她赐死。”
“父皇……还请父皇饶她一命。”南容景之有些无力,极力隐藏的情绪到这一刻已前功尽弃。
“你是朕的儿子,却被一个死士迷了心智,这成何体统!从前你要如何,朕不管,但往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南临,朕绝不能看你被一个女人缚住双脚!”
往后,往后是什么意思,南容景之很清楚。
他的父皇,是想用她,来换他的往后。
多么可笑。
他算计来算计去的往后,最后,却要用她来换。
南容景之强忍着镇定,说道:“儿臣会让那死士替华琚去和亲,还请父皇饶她一命。”
龙丰帝“嗯”了一声,“十日后蛮邑便会来迎亲,你退下罢。”
“是,儿臣告退。”
待南容景之走后,齐庆便问:“陛下,恕老奴多嘴问一句,您为何要这样做?”
龙丰帝看着南容景之离去的方向,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往后是储君,是储君就不能有一丝羁绊,你自朕在东宫时就跟着朕,知道这高位有多难坐。坐在这高位就要摒弃一切,不能有一丝杂念。”
龙丰帝后背贴上冰冷的龙椅,心也跟着冷了几分,“齐庆,你知道么,朕一开始便不想让景儿坐上这高位,泯儿亦不想。朕与泯儿想让他做一个自由自在的闲散王爷。这些年,朕看得出来,他心中是有野心的,但朕选择无视了他的野心。可天意弄人,不管过程如何,他最后,也还是要坐这高位。所以,他斩不断的,朕来替他斩,趁他的心还没有到无可救药地那一步之前。”
齐庆看着眼前的帝王,眼里是从没显露过的悲恸。
“齐庆啊……朕今天亲手杀死了他心中的那一簇暖意,自此以后,朕的景儿,就会变成一个坐在高位,却身处无间地狱的孤独恶鬼了……”
*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比李惟月初遇南容景之那一天还要炽热的午后。
南容景之从早晨起来就练起了剑,从早上一直练到午后,周身的气息也低沉的可怕。
是以无人敢上前制止。
李惟月抬头看了看赤阳,又看了看早已汗湿了后背之人。
乔庚延在一旁推了推李惟月的后背,李惟月朝他看去,乔庚延眼神示意她过去劝劝。
李惟月摇摇头。
乔庚延不死心,复又推了一把,指了指天。
李惟月明白乔庚延是想告诉她,若再这样下去,南容景之定会中暑昏过去。
李惟月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
李惟月离南容景之近了点,用眼神丈量了下距离,站在不会让他施展不开的距离,轻轻开口:“殿下,您已经练了半天了,再练下去就该中暑了,殿下,当心身体,歇歇吧。”
南容景之的动作随着李惟月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惟月看南容景之止了动作,一时有些怔,她没想到会这般容易。
南容景之朝李惟月看来,他此时面容微微泛红,胸口应着刚才的运动也微微起伏着。
李惟月也看着南容景之,看着看着便不禁红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南容景之朝李惟月走来,用他那好看到让万物都黯然失色的眼睛看着她,说了这一生她听过的最冰冷最绝情的话。
南容景之说:“惟月,去蛮邑吧,替华琚去和亲。她刚与我们团聚就要去那遥远之地与我们分离。她不愿,本殿也不想,本殿已跟父皇言明,父皇会收你为义女,从今以后你就是南临的明安公主,也是南临对付蛮邑的一步棋。”
南容景之说这番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很平淡地说着,就像在说今天喝什么茶,食什么餐一样平淡。
他还在说着,可李惟月已经听不清他说话了,耳边鸣声一片,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惟月,本殿答应你,最多三年,本殿一定会接你回来。”
他注视着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此刻他的心是如何,无人知晓。
李惟月看着南容景之,试图从他眼里寻到些什么。
可是没有,无情如他。
是她痴心妄想,她本以为这三年来的朝夕相处,她之于他会有一丝不同。
原是她多想,在南容景之眼里,她李惟月,从始至终就只是一把刀而已。
是她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这些年跟他相处的多了,就渐渐沉溺,从而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也只不过是他养在身边的死士而已。
她……又有什么资格能令他高看呢?
李惟月努力让自己没有一丝情绪,一字一句道:“惟月的命是殿下救的,殿下要惟月如何那惟月便如何,惟月永远都会是殿下最称手的一把刀。”
*
和亲那天,李惟月穿着火红的嫁衣与南容景之两两相望。
她觉得今日南容景之看她的眼神与往日不同。却又在心里自嘲,直到如今还是对他有所期望。
南容景之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盯着她身上的那刺眼的一抹红,声音有些沙哑,“惟月,答应你的本殿必会做到。你且安心等着,不日,本殿定会率南容骑兵踏平蛮邑将你接回。”
李惟月没有接话。
南容景之又补了一句,“你信本殿。”
南容景之将背到身后的那一只手递像李惟月。
李惟月看到他手中递过来的东西,晃了晃眼。
南容景之说道:“这把凭春刀本来是打算给你当生辰礼的,如今怕是无法等到你生辰了。所以本殿提前将它交予你,惟月,顾好自己,等本殿来接你。”
李惟月扯出一抹僵硬的笑,伸手接过凭春刀,俯身朝南容景之跪下,郑重道:“此一去便是天高海阔,山高水长。自此一别,惟月与殿下,恐难再见。惟月在此拜别殿下,殿下之恩,惟月铭记在心,必不敢忘。”
“殿下,还望珍重。”李惟月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要她活着,那它便活着。
他要她死,那他便只能死。
还望他,记得她,记住她。
此生,不,不必此生。
他说三载,她便只奢求三载。
还愿他,铭记于心。
千万,千万,莫要忘怀。
一礼作罢李惟月便起身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她知道这一次的离开,便是永别。
这一年,李惟月十六,南容景之十八。
龙丰十一年,李惟月离开南临,离开南容景之,远赴蛮邑和亲,成了蛮邑大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