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盛大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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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呼……呼……”手机里的杂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明显。
李壮的手机还举在耳边，如同有人在耳边轻轻呼气一般。
可怜的大汉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擅自挂断，只得战战兢兢地听着，大气也不敢喘。
当初合约里说了，如果不听指挥，到处乱跑惹了麻烦，也是拿不到钱的。
只是他忽然觉得，这种幽咽的声音很熟悉。
比起杂音，更像是……呜咽的风声。
很多高层建筑楼顶都会有风啸声，特别是江边、海边等空旷地带的楼房。
所谓“高层窗外风声”，其实是快速流动的空气和高楼墙体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有时一二楼微风习习，楼顶的居民却被吵得难以入睡。因此高层楼房都需要特别安装隔音玻璃窗。
国家要求所有参与高空作业的人员必须提前进行培训，这些知识都是施工安全员在讲座上对他们科普的。
李壮很珍惜这种为数不多的机会，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座位，舒舒服服地坐在空调底下，不用汗流浃背地干活。
和其他在讲座上低头偷偷刷手机的工友不同，他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甚至还拿小本子记下来，为此没少被工友们打趣。不过因此，他也懂了很多普通工人当作耳旁风溜掉的知识。
李壮知道，如果站在高楼的窗口打电话，如果信号不好，就会有这种效果。
因此，当过了几秒，手机里又响起人声时，他陡然松了口气，宛如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陆……陆经理。”
“嘶……喂喂？对面的，听得见吗？”对方骂骂咧咧道，“妈的，这什么破信号，都到窗边了才连上。你进去了没？”
“我已经进去了。就是这里面……”李壮不安地左右环视着，“咋这么冷呢？”
“万盛大厦每层楼都有自然风循环，全年室内温度不超过二十度。当初这楼可是佐藤研川大师画的图纸，设计理念就是绿色环保。”
“和国人设计的建筑才是真正的艺术，辰国的那些房子只能叫水泥块。可惜当初写字楼只租给有跨国业务的企业……”话里听得出陆经理对和国以及这位佐藤大师的推崇。
李壮不太了解这些，但他对陆经理一味吹捧国外建筑，而贬低国内建筑的口吻感到有些不舒服。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对方才是他的雇主，于是干脆沉默着不说话。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陆经理清了清嗓子道：“行了行了，别大惊小怪了。”
“你先想办法到十三楼去。这幢楼里一共有两台电梯、两条楼梯。现在停电了，如果要乘电梯，得去配电室打开应急电源。不过你没有配电室的钥匙，就别想了。”
“至于楼梯，一条在电梯对面，另一条在走廊末尾。”
“你随便走哪条都行。记住，到了十三楼给我打电话。”
陆经理敷衍地嘱咐了几句就挂断了。
李壮把手机放回裤兜，握紧手电筒，扫视了一下周围。紧闭的电梯正对着大开的楼道门，仿佛一张黑洞洞的大口，择人而噬。
现在真的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一股迟来的恐惧包裹着他。或许，这里真的有什么……
但是为了那五十万，为了儿子的将来……
大汉咬咬牙，硬着头皮迈开了步子。
楼梯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由于很久无人打扫，甚至还有蜘蛛网从屋顶挂下来。
幸运的是，在二楼的楼梯间角落里，李壮发现了一个扫帚，正好拾起来开路。
他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用胳膊捂着口鼻，胳膊肘里挂着塑料袋，另一只手举着扫帚，扫开面前的蜘蛛网。
李壮倒是不怕虫子，小时候在乡下农村里见多了，甚至还捉来玩。但这么多的蛛网无疑让人看得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只蜘蛛曾在这里生活。
尽管大厦的楼道都做了挑高的设计，但黏腻的、白色的蛛丝还是从高处垂落，在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暗深处，或许隐藏着更多的蛛网，以及蛰伏的狩猎者……
他感觉头皮发麻，自己就好像一只落入了蜘蛛老巢的飞虫。
不敢再多停留，他加快了步伐。所幸，直到他进入十三楼的楼道，也没有发生什么事。
而蜘蛛网的蔓延似乎也停留在了十二层。
十三楼的墙面上看起来干干净净，一片雪白，一点也没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而楼道门是关着的。
李壮顾不得喘口气，就赶忙给陆经理打电话。
“我、我到了十三楼。”
“怎么才到？这么磨蹭。”
这可见就太冤枉李壮了，实在是路上的蜘蛛网花了他不少时间清理。饶是他体力过人，也在爬完十三楼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歇息起来。
“行行行，你准备好。这一层只有一个化妆品公司，你直接去研发部，找到办公室里一个叫张丽雅的女人的U盘，然后拿着上楼顶。”
“那U盘长啥样……”李壮还没来得及问完，陆经理就挂断了电话。
李壮又试着打了几次电话，均显示对方正在忙碌。
无奈之下，李壮只得继续进发。
推开楼道大门，李壮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手电筒扫过的地方，焦黑的墙皮呈现斑驳的脱落，走道墙上的一道道裂缝好似狰狞的伤疤，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爪子狠狠抓挠，然后撕裂。
如果这样的爪子往人身上来一下……
李壮不敢再看下去了，匆匆进入了研发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也烧得不剩下什么了，桌板和电脑都像蜡烛一样被高温融化变形，更别提那些纸质资料了。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放在最中央的大桌子上，也是被烧得焦黑一片。
只剩下瓶身上作为花纹的的几个日文字符。就算李壮拿到眼前仔细看，也分不清是些什么。
但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在左手边的第二张桌子上，竟然就放着一只U盘。
那是一只普通的银灰色U盘，上面用便签贴着主人的名字“张丽雅”。
U盘完好无损地静静躺在焦黑的桌板上，仿佛一个陷阱一般。
李壮又四处翻找了一阵，却一无所获。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整个研发部里只有这一个U盘。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只能上了！
站在桌边，李壮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就在握住冰凉的U盘的一瞬，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啜泣。
李壮吓得头皮发麻，连滚带爬地缩进桌板底下，连手电筒都关了。生怕突然从哪冒出来一个鬼影或者怪兽。
在逼仄狭小的桌底空间下，高大的男人艰难地蜷缩着，尽管姿势难受极了，他却一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
李壮的胆子其实很小。
小时候在村里，他因为异于常人的高大身材，经常被同龄人捉弄欺负。那群比他矮一点的萝卜头，就哈哈大笑地围着他拍手哄叫，嘲笑他是“爱哭的大狗熊”。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自然不能向大人们告状，更不能出手打架。他只能往附近的山上跑，跑得越远越好，藏得越深越好。
或许从那时候，他就知道了：面对无法对抗的对手，只有躲起来，藏得够好，才能不被发现、不被伤害。
死寂般的黑暗中，李壮屏住呼吸等了半天，周围依旧静悄悄的。
刚才应该……应该只是错觉吧……
李壮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打开手电筒悄悄张望，却险些被面前的一幕吓晕过去。
只见一双青白的赤脚正站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一下僵硬住了，感觉全身都不受控制了，只能被迫这么睁眼看着。
然而，寂静之中，头顶上方的空气似乎在流动，带来一股腐臭味，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头顶到额头，慢慢向下移动……
李壮睁大的眼睛对上了一张满是血污、五官严重变形的脸，暴突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眼白上布满血丝。
对方在弯腰看着他！
在这样的视觉冲击下，李壮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几缕沾血的发丝蹭过他的脸和脖颈，带来瘙痒，刺鼻冰冷的腐臭味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几欲呕吐。
与此同时，对方胸口的铭牌落入了李壮的眼睛。
是张丽雅！是那个跳楼的女职员！
在看到对方名字的一瞬间，他发现能控制自己的手脚了。
李壮当机立断，毫不迟疑，拔腿就跑。
尽管没有听到追来的脚步声，跑到办公室门口时，他还是把大门一拉关上了。
没几秒后，李壮就听到了木板破碎的声音。
那女鬼追来了！
可是没有脚步声，她是怎么追的？
这壮汉快被吓哭了，但他本能地脚下不停狂奔。在拐入楼梯间时，趁转弯的机会，他用眼角余光撇了眼身后。
那景象却差点让他软倒。
那女鬼的身体估计还站在原地，脖子却如同一根橡皮泥那样，软绵绵地弯下来，不断变长延伸，紧跟在他身后。
他把楼梯间大门也猛地甩上，还上了个反锁。
这次，那女鬼没能突破大门界限，只是不停地用脑袋砰砰撞门，试图把门撞开。
大门摇摇晃晃，李壮不敢久留。
他一边往上跑，一边给陆经理打电话：“救命！——这里真的有鬼！快、快报警啊！”
“U盘拿到了？”陆经理声音中满是急切，“我们已经了解到这边的情况了，赶紧到顶楼来！公司安排的直升机就要到了！我来接你了！”
“快！快跑啊！”
电话中隐约传来螺旋桨的声音，还有呼啸的风声。
隔了几层楼，李壮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差点一脚踩空，然后又是门板倒地的声音。
那扇门被突破了！他挂断手机，塞进塑料袋。
跑，赶紧跑！
大楼总共二十六层，李壮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眼前只剩下飞速掠过的台阶。他拼命抬腿迈步，到后面双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就像拖着两桶沉铅，呼吸起来如同破风箱在喘气，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终于，他看到面前的楼梯被一扇大门截止了。
他激动地推开大门，刺眼的阳光洒遍全身，带来久违的温暖。
他反手关上门。
终于……终于活下来了！
李壮回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看到，空空荡荡的天台上空，万里无云。
怎么可能？直升机呢？难道陆经理在骗他，那U盘不要了吗？
不，说不定只是耽搁在路上了……
他双手发抖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陆经理的电话。
赶快、赶快接通啊……
“嘟嘟嘟……喂？”陆经理熟悉的声音响起。
电话接通了，李壮却彻底僵硬了。
他听到，除了从手机中传出的声音外，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李壮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给高楼供水的水箱，足有一人高，难道陆经理躲在水箱后面？
“我在水箱那边，你赶紧过来找我。”陆经理不耐烦地催促。
他快步走过去，水箱附近意外地寒冷，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要转过墙就能看到陆经理了。李壮却忽然停下脚步，小心地探头看了过去。
他看到一排晾衣架立在水箱的阴影后面。
阴影下，所有衣架都空空荡荡，只有最中间的衣架上用一根湿漉漉的绳子晃晃悠悠地挂着一只屏幕碎裂的手机，显示着接通状态。
风吹过衣架，绳子带着手机轻轻地、微微地吱呀晃动，往下滴着水。
“啪嗒、啪嗒……”
——这就是他之前听到的风声，根本没有什么直升机。
手机里还在传出陆经理的声音：“到了就快把U盘给我啊，我还要接你走呢……”
李壮握紧了裤兜里的U盘，手心里都是汗。
不，陆经理也是鬼，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见他迟迟不出现，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犹豫。
手机里又换了一种熟络亲切的语调：“老李啊，你快点把U盘给人家啊！我也在陆经理边上，你就算不相信陆经理，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是刘工头的声音，李壮又惊又怕，看来刘工头也已经遭遇不测了。
他慌忙挂断手机，蹑手蹑脚地往回退。
尽管门后也有女鬼正在赶来，但他也不愿再呆在这水箱附近了。直觉告诉他，搞不好这个陆经理更危险。
可明明挂断了手机，陆经理的声音却依旧响起了，语调中带着冰冷的恶毒：“既然都来了，不如和我一起留下来吧！”
显然对方已经和他撕破脸皮，对真正的目的再也不遮遮掩掩了。
就算李壮把U盘交给他，也不可能被放过。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搏一把！
李壮咬着牙，将U盘奋力往远处栏杆外一扔，几乎同时拼尽全力迈开腿，往来时的门口跑去。
现在那女鬼还没上来，说不定他下去躲好还能有生机。
水箱中发出轰然巨响，猛然跳出一个湿漉漉的黑影，扑向那个U盘。
李壮的眼角余光只看清了一个残影。
快！太快了！
他会被追上的！
“别走……给……我……嘶……”手机声音又变得卡顿起来，杂音越来越尖锐，刺得李壮耳膜嗡嗡作响。
“快……给……我……嘶嘶……”
“给我——死——！”那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清晰，饱含着深深的恶意和无尽的怨毒。
死！
从身后而来的尖鸣仿佛一道惊雷，在李壮头脑中炸裂，让他耳朵生疼，头晕目眩，再也不能动弹。
李壮终于听清了那最后一个字。
原来那根本不是“嘶”的杂音，而是“死”！
他被一个力道狠狠撞了出去，越过低矮的栏杆飞出了天台。
在失去重心的瞬间，李壮看到一直在晃动的天台大门被猛然撞开，一个鲜血淋漓的脑袋尖啸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冲过来。
布满着蠕动肉丝的血盆大口中，一圈尖锐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喉咙中腥臭的风吹到李壮脸上。
那一瞬间，李壮看清了，在喉咙深处还有更多的细密利齿，一圈一圈镶嵌在柔软的血肉上，好似软体动物般蠕动。
大嘴猛地咬合住。
但只撕下了一片他衣摆上的布料。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失重感占据了全身。
随着剧烈撞击带来的疼痛，李壮重重地坠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万盛大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