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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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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经常在Z大新图的还借书处看到一些古诗词集躺在一众理工类专业书或语言翻译工具书里的话,不用怀疑,那十有八九是宁凝放的。
宁凝低头看了看表,不自觉地挑起一侧的眉,显然对时间的溜之大吉报以惊异,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他在还借书处熟练的刷卡,将昨日重温的《纳兰词》归还,又把手里这本的书脊贴在卡槽上,在电子显示屏上按着提示操作,屏幕发出的异光在他眸间阵阵闪过,那双瞳仁如同含着一汪星河。
身后的同学往他新借的书上瞄了一眼,红棕色的封皮,写着《黄仲则选集》——便知“地科小诗圣”是何许人了。
宁凝拿着书返回自己预约的位子。
他常坐在这儿,一来是习惯,二来一抬头就能看到图书馆的入口。
从上个学期开始他便盘踞此处,有时那个人会来他旁边的位子陪他,不过那家伙懒散散的,事情也多,约好六点半来,他总要磨蹭到七点,再拖着邋里邋遢的步子——很吵,约莫整个自习片区的人都能听到,并且觉得烦躁异常。
唯独宁凝不会这么想。
相反他会从六点开始,眼睛便止不住往右侧的窗外去瞟,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出入大门,不肯放过每一个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的人影,等那个说好六点半来的家伙。
他大概率会等到,如果那人不来,势必会给宁凝发信息的——虽然常常迟到,但也算守信用。
拖沓慵懒的脚步声,独一份。
双肩包拉链处的挂件会泠泠作响,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如果他是跑来的,大抵还有急促沉闷的呼吸。
宁凝无比熟悉,这些响动迈向他,靠近他,然后在他身边安然落下。他兴许会忽视身前潦草走心地读了不足两页的书,被打开的CAJ格式的论文上也没有新的勾画,电脑底部传来的散热声,似乎想替他将脸面身上的烫热感一并扇走。
这个时候,宁凝会冲那人弯眉笑笑,压着声音叫声萧郎,或冉哥。
萧冉一般都不会说话——他在图书馆几乎就是无话的,只会用不同的眼神回应他。
他开心了,眼神会暖一些,他若恼了烦了,神情大抵如狼。
不过萧冉不是哑巴,也不是个闷油瓶,他只是单纯不屑在图书馆窃窃私语。
只要出了图书馆,走在路上,他的话自然就多了,不过他话最多的时候,要数在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宁凝今年研二,萧冉大他一届,还是他同导师的亲师哥。
今天是Z大研究生院新生入学报道的日子,外面锣鼓升天人声嘈杂,图书馆人却少的可怜,这份安静自然也格外的令人贪恋。
宁凝从下午四点就在馆里了。他的学习效率很不错,论文看了些,有意发的期刊也写了两三千字,刚好离着闭馆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正好可以匀给黄仲则了。
但他刚刚翻开扉页,偏又忍不住看手机去。
屏幕亮起来,绿色的对话框长短不一,但排满了整个聊天页面,难过的是一条白色的回应框都没有,哪怕是一个省略号小点。
什么也没有,只有宁凝自己霸屏的绿色框。
绿框里的内容,都是在道歉。
——萧冉又和他吵架了。
萧冉看似一副大哥模样,拽且跋扈,实则小肚鸡肠,眼里容不得尘,占有欲有点夸张过头。夸张到宁凝和女生关系近些都不被允准。
宁凝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按黑了,推到一边去。
萧冉今日的怒气来的离谱。就因为宁凝今早没来得及回他消息,反而帮着亲师妹搬放行李,并且很不幸地是,午饭的间隙里,他将宁凝迎面逮住了。
于是小中大三代人,来了个不算太愉快的会面。
陈导是地院少有的逍遥派教授,全名陈娇妍。近四十的年纪,保养很好,心态也年轻。
真正的慧者对新兴事物的接受能力很强,她的思想开放不拘束,思路清奇脑洞也大。单说平日穿着就独特又个性,陈导无疑是个走在时代浪潮前沿的风韵女人。
当然,她的学术研究能力也是毋庸置疑的拔尖儿——毕竟优秀的人每扇窗子都是打开的。
这也让她在收导生时,标新立异。
能考来Z大的学生水平大都不差,更别说是地球科学与技术学院这样数一数二的大院了,拼能力么,一开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陈导的标准少的可怜,但也最苛刻的要命——她只看脸。
并且每年只收一个。
萧冉是本校保研上来的,陈导以前给他上过本科的课,脸就不必说了,“地院吴彦祖”的头衔,假着假着也就真了。
宁凝么,是从首都名校考过来的,天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刷仇恨值,考个当年第一不说,硬是比第二名多出十多分,不等复试呢,这孩子就被好些个教授大导瞧上了,只是他谁也没给回应,唯独给陈导发了消息:求老师要我,看看宝宝~
送到碗里来的小白花,还这么优秀,陈导自然就流着哈喇子心满意足地收入囊中了。
今年呢,可算有个姑娘了——是个软妹子,叫沈悦悦。她和萧冉的情况差不多,本校学生近水楼台,只是她是正经统招考来的,很悬,擦边进的名单。
软妹子谁不喜欢,娇娇小小的,软软柔顺的两个直发双马尾,带兔子尾巴的小外套,JK裙,陈导挺喜欢这一挂的,自然把孩子纳入门下了——毕竟妹子,还是这么卡哇伊的妹子,在学院可太稀缺了。
今天一早,陈导联系宁凝,让他去接一接亲师妹。没必要联系萧冉,他忙,忙着睡觉,陈导深谙他尿性,自然没指望。
宁凝有早起晨跑的习惯,陈导电话一打过来时,他刚跑完步往餐厅走,正琢磨着要不要给萧冉带标配的豆腐脑和油条。
接了任务,宁凝自然没耽搁,便去学院的迎新处帮忙了——免费的劳动力送过来,还不是羊入虎口,由着学生会的朋友安排吗?
毕竟也没几个人能和他一样起大早,又大怨种似的跑着过来。
于是宁凝一早上就在帮人领路,提行李,甚至铺床的任务中度过了。到底是没意识到手机落在学院迎新处了,好心的同学给他把手机放到了桌下抽屉里。
不过到了九十点的空档,来报到的人便多了起来,场面乱糟糟,便给忘了。
宁凝忙里偷闲想着找出手机看看,萧冉是否醒了给他回消息,二人再商量一下中午去哪吃,吃什么。
这才发现兜里没有手机,他约摸着是丢了。
萧冉自然联系不到他——他在床上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愿下楼买饭。
不过,宁凝的床位其实就与他一墙之隔。
趁着憋急了小解,萧冉穿着裤衩露着上身,噼里啪啦地踩着凉拖,便去了隔壁宿舍,人不在,他的消息一条条发过来,倒是把桌上未扣的平板点亮了屏。
于是萧冉磨蹭到了十一点半,带着一肚子小家子气,自行去买饭了。
宁凝这才接到了小师妹,姑娘家行李多,他正把被褥抗在肩头,和那扎俩辫子比半人高点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往宿舍走。
萧冉不悦,半道停下等他主动发现自己。怎知人都快贴到跟前了,愣是没看到他。
萧冉遂捏着他的肩膀把宁凝往前推了推,熟悉的力量和触感,让宁凝意识到是谁。
“你挺忙的。”萧冉语气生硬,冷冷地说。
宁凝使劲眨着眼睛,急言解释道:“不是,冉哥,这是咱师妹,导让我……”
但不等他话说完,萧冉已经臭着脸把人超过去了,白T恤气鼓鼓地奔着餐厅去。
可怜见的宁凝,在尚为炎热的九月中午,被萧冉浇了一头冰水。
安顿好师妹后,宁凝就去宿舍门口堵他。
萧冉还是臭着张脸,不听他讲话,把人扔进隔壁,自己闪进寝室,反锁了门。
宁凝在外头敲了几下。
刺挠的声音让萧冉更心烦了,直接没好气的吼他:“滚好吗?”
宁凝素来听他的话,顿时便禁声了。
白净的脸上还挂着一早忙碌积攒的汗水,把头发打了绺贴在脸周,他收了收拳,浅浅叹了口气,回了寝室。
萧冉后来就不见人了。
同学把宁凝的手机还回来,他疯狂的给萧冉解释,但对面都没有回应。
萧冉,呵,一直是冷暴力好手。
天早就完全黑了,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外头什么也看不着。宁凝自然知道他不会来,也没期望,只是读到《感旧》(三)里头那句“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为路人”时心里又堵得慌,萧冉冷飕飕的眼神仿佛不请自来地落在他身上,宁凝没来由地的哂笑了一下,诗里的萧郎因未信守誓言而喟叹对方将他当路人看。
他的萧郎么,别提誓言了,大抵连真心与爱也没几分予他。
“啪”一声,灯灭了,新图的逐客令如约而至。
宁凝把东西规整地收进背包里,一个小小落寞的背影出了馆子,骑上他的山地车,夜风吹到他的脸上,不想回去,索性骑出了校门,沿着学校对面的海岸,蹿了一会,等回去洗完澡拾掇好上床躺下,指针已经转到十一点半。
舍友问要不要关灯了,宁凝躺在被窝里来回翻聊天页面,闷声说:“嗯,关了吧。”
话尾刚落地,灯关上的一刻,宿舍门便被从外面偷开了。
“你出来。”伴随着萧冉的略显沉重的话音,舍友又识时务地打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