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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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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马大状,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国明双手插在兜里,潇洒地走到马学仁的病床边坐了下来,翘着一条腿,顺手掸了掸裤脚边的灰尘,露出一个老友见面的笑脸,算是对病人打了招呼,随后点了一支烟——他的烟瘾很重,这也是他唯一缓解压力的消遣。
马学仁在一瞬间嘴角有些抽搐——右肩的伤正隐隐作痛。
“宋Sir,这里禁烟。”
“Sorry!”
掐了烟头,又重新放进了烟盒,宋国明笑得一脸无害地望着面无表情的马学仁——这个男人时刻都是一张扑克牌中King一般冷漠的脸。
“我也不想劳烦宋Sir,只不过做我们这一行的,要替别人伸张正义的同时,还要防着小人报仇,真的很累。这点宋Sir定比我深有体会啦。”
声张正义?宋国明忽然有种在他身上在打几个洞,然后跳进维多利亚港的冲动。他马学仁还知道正义是个什么玩意儿?半个月前,替豪门打得离婚官司要多轰动有多轰动,硬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明明是偷腥的鱼在他口里俨然成了被枕边妻子暗算的可怜弃夫,一时间香港全部媒体颠倒是非,迷惑了人心。今天他捡了半条命,还能这么大言不惭地跟他宋国明绕圈圈?
宋国明重重地叹了口气,刚才真应该在病房外抽根烟提提神的。他站起身,伸出左手搭在马学仁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右肩上。
——你要演戏,好,奉陪!
“大状师,你说得对。夜路走多了,难免撞鬼。所以那些小人也得要有自知之明么,见了日光,是黑是白,明理人一看就知。好好休息,早日尽你的义务,去伸张——你的正义!”
说道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宋国明狠狠地顿了顿。
马学仁始终笑着,世故地毫无破绽,无懈可击。
宋国明收回左手,又插进裤兜里朝门外走去,临了,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带起一阵风。
“哦,对了。伤你的人……虽然还没抓到,不过我们有数。还有……帮我替叶秋问好,下次无论是你还是他,都没这么幸运,Watch your back man.”
衣服上丝丝点点有血迹渗出,迅速地又晕染出巴掌大小的一块熨帖在肩膀处——伤口裂了——宋国明的力道掌握的刚刚好。
昨晚,放暗枪的人,马学仁知道是谁。O记的那些家伙这次竟然没抓到人,恐怕还真留了一手……或者是在等他的动作?放长线钓大鱼,一直都是O记的风格。
窗外的草坪上是一张张明媚无暇的笑脸,丝毫没有半点病痛的影响,却还是悄悄地上演着生死的离别,西沉的夕阳为此做了最完美的铺垫和预言。
马学仁伸出手放在窗外,余辉落在掌中,暖的是心,让他想起那夜被他抱在怀里的体温。
“马先生,换药了。咦,花好漂亮,你女朋友送的?她一定好细心。”
“不是。”
护士低声应了一句,竟然脸红了。马学仁却觉得今天的夕阳真的好艳。
艳的,好似天边染了血。
——Tommy出神地望着远方的天空,脑子里竟然有了这种想法。
“你有没有在听啊?老爷这次……”
耳边的人喋喋不休,他却没兴致继续奉陪,思想涣散得一塌糊涂。
他的记忆似乎一直滞留在了那一夜
——他微微紧皱的眉,愈来愈迷离的眼,灵巧的喉,以及嘴边拼命压抑却不小心泄露的细碎呻吟,落在他的眼中,潜入他的耳里,留在他的心上。
映着月色的窗,更映着他们相拥纠缠,大汗淋漓的侧影,他在他身上放肆,他却在他身下承欢,一切,妙——不可言。
自那之后,总有一种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如藤蔓缠着他。有一种痒如影随形,遍布他全身,渴在那晚是解了,却没结,反倒复又生出一股新的兴致——自心头,至发根,瘙痒得他无处发泄。
原来于佑和这个男人比他在浴场里卖的药还要厉害千万倍,上了瘾还不自知。
“Tommy,你到底怎么了?”
鸡精重重地推了他一把,试图令他回神。Tommy抹了抹下巴,眼神渐渐有了平日的三分戏谑,七分冷酷,鸡精刚还想再说些什么,Tommy却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了自己的唇上,冲他笑了笑,做了个动作,
“嘘!来了。”
鸡精被他忽然的一句懵得愣了半天,半晌才问,
“什么来了?”
“你看。”
顺着Tommy的眼神,鸡精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了五米开外的地方——跳下来三个人——是条子!他们熟练地掏出了证件,却是Tommy先开了口。
“阿Sir好啊,这么勤快做事啊?怪不得最近很太平呀。”
“钟孝礼先生,我们怀疑你和一起买凶杀人案有关,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阿Sir,我每年都有缴税的,是好公民,良民(笔者乱入,恩,偶棉大家都知道乃索良民,相当明白乃说这句话的心意滴~~~)你们可别抓错人。”
“钟先生,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Tommy看着眼前如机械般僵硬的警察,打心底有一种不屑,浮现在他玩世不恭的脸上收敛了些却化成一抹神秘的笑容。他两手一摊,耸了耸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眼看着乖乖跟着他们回去的Tommy,鸡精的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不亚于他肥胖的身材。
闷热的审讯室外,马田吃力地扭动着身躯和警察圆滑地交涉着。一个莫名的“买凶杀人”按在Tommy的头上,足以让仁义社产生一些慌张,尤其还是在风声这么紧的当儿。
可Tommy却异常坦然地稳坐审讯室内,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无聊地玩着一枚硬币,从大拇指技巧地过渡到小指,再滚回来。
——翻云
——覆雨
这一双手永远恰到好处地掌控着一切,自始至终,一直都是。
电扇转动的很慢,将室内的阴影一片片割裂,映射在他白色的西装上。
“哐——哐——”
门被突兀地打开——原来已经过了48小时了。
电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间歇发出古老的“嘎吱”声,如一记记警响在做着预言。Tommy慢慢地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了出去。临了,他的眼神最后落在了那枚方才从指缝中滑落的硬币上,冷冷的光,还有隐藏在光影背后比这更冷的眼神。
他走的潇洒,在警局的过道上,掏出了一支烟,点上。脖颈上的项链随着他的步子发出的光霸道得逼人。
此刻,拐角处也迎面走来一个人,带着从容。胸口佩戴着一枚徽章在昏暗的过道之间泛着银色——昭示着本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Solicitor,律师。
通道上回荡着他们两人的步子带出的声音,像是一记记的楔子打进内心——缓慢如溪流,汹涌如波涛。
他身着一套黑色西服,沉稳。
而他是白色,纯良。
他表情冷漠,尽展王者风范
而他冷酷,睿智难掩锋芒。
他眯着眼抽了口烟,烟头凝成了一个猩红的点,闪耀出一股邪魅,烟圈袅袅蔓延在他和他逐渐缩短的距离之间,他亦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于是,他们擦肩而过,就像电影中节奏缓慢而流畅的完美蒙太奇。至始至终没打量对方一眼。
一黑一白,成了最瞩目亦是水火不容的两道色彩。
窗外响起阵阵闷雷,好似从野兽喉咙深处发出的被拼命压抑的吼叫。
密云席卷而来,浓墨重彩的大手笔,催促着此刻奔波在外归家的行人们的脚步。
暗涌——在他和他之间席卷而来。
他们——擦肩而过,都没看见背后,对方脸上同样踌躇满志的笑容。
10
Wendy——吕文丽,曾经的KCB银行投资部总监,蝉联三年亚洲顶尖的基金经理。
于佑和单手撑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将头轻轻倚在手背上,望着大楼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掌心传来的冰凉温度让他对香港这个城市产生了一种疏离感。
他的身后办公桌上放着这份完美到没理由拒绝的简历。
——终于,还是出手了。
心里泛起一阵拼命被压抑却又翻江倒海的恨意,他掏出手机,望着屏幕上的号码,却还是有些迟疑。背后响起了礼貌性的敲门声,进来的正是最近新聘的Financial Accounting——吕文丽,拥有英国IFA证书的顶级财会师的她,身着一身黑色OL套装,领口露出的蕾丝白色花边显得端庄精明,面庞却带点冷漠——这样的表情让于佑和想起了马学仁在事务所时,背着光,坐在那张奢华的巴洛克靠椅上,对待client时的表情。
Wendy望了眼于佑和,顺手递上了一份报告,
“于总,我评估过公司的财务状况。要想和加拿大的RMT公司合并计划可以执行,可是对方提出的以股换股这一条目,会将公司的支出提高到10%,如果市场有变,还会更高。合约可能还要修改。”
于佑和接过她的报告书,颇为赞赏地瞥了她一眼。这份合同是他在上午给她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能做了如此全面的评估,这个女人的实力实在不容小觑。望着报表中的一连串数字分析,于佑和脑中开始仔细整理起来,他是商人,一切以“利”为先。
“海外市场可以增加公司的收入,无论如何,Wendy,尽快把账目表做出给我。”
“OK。”
“Wendy……”
于佑和浅浅笑着,吕文丽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却又迅速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母亲,她经历过的沉浮和风雨令她破茧成蝶,从容睿智地应对着一切突发的状况,可她方才难以否认的确被眼前这个男人毫无防备的一笑给轻易地虏获了。
“于总,还有什么事?”
“没事。你这份project,well done。不愧是一流的财算师。今天早点下班吧,可以回去陪陪儿子。”
Wendy紧紧地握了握手中的资料,颇有些吃惊,眼神中流出一些暖意,随后又感激的一笑,疾步走出了办公室。
望着Wendy离去的背影,于佑和放下手中的报表,按下了手机上的那串数字。
“嘟——嘟——”
单调重复的声音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于佑和却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久到连手拿着电话都觉重到呼吸困难。
“佑和。”
那一头传过来马学仁的声音,带回了于佑和的思绪。马学仁的声音总是很好听,口吻还带着难得的平稳,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显得令人心安,回忆起那一夜即使是他身中一枪,附在他耳边那一句“没事”依旧都能令于佑和在冰冷的绝望中感到温暖。所以现在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于佑和的心里难免又复苏起了一种新的想法。
于佑和很庆幸自己没有面对着马学仁,因为他怕面对他。他怕来不及,怕一切来得太快,他承认他贪恋着他对他的承诺和怀抱中残留的温暖。
——学仁,不要令我失望。
“学仁……你在哪儿?”
于佑和的声音有些波澜,带着些细微的心焦和不安,马学仁一时间有些无措。
“……佑和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你的伤才刚好,小心。”
意外的有些吵闹声,传进电话中,那一刹那让于佑和觉得前所未有的刺耳。
“去南丫岛吃海鲜啦。”
“梁船湾钓摸鱼
“游泳啦
“去澳门按摩。”
“我想吃鸡粥。”
——这是一种专属于朋友间的嬉闹和欢笑。
——可对他而言,却是一切背叛的起源。
于佑和的心倏地一紧,沉了下去,却复又觉得一阵酣畅淋漓的轻松。
——我明白了,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于佑和按了键挂断了这通短暂的电话,失声笑了出来。
笑声里有一种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于佑和软倒在硕大的办公椅中,仰头望着天花板,苍白的颜色透着无尽的寂寞——和在医院中守着中枪昏迷的他时那种感觉无异。
那一夜,他从Tommy那儿仓惶地逃了出来,却遇上了马学仁在街头固守他的身影。
他躺在医院里,于佑和便守了他一夜,紧紧拉着的手不肯松开。
马学仁手指的温度一点点变凉,于佑和便握着他的手贴在脸庞捂着暖着,心也随之一滴滴沉沦。
——可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
而就在另一头,被突兀地挂断的电话中传来了的忙音,也莫名的拉紧了马学仁的神经。
身后大灰熊他们High到高涨的情绪犹如一场暌违的嘉年华,在小小的游艇当中盛满了多年后重聚的踌躇满志和欢呼雀跃
——都是因为有了他
马学仁立在甲板上看着在舱内被大家围绕着如太阳般耀眼的男人
——叶秋是他的全部,亦父亦兄,他不会拒绝他,也根本没想过要拒绝他。
维多利亚港湾的海风很是湿热,却吹得马学仁脑子有些发胀。
鼎丰茶楼
位于太子最富盛名的饮茶去所,优雅的环境和全港最上乘的食材及服务令他们享誉着同行内最高的口碑。
而此时的鼎丰却被人重金包场。
今夜没有一丝风,闷。
韦定邦戒烟已经很多年了,可现在却真想来上一支。
环顾了下周围,十几个弟兄脸色凝重,严阵以待,丝毫不敢马虎。
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在他们看来都可能会是一种前哨。
因为今晚,仁义社的老爷和九龙帮会的老大楚雄在鼎丰茶楼碰面。
近些年警署对社团的打压越来越激烈,尤其是在他们放出了“卧虎”行动的风声之后,两个帮派的风云人物竟然还在这当口碰面,韦定邦觉得事情多少有些蹊跷,这些老家伙们不知道又玩儿什么花样。
忽然由远及近来了辆黑色的车风一般驶来,韦定邦不仅手心捏起了一把汗。
“兄弟们盯紧点。”
那是一辆黑色的Porsche 911以令人惊叹称赞的技术堪称完美地在茶楼门口停了下来。
车中出来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色。
钟孝礼——前天还被他们请去喝咖啡的人,现今已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儿。
而他亦会是打开仁义社缺口的重要关键
——韦定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涌起这样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