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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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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啪”
——打火机的声音轻易地粉碎了弥漫在黑夜中的宁静,欲灭不灭的火苗放肆地跃动着,映得脸有些发疼,不自觉地将打火机拉远了些,借着那火光望见了映射在落地玻璃窗上的投影——如天鹅绒般舒展的夜色如MOUTON ROTHSCHILD红酒滑入喉咙流淌在血液中隐约有了一股堕落的美,还来不及细看,叫嚣着的火苗便灭了又留下铺天盖地的暗,心里难免会觉得有些不过瘾,似是一阵瘙痒——有些令人难熬。
“啪”
——又是一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却赫然见着那落地窗映出了别样的风景——不复那令人沦陷的媚惑夜色,而变成了一个人——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的身影占据着画框的主体,Tommy并不意外这不期而遇的景色依旧斜靠在沙发中将那打火机自下而上缓缓拿起,那一刻火苗彷佛是着了魔在那男人的身上游走,刻画出他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双手插在裤袋中,不用想也知道在那之下一定有一双握紧了的拳头正克制着想要打他的冲动,Tommy有点想笑那个人的天真,却在借着玻璃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再也笑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竟会是一种讶异——那双眼中怎么会承载了那么多的感情似要溢出,愤怒,隐忍,坚毅,决绝,还有一种Tommy久违了的——厌恶!是的!他快要忘记这种眼神,自从在仁义社平步青云Tommy已经忘了被人用这种眼神狠狠瞪着的感觉,那种难以按耐的厌恶——只针对他的厌恶!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迅速地将打火机放置唇边轻吹了口气,随着“呼”的一声,那窗户便再也看不到任何风景!相反室内倒被点缀了一层幽暗的宝石蓝色调,让人既觉得高雅奢华却难掩奢靡颓废的糜烂感。
于佑和在刚才的那一刻也算是看清楚了Tommy——这个一直如鬼魅般纠缠的男人,尤其是那颇值得玩味的一笑,说实话有那么一刻他是慌乱的,自小到大的生活经历未令他如此直面赤裸裸处于地下城的黑暗,可是那个男人方才的一笑教会了他什么是危险——一种在刀口上舔血的危机。
“我们从来只做正当生意!”
于佑和的声音并未发抖,他虽然本能地惧怕他,可还没到了要逃避的地步。当然他也知道这样的警告没有意义,Tommy还是懒散地陷在沙发里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钟先生,我想你找错认了!”
说完于佑和便想转头走人,却见那个男人缓缓起身,有一瞬间的恍惚,于佑和像是见着了一头正准备弓身扑杀猎物的豹子然后就对上了一个令他汗毛直立的眼神,
“于先生,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公司我要了。这可不是商人谈生意,我小Tommy从来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只要听我的话照做就行了。”
浑身一个激灵他寒彻心扉,于佑和拳头又紧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毫不示弱地回击道,
“那你也不要忘了,我是个商人,商场之上不是会几下拳头叫几个小弟便能赢了的,我想日后钟先生会通过教训明白的……打扰,告辞了!”
Tommy就这样看着于佑和走出房门,一气呵成的动作仿佛是要告诉他对他的鄙夷和厌恶,但Tommy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发出了一声冷笑,于佑和,难道就没人教你放狠话的时候千万别犹豫么?教训?你这样的贵公子在温室待久了还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训吧?Tommy发出一声叹息踱步来到窗前,掏出电话,
“花仔全,明天帮我好好招待下优和公司的CEO……”
从东半山区的豪宅风景很独特,林木环绕,不仅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湾美景,还能远眺到金钟商业区,Tommy喜欢这种感觉——只有在晚上,香港最美最繁华的东西便会悉数绽放——为了这致命的诱惑,很多人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地争斗着,而他就要做这夜晚的皇帝!外面似是起了大风,光线有些迷离,Tommy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忽然那扇落地玻璃窗自上而下竟滑下来一个人影,Tommy一皱眉本能地瞬时倒地一滚,下一秒便是落地玻璃碎了的声音,震耳发聋以致盖住了子弹出壳的喧嚣。Tommy靠在酒柜边平复了下呼吸,这种场面不是第一次他也不觉得奇怪,余光扫过触手可及的电闸,用脚一勾,房内忽然一阵沉寂……
“走好,小子!”
Tommy忽然掏出一把小刀朝着刚才捕捉到的细微声响的地方飞去,只听到一声闷哼他知道自己得了手便立刻开了电闸冲了出去,起身一看房内却只留下了点点斑驳血迹。
“妈的!”
“Tommy哥……”
门外一群小弟听到了动静鱼贯而入却只见Tommy低头蹲着看碎玻璃片儿的背影,过了良久只听见他一声大喝,
“废物,还不给我去追!”
于佑和开着车沿盘山公路狂飙而下,夜景在两旁因为高速变得依稀模糊犹如一个发着幽光的的鬼魅恶灵如影随形困得他一时的窒息,他打开了每一扇窗任凭疾风吹乱他的发,却还是乱不过他的心。他只身来到香港带着五百万身家一手将优和公司成功上市,但是不久前他却发现公司刚一上市便有人在恶意大量购进他们的股票,耗了一个月他终于发现幕后的指使人竟然是仁义社人称小财神的Tommy,他知道仁义社是盯上了自己的公司,因为底子清白又是刚成立,所以若是通过他们洗黑钱是最佳选择。
“可恶!”
一个急刹车,于佑和一头靠在了方向盘上,双手狠狠地垂向了操控台。
“噗通”——一个不大不小的响声将他从愤怒中拖了回来——来自后车座。于佑和讶异地回头望了望竟直面到了一滩血迹,再往下一看,有个人倒在他的车里!
02
只要觉得痛,那就证明自己还活着——这很好!
有多久没梦见父亲了?那抚摸在头上宽大慈爱的双手自从米仓逃出后唯有在梦中才能再次体会到这烫人的热度,从额头一直传递到眼角……
“老爸……”
于佑和拿着注射器悬在半空微微一怔,回想刚才那一幕,真是鬼使神差,竟然毫无半点犹豫地把这个人带回家里,还简单地为他处理下了腹部的伤口。小刀插得很深好在没有伤及脾脏,只要止血得当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那个人虽然神智迷糊却很能忍,于佑和也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情况,难免生疏毛躁——拔刀也好,消毒也罢,意识迷离之际却终牙关咬紧不肯松口。在他貌似稳定之后,于佑和长长地舒了口气,便又翻箱倒柜找出了支杜冷丁想要缓解他的疼痛却忽然听见了他口中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竟是这两字!于佑和笑了,看着眼前这个眉头舒展略带浅笑却来历不明的男人,他安心地将注射器缓缓推入他的静脉……
香港这地方发生的事儿果然超越了于佑和的理解范围能力之外,而之前常常拿来被调侃的这句久病成良医这道理也是真的——要不然今晚就真的会对眼前这条挣扎的人命束手无策也未必。于佑和满足地靠在沙发边,揉了揉眼角微微后仰闭目养神,可连日来的紧张再加上刚才一阵乱忙竟然在浑浑噩噩之下睡沉了过去,以至于后来如何被人抱进卧室盖好被子都察觉不到,直到翌日清晨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才缓缓回神,猛从床上一挺身。
“叮——蹚——”
一个声音沿着卧床滚落在地上旋又没了,于佑和只见他胸口被子上有一张纸条拿起一看只有两个字——谢谢
又循着方才地上的声音找去,借着耀眼的阳光他发现柜子边有个光源体折射出一道柔和的光——原来是枚银币,佑和好奇地捡起一看——
“五块钱?!”
九龙的旺角永远没有夜。
今时今日酒吧
马学仁穿梭在疯狂扭动的人群中,他在找人。外界的音乐快将他的耳膜震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复又带上,瞬间喧嚣的音乐嘎然而止,一首love song on the radio似柔水般注入了舞池,将方才还在热舞的青年施了咒语般牵引着进入了一股迷离如梦的场景,而就是隔着三五米外越过那些于马学仁来说千人一面的人群,他捕捉到了一个人——昏暗的灯光下,一身普通的休闲打扮,干净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拿起一杯Tequila Sunrise,自上而下由浅渐深的鸡尾酒折射出淡淡的光映在那个男人的侧脸,像是镀了一层金色的粉,眼睑微微下垂却更能分明地看到那长长浓密的睫毛有些微颤,如在风雨中战栗的蛛丝,脆弱的令人心疼。又见他嘴唇微微一撅,脸颊便有些肉鼓鼓的透出了几分纯真,抬头将鸡尾酒一饮而尽,马学仁不自觉地将视线又往下移了几寸——下巴至脖颈柔和的曲线美得令人发狂,尤其是吞咽时喉结那颇有节奏的律动——马学仁竟发现自己的心跳竟也在同步!马学仁忍不住想移近看清楚些却在下一秒被生生地阻止了——那个人单手支起了下巴,望着见底的酒杯有些茫然若失,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他头一扭朝他的方向笑了笑,
She looks just like an angel
When she walks across the room
She shines tonight her golden light
Is everything I need
耳边女歌手的声音好似枕边细语呢喃,柔软的像行云不可触碰,将时间定格在这一刻,那张明媚如骄阳般略带稚气的笑脸——明朗干净的不容任何罪恶——两者交织出一张温柔网——马学仁觉得他就在这网中央。
“你好,于先生。”
马学仁是拨开那些醉梦在音乐下相拥的情侣好不容易来到于佑和身边的,当然还领教了几个被打扰男女的白眼儿,他礼节性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于佑和今晚来旺角就是为了买醉。今早去公司一进门就发现办公桌上横了几封辞呈——包括他的assistant——Allen,还有几个合约商的撤资通告。
“抱歉,老板。我是单亲mommy,有个儿子……我……”
于佑和失神地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麻木地冲她点点头也再没说什么。
“Allen,去财务多拿三个月工资……就当……年薪花红吧……”
该来的总要来!
于佑和混乱中想起自己一天在公司混沌的状态倒并不比现在更清醒,他有些憨态地打量了下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又瞥了眼那片名,然后带着不屑的口吻说出了一句自己决计在清醒的时候不可能说的话,
“大状师?我以为香港这地方是没法律的,律师都失业回家了……要么……剩下的就不是好人……”
忽然觉得自胃里一阵泛酸,喉咙又是一阵热辣,话还没说完便一头倒在马学仁怀里——吐了!
人生其实很反复,其实也是在循环,于佑和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窗明几净的简约格调,冒出了这个念头。前天晚上他救了个人回家,昨晚他醉酒又被另一个人带回家。
“没事了?”
于佑和吃力地从宿醉中缓过神,床边站了个白影还戴了副雷朋镜,一种本能的危机躲避令于佑和噌地坐起身来——Tommy!?他皱了皱眉,使劲儿甩了甩头想让自己镇定,
“你没事吧?”
忍不住上前轻拍了下于佑和的肩膀,竟然被那人顺势抓住胳膊反手压在了床上,还用手肘抵住了他的咽喉,拉扯之间墨镜也跌落下来,马学仁很吃惊有些不解地对上了于佑和防备的眼神,却在下一刻手上的劲道立马松了下来,
“啊——抱歉,我……认错人了。”
“没事……”
马学仁和于佑和的相遇,无疑是真的真的——很糟糕!
03
“又有什么事啊?”
Tommy不耐烦地看着围在桌前的四个人,三个小时前鸡精说老爷要见他们,鬼才相信!老爷这些年都不大管社团里的事儿,要有大事儿也都是苏菲姐出面传个话——八成这次又是鸡精想要充大佬教训他们吧?Tommy迈着步子懒散地往沙发上一倒架起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Tommy,你怎么回事啊?我们等了你两个小时了,你别告诉我你去了大屿山玩儿迪士尼,然后乘轮渡去湾仔吃海鲜,最后回的旺角啊……谁不知道你Tommy哥是社团的财神爷咯,可是拜托你呀,Tommy哥有钱也不用这么折腾吧?我们的时间不是钱啊?”
镪水的抱怨只换来长长地一段沉默——Tommy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吐了几个烟圈,一圈一圈舒缓地弥漫散开,弱化了灯光,氤氲了他的感官,脑海中却忽然越出了一个眼神——这几天他反复想起温习的眼神。
“今晚有批货要入仓,你们也知道我小Tommy一心都为社团好,有钱赚兄弟一起花么。我要是不看紧点,条子风声又那么紧,鸡精哥,你说不看紧点能行么?”
Tommy笑起来的时候很邪,令人不寒而栗。自他入社以来,除了白色,鸡精就没见过他再穿其他颜色的衣服。老练圆滑如他心里明白得很,Tommy并不是喜欢白色才这么穿的——他喜欢的可能是那在瞬间喷薄而出的血液溅落在白色衣料上绽放如花般奇异邪魅的感觉。这小子天生就不是个好胚子——却有一个十分传统的名字——钟孝礼——人生,就是讽刺啊!
看着镪水一副快要干架的势头,鸡精拍了拍Tommy的后背,将他推了推说道,
“那批货你盯紧点儿,辛苦了。老爷这些年果然没白疼你……”
“妈的,臭小子那么嚣张,老子混的时候你还在舔手指那!那天据说这小子走运没被咔嚓……小心哪天一个跟头栽死你!”
望着Tommy离去的背影,镪水狠狠地骂道,马田和鸡精倒是相视而笑,角落里的新界飞却始终是一张万年不变的扑克牌冷脸。
只吸了两口烟,Tommy便将烟随手扔在了地上。回到浴场巡了下场子,始终是心不在焉的,那天晚上闯入他宅子杀他的人蒸发得连点线索都没有……这些年来办事的小弟们没一个是中用的,狠狠地一脚踢了过去,几张桌椅乒乓地倒了一地……这几天,Tommy哥的心情总是会莫名烦躁……
“喂,花仔全?”
“Tommy哥,我们在码头的货靠不了岸接不了手啊!”
“什么!”
“于先生,你好!Sorry呀,马律师现在有个case接手。请您先坐会儿稍等一下。”
于佑和朝那秘书微笑着一点头示意她不必客气。马学仁的秘书礼节性的为他泡了杯咖啡笑了下旋即又坐了下去低头干活儿,可那热切的视线时不时地偷瞄过来一刻也没离开于佑和的身影过,毫无疑问眼前这种男人放在哪儿都注定是女人憧憬的对象,尤其是微笑的时候绝对平易近人得令人遐想连篇,跟自己的老板那张肃杀的冷脸比起来实在是好太多了……
于佑和只是静静地走到马学仁办公室门口,半开的百叶窗从外依稀能看到那个人工作的样子——于佑和好奇地往里窥视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哪有律师那么对委托人的?坐在奢华的巴洛克宫廷单人沙发上,却一脸不知魂游何处的表情,眼神只是专注看着左手拿着的一些资料,任委托人如何手舞足蹈说得天花乱坠,他就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这次的谈话费十六万六,我助手Mack会开单给你。”
“大状,你不是吧。说了半天……那……那我这次能不能打赢啊?”
“黄先生,被私家侦探跟踪还捉奸在床登上了周刊,你太太要跟你离婚分家产合理呀,不过如果你能证明那个时候是被人胁迫下了迷药而对你妻子不忠又另当别论了,但如果那个下药的人恰巧又是你太太的话,那黄先生你说法官会同情谁呢? Mack,送客。”
马学仁的话于佑和当然没听到,他只是看到马学仁脸上涌出了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和略显公式化的笑容,于佑和望着他的笑,勾起了他们前些日子相遇的场景——想起那天早上他正好晨练回来穿着一身白色运动衣,他竟将他错认成了Tommy而不自觉地感到窘迫。
“Leo,你来了,坐。”
马学仁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却莫名走神脸色又微微泛起一丝潮红的于佑和,似是做错了事儿的孩子的孩子局促不安踌躇不前的样子,他心里生出一丝惋惜。
秘书将方才那被咖啡放到了于佑和面前,马学仁一看皱了皱眉,冷冷命令道,
“换茶……”
“是,老板。”
那位秘书有些讶异大状的反应,却也识趣地赶紧倒了杯茶来。讶异的其实还有于佑和……但他马上冲感激地笑笑,
“马大状,真的谢谢你能帮我申请水警管制,这次真是帮了我大忙。”
“别客气,因为我还不想失业……更想当好人。”
“……啊……那晚真的对不起……”
“Leo,我开玩笑的……”
于佑和,有没有人告诉你,当你这样对别人笑的时候,令对方会觉得很罪恶?
于佑和毕竟不是任人宰割的少爷,他明白商场之中的变通。前些天,他通过各种渠道知道Tommy有批货要在尖沙咀码头靠岸,于是他便请马学仁帮了个忙,通过法律途径要求香港水警管制协助优和公司发一批货走水路去马来西亚——时间就定在昨晚。仁义社胆子再大,也不会在明知道有水警的情况下还继续他们的交易吧。告别了马学仁,于佑和心情大好地走向地下停车室想回公司,忽然一辆黑色的保时捷跑车风驰电掣般从后方驶来犹如一只等待时机的猎豹飞身扑向猎物般迅猛,“嘎”一个急刹车拦在了于佑和面前,于佑和本能地往后一躲还没反应过来,车内便走出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进车内门顺手一关,油门一踩又迅速地离开了,前后不过数秒……
“Tom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