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血色罗刹》柳下客

202、不满

　　傍晚时分，谷地升起缕缕炊烟。妖族结束一天的劳作，有的收拾好东西回自己家做饭，大部分则选在公共饭堂用餐。说是饭堂，其实只是在厨房外支了大棚，地面铺上草席，大伙从窗口领了饭就能当场解决。

　　虽说饭堂做的饭只有固定一样主食和两样普通的菜，但妖族对这种聚餐的方式还挺新奇。四五围坐一块边唠嗑边吃，既填饱了肚子又得到了精神上的愉悦。

　　不过也有不合群的例子。

　　用餐期间，一个带兜帽的身影绕过席地而坐的妖族，从窗口领了多份食物，不多停留便匆匆离开。

　　大多数妖对此见怪不怪，只有少数好奇的在背地里窃窃私语。“他们……就是那群巫族吧？还在禁足吗？”

　　“哪有，主上早就撤走守卫了。”

　　“那怎么还成天躲着……”

　　“谁知道呢？我连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都没数清楚。”

　　“要我说，多半还是看不起咱们！”一个精壮的妖大大咧咧地说，“你们没留意，那些黑衣黑脸的巫者刚到谷地时，嚯，那神态，当我们这儿是什么犄角旮旯一样，恨不得拿鼻孔当眼睛用，哪哪都看不过去！要不是主上敲打过，恐怕就不只是占一间大房子这么简单了！”

　　“不会吧？”没接触过巫者的妖忍不住辩解，“他们一整天也不出门，路上碰到好像也避开妖的，难道是被主上用刑了？那怪可怜的。”

　　“放屁！收拾那屋子的我也有一份，我能骗你们吗？”精壮妖越说越不客气，“巫族妖族天生不同，他们当自己是神使当我们是未经开化的蛮族，高傲着呢！你瞅他们可怜，他们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嘲笑你呢！”

　　“倒、倒也不能说绝对。”一个曾是流浪妖族的小妖弱弱地说，“我们首……檀则老大还是很好的，从来不嫌弃我们，还有他收的徒弟、教我们学字的老师也是……”

　　“嗨，那还不是檀则医师来得早又早脱离巫族了，咱不能这么比较。至于咱们老师和跟在檀则医师身边的巫者，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精壮妖冥思苦想，随即一拍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哎呀，识了字就是好啊……看看他们，跟我们一样早起出门劳作，脸色都红润了不少，瞅着就比以前健康！哪像那些老顽固，整天拘在屋子里，迟早发霉！”

　　……
　　另一边，戴兜帽的巫者领着饭菜匆匆回到住处，谨慎地敲门，听到里面回复才推开条缝，快速钻进去。

　　“回来了？”低沉的声音从屋内响起。

　　昏暗的环境里，巫者们围坐一块，只点了一盏灯，没有其他光线照进来，让他们的面容看不真切。

　　从外面回来的巫者小声回应，摘下兜帽，露出略有愁容的脸庞。

　　“外头没有为难你吧？”

　　“没……”

　　巫者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可恶，我们到底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说话的是个中年巫者。旁边人见状连忙劝说，他听都不听，“这谷地的妖对我们毫无敬畏之心，连曾经的部落妖族都被蛊惑，把我们如同彘狗般困在这小小的屋子里，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老兄……”

　　“闭嘴，难道你们想被关一辈子吗？自古以来巫族服侍神族，妖族供奉巫族，本就是传统！可现在？你们还记得那女妖怎么说的？”中年巫者眼睛通红，“固步自封，坐井观天！她竟敢如此形容我们！？简直奇耻大辱！”

　　中年巫者犹觉不解气，越说越重，“目空一切，不尊长老，忘根忘本，嗜杀成性，此妖日后若敢踏入修途，必陨于天罚！我巫族绝不可能帮她渡劫！”

　　愤怒的话音落下，巫者们俱都不再言语，阴暗的情绪渐渐蔓延开来。坐在上首的老者拢了拢身上的皮毛，咳嗽两声，道：“荆老四，你话过了。”

　　“可……”

　　“好了，那女妖再怎么蛮横，如今确确实实稳坐首领之位，我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者想了想，又问身边的人，“送去的信有回复吗？”

　　“回长老，尚未。”

　　老者叹了口气。

　　“长老，不能再等了！族人迟迟收不到回信，焉知其中没有妖族作梗？”中年巫者吐完怨言，心中底气更足，“我们这些老东西不打紧，可族中兄弟本来有大好的未来，难道您忍心他们和我们一起困死在这，或是和那几个叛徒一样，把巫族百年传承拱手相让、对着妖族摇尾乞怜吗？”

　　听到这，老者终于动了动，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中年巫者，又转向屋内的巫者们。在众人屏息等待中，老者无奈地摇摇头，沙哑着声音说道：“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
　　深夜，罗汐还在挑灯夜战。

　　只见她伏案许久，突然“啪”的一声放下笔，“很好，又写完一本！”

　　这些天她不止在默写现代知识，还把能想得到的生产工具和工艺配方都写下来，整理起码有几本手札。摞起来比了下高度，罗汐成就感满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歪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了，估摸下时辰，留给她睡觉的时间不多了，果断熄灯上床。

　　“光我一个人写太累了，要是能批量印刷最好了，手工又慢又容易错，不过没纸还是不行，明天就叫檀则把纸捣鼓出来，到时候要用到大量树皮、麻、丝……哦对说到麻和丝，要快点研制出纺织机了，一年四季只穿兽皮可不行；还得制炭，快入冬了不能没有炭火……”

　　脑中思绪万千，但眼皮还是支撑不住一点一点耷拉了下去，不一会儿床上的人便没了动静。

　　夜色静谧，虫鸣也歇了下去。

　　罗汐睡得沉，殊不知在她房中，一个黑影悄悄显出轮廓，自暗处走出，身形之高大，几乎一出现就顶到天花板。

　　黑影在屋中站了一会，无声无息地“飘”过，空气泛起微小的波动，桌上的手札被轻轻拿了起来。

　　翌日一早，妖族开始一天的晨起劳作，提拔上来的原首领们也陆续上工。如今他们已习惯了这种生活模式，在哪过不是过？虽然一开始是辛苦又别扭，但不可否认比起以前的朝不保夕担惊受怕，族类聚集的地方能开发更多资源，安全感更强。

　　凉棚下，罗汐和檀则以及巫者正围绕材料问题展开激烈的讨论。

　　新加入的巫者都是年轻人，既有对新事物的好奇又秉持着身为巫者的严谨——简而言之，爱刨根问底。比如罗汐提到的造纸，他们不信普通的树皮就能做出来，偏要问出具体用到什么品种的树、取哪个部位的树皮、具体用到哪些麻，以及材料配比云云。

　　罗汐哪知道这么详细，熬了好几个大夜能忆起用到的材料都不错了，还配比？被问烦了，索性把手札扔他们面前，“搞清楚我叫你们来的目的，研究研究，什么叫研究？就是把没有的东西琢磨出来才叫研究！我要是都知道还用得着你们吗？什么都要我教我还不如养鸡，往地上撒把米，想让它啄哪就啄哪！”

　　她大掌拍在桌上，收敛不住的怒气瞬间令巫者回想起当初她孤身闯入十九寨、直接杀进祭司家中的恐怖画面，登时吓得不敢吱声。

　　“檀则！带他们回去再好好讲讲我的规矩，这手札里面的东西没研究出来前别找我！”

　　檀则在罗汐爆发前就默默退到一边了，等罗汐点到他才又回来，老老实实应下，抱起手札就带着巫者们急急忙忙离开。

　　“罗姐姐消消气，喝口凉茶。”子依适时端了竹杯到罗汐身边。

　　“唉。”罗汐按了按额角，接过去仰头灌下。“蓁儿呢？”

　　“她去谷场了，之后会顺道去视察下识字课。”子依把散乱的物品整理好，“我看这些正牌巫者还不如檀则的徒弟呢，干嘛非要用他们？”

　　巫者数量少，流浪在族群外的更是寥寥无几，因此檀则收的几个徒弟都是妖。妖悟性或许比不上巫者，但胜在勤劳本分。

　　“巫者总是骄傲自满，但他们的脑子确实好用，不然也不至于让妖族敬佩上千年。既然老顽固不太好说话，年轻的能拉拢一个是一个。再说，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才会知道知识该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才正确。”罗汐说着认真想了想，“至于怎么说服那些老家伙，得想想办法才行……”

　　子依转了转眼珠，提议道，“罗姐姐，不如让我和蓁儿去谈谈？要是他们还不肯听话，我就干脆……”子依说着压低了声音，暗示性地点点脑袋。

　　“小姑娘别那么极端……比起直接用强制手段，让他们心服口服才是最优解。”罗汐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子依，“还不到那个地步呢，总有一天他们会心甘情愿为我所用。”

　　“好了，你帮我把剩下的东西拿回房，我要去找敕敕，商量下之后的安排。”

　　她把制炭的方法告诉给敕敕，让他去砍柴尝试。没想到敕敕去山里搭建土窑时意外发现一些有颜色的石头——罗汐猜测可能是某种矿物，决定亲自去看看。

　　烧木炭的土窑建在辟出的空地上，泥土搭完还有些湿润，为了能快点启用妖干脆用火烤干。罗汐检查了下土窑的密封性，确认除了火门没有别的通风口才满意，“这样的窑就可以了，注意火烧旺后要把火门封严实，一丝空气也不能透。”

　　“明白。”

　　“你们说的那些石头在哪？”

　　敕敕让手下拿了两块过来，“在河边的坡下发现的，都是些小石块。”

　　罗汐拿起来看了看，暗红色占大部分，上面有些大小不一的蓝紫斑分布。可能是铜？都是石块难道是被冲下来的？

　　“回去问问檀则巫族内有没有探明矿脉的方法，有就叫他把人带过来。”如果真是铜就太好了，有了铜、铁两大金属，能改良的工具就更多了，只是妖族冶铜技术似乎不怎么样，她在赤城也没见过铜制器皿，挖出来后该怎么利用才好？

　　心里装着事，罗汐叮嘱了敕敕几句就离开了。只是还没回到谷地，就见一个小妖匆匆跑来，焦急地喊：“不好了！粮仓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