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血色罗刹》柳下客

196、赤面

　　子依与妖兵一同冲锋陷阵，双剑在手，配合灵敏的身法，来去自如，将罗汐所教的一招一式融会贯通。

　　子蓁则与弓箭手站在一起，为前方战士提供支援。两姐妹相距甚远，但对彼此状况却了如指掌，甚至还能交换战场信息。

　　浓重的阴气徘徊在场上，尚未退去，妖兵天然排斥阴物，因此极为不适应，但对她们来说却如良药。丝丝鬼气入体，仿佛唤醒了某种本能，让她们感知能力越来越强，不仅能看到流动的鬼气，妖气，看到鬼兵的命，妖兵的魂，还有一些常人无法看到的特殊的东西——比如一种“线”，只要牵上便能直接以灵识沟通。

　　“在你们前方阴气最重的地方有支小队埋伏。”

　　“右侧步兵在靠近，注意长兵器。”

　　浓重的鬼气形成黑雾阻隔晨曦，沉沉压在平原上空，妖兵视线受阻，鬼兵再度反扑。

　　“他们变强了？”

　　“鬼火数量在增加，当心，是鬼将！”

　　突然，四名鬼将从天而降，携鬼火打断战局。其中一鬼手一抬，周围掀起一圈蓝焰荡退一众兵马。眼看鬼火快燃到妖兵身上，子依双剑交叉，一道剑风扫过去，截断火舌。但自己也被冲击得倒退几步，虎口微颤。

　　“他们从哪来的？”子依问子蓁。

　　子蓁匆匆瞥了眼战场的另一边，“是鬼帅的部下，应该是鬼族军队仅剩的主力了，不能大意。”

　　“我当然知道。”子依握紧剑柄，“境界差不多，不如你一半我一半？”

　　灵识中子蓁的声音传来时还带着一丝冷哼，“各凭本事。”

　　“弓箭手准备！”

　　火箭齐齐射向蓝色浪花中，同时前军义无反顾冲向强敌。

　　子依目标明确，直接攻击鬼将。短兵相接，发出刺耳的铮咛声。其他鬼将前来帮忙，被子蓁放箭拦截。子蓁三箭连发分割战场，将其中两名隔在包围圈外。

　　圈内的鬼将不再犹豫，一左一右围攻子依。子依缩短感知范围，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周围鬼气弥漫不止让鬼将如鱼得水，她也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快！

　　子依身轻如燕，双剑舞得只能看见残影，来回交战行云流水，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仿佛与剑合为一体，热血在冰凉的肌肤下流淌，汩汩流向大脑，让她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战斗快感，甚至不允许妖兵帮忙。

　　外围，子蓁与两名鬼将隔着战场对峙。但她无法同时盯住两个，其中一位则慢慢拉开距离，拉到她的视线盲区时突然发起攻击。

　　子蓁没有放松警惕，一箭打掉暗器。但先前盯住的鬼将不再犹豫，暴起飞向她后背，另一个也趁机隐于鬼气中。子蓁一个滑步敏锐地躲过一击，方向不变，两箭射中潜行的鬼将，再回身拉满弓对准偷袭者的脑门。

　　瞬息之间，胜负已分。

　　但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鬼将手插进地里。子蓁脑中警铃大作，不等她想明白，下一秒脚下一空，眼前景象急速上升。

　　子蓁果断将箭插在土里止住下坠，一抬头，鬼将站在坑边双手握剑就要刺下。她抄起弓用力打开剑锋，单手抓着箭准备跳出坑，但随即脚下突然被拽住，低头一看，坑底飞出锁链紧紧捆住她的脚腕。

　　啧！怎么这个时候……子蓁咬着牙，狠瞪了眼坑底，眼罩下的眸色更深几分。

　　——松开！

　　鬼将并没有被方才的一挡打退，踩住白弓阻止她再动，握剑就要往下刺。突然而如其来的咔嚓声，箭矢终于因支撑不住而折断，子蓁整个人迅速下坠。

　　底下有什么鬼将心领神会，遂不打算再理会转身就要离去。但没走几步，脚腕突然一顿，再也走不动了。

　　一回头，鬼将顿时愣在原地——本该听从他们差遣的鬼域魂锁，此刻竟拷在他的脚上，紧紧地箍着。

　　锁链的另一头还连着坑底，腿上的拉力告诉他有人在拽着链子攀爬，还意图把他拉下去。鬼将拔剑便砍，可是普通兵器伤不着魂锁分毫，很快就被拉到坑沿。子蓁感受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借锁链之力上前一扑，一箭刺中鬼将命魂。

　　由于刺的力度太大，子蓁的半只手也嵌进盔甲下，但此时已经顾不得许多。她握着箭矢穿透命魂，鬼将失控的鬼气疯狂流窜。她心念一动，属于鬼将的鬼气被无形的力量引到指间，化整为零，一点点地成为她的。

　　坑外，子依的战斗也快结束。两把剑分别插进了鬼将胸口，四溢的鬼气几乎是脱离鬼将身体后顷刻便涌向子依。一团乱麻般的鬼气被有意识地梳理清晰，抽丝剥茧般融入子依体内。

　　普通妖族无法分辨鬼气，两姐妹的小动作并未被发觉。等她们吸收完毕后，地上仅剩一副副老化的盔甲，风一吹便化作烟尘散去。

　　子依子蓁遥遥对视，同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前去协助妖兵破敌。

　　战场上空，鬼气造成的夜幕宛如黑洞，骷髅旗帜在鬼帅身后无风自动，几乎占据整片天，三十六名鬼将将手中兵器对准地面的罗汐，蓄势待发。

　　罗汐大口得喘着气，尽管先前遭到重创，又被深入骸骨的阴冷缠绕着，仍不屈地抬起头，瞪着上方的鬼帅鬼将。单手摸着小腹，她能感觉到丹田有股力量在不安分地跳动，叫嚣，几欲突破，但始终隔着一层网，只差临门一脚。

　　到底差什么？血？她用过了，可还不够；魔兽内丹？可是这里没有。

　　小腹不断鼓起又瘪，鼓起又瘪，反反复复，那处肌肉涨得隐隐酸痛，她快要忍到极限了。

　　差了什么？到底还差什么才能、才能……

　　——喂饱它。
　　谁？

　　——喂饱它。
　　谁在说话？要喂什么？

　　——你知道的，你还有一样东西能喂它。

　　鬼使神差地，罗汐从子戒掏了什么出来。等她定睛一看，一枚金丹躺在掌心里。

　　这是……

　　久违的饥饿感雨后春笋般冒了上来，直抵牙关。她盯着金丹，发现怎么也挪不开眼，甚至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液。

　　——快喂吧，它吃饱了才会长大。

　　罗汐悚然瞪大双眼，思维终于意识到不对强烈抗拒。

　　不，不行！不能吃！这分明是……

　　可是不管她在心底如何呐喊，那只手依然颤抖地托着金丹，一点一点送到她嘴边。

　　——吃吧，快吃吧，它都饿坏了。

　　不可以，她不能吃！她不能吃……人的东西！

　　——你在抗拒什么呢？你分明也渴望着。

　　罗汐眼睛瞪得生疼，双唇已经碰到了金丹，上面残留的魔气飘入鼻腔，令她的挣扎更加微弱。丹田灼热地鼓起，像一颗强壮的心脏，卖力地展现着存在感，震得耳膜也在轰鸣。

　　身体不受控制，在咽下之前，她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追问。

　　它究竟是谁？你又是谁？
　　——呵。

　　鬼兵数量占据优势，但妖兵韧性同样不容小觑，硬是顶着鬼气压制的不利条件挡下进攻。面对鬼兵整齐的阵型，妖兵选择化整为零，分散成小股队伍，紧紧缠住鬼兵前进的步伐。子依率兵冲在最前方，避开重重障眼法，精准打击鬼兵主，子蓁和弓箭队则远程支援，在二人配合下妖兵如同沼泽，鬼兵被拖得越陷越深。

　　激烈交锋中，子依余光瞥见一名妖兵被鬼魂迷惑绊倒，手腕一转，飞剑打断鬼兵即将劈下的刀刃，随即曲指一弹，将他头顶作祟的鬼气打散。

　　子依传音询问远处的妹妹：“还有多少？”

　　“三分之一。”拉弓久了，子蓁的肩臂也在发酸，“但我方体力快耗尽了，再拖久一点只怕不利。”

　　子依一剑刺透鬼兵，环视四周，鬼魅般的阴森气息萦绕不去，如同给妖兵身上挂了秤砣，始终有所约束。而这一切的来源在于——天上的鬼帅，强大的气压实质化在空中盘旋，黑云沉下，隔绝外界的光线。

　　尽管已经摸索出操纵鬼气的窍门，但对上实力深厚的鬼帅，子依没有把握，便把目标换作地面。“我试一试。”

　　她学着鬼将的做法，放平手掌摸下土地。肉眼看不见的线以她为中心，蛛网般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场上的鬼气受到牵引，顺着线吸入地下。妖兵们感觉身上轻松不少，愈发渴战。

　　地面的鬼气解决了，只是天上的……子依刚抬起头，不由得愣住了。

　　子蓁拉满弓对准鬼兵，突然一丝光刺入视线，让她不得不闭眼躲避。

　　怎么会有光？子蓁正疑惑，忽而想到了什么，诧异地朝天空看去。

　　不仅两姐妹，一部分妖兵也觉察到气氛变化，情不自禁抬头望去。

　　骷髅旗帜遮天蔽日，猎猎舞动犹如无数魑魅环伺，白骨鬼帅展臂向前，鬼将接二连三持兵器杀下。然而，在声势浩大的威压下，一道血红的身影拔地而起，如剑刃般直刺上去，瞬间被黑幕和旗帜吞没。

　　众妖不由得停下动作，屏住呼吸。那庞大的黑色云团不透一丝光芒，仅有幢幢鬼影闪现，但片刻后，红光乍现，从中冲破黑云，其后还拖了一尾残肢碎布。

　　红影钳制着鬼帅，冲出云层后急速从空中坠落，如同流星划破夜空坠入地平线。

　　轰隆一声地面被炸出巨坑，尘土飞扬。尽管看不清坑内情况，但妖兵们明显感觉到身上一松，桎梏许久的枷锁骤然消失，顿时士气高涨，拼尽全力收割战场。

　　子依和子蓁同样振奋不已，心头的热血让她们忘却疲惫。即便乌云消散时照下的白光令子蓁稍有不适，但手中动作不断，只凭感觉也能将一支支箭射入鬼兵命魂。

　　最后一名鬼兵倒下，阳光撒遍大地，妖兵身上的甲片反着光，稍不注意便会被刺痛，但无人在意，大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子依擦了把汗，和妹妹隔着妖兵相视一笑。然而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少了什么。

　　“罗姐姐呢？”

　　子蓁脸上一僵，“她好像，还没过来。”

　　不只是没过来，罗汐就没有离开巨坑。她和鬼帅呆在坑底，迟迟没有动静。

　　子依第一个赶到坑边，还没等她找到罗汐的身影，就听见底下的人喝住了她：“别过来！”

　　子依心中咯噔一跳，“罗姐姐？怎么了？”罗姐姐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怪怪的？

　　罗汐弯下腰半蹲着，不愿抬起头，只闷声吼道：“所有人都别过来！”

　　“怎……”

　　“先等等，罗姐姐状态不对劲。”子蓁也赶了过来，与子依并肩而立，低声对她说道。

　　经提醒，子依反应过来，灵识放在罗汐身上，果然看到罗汐的魂体随肉身膨胀拉长。身魂同时受到剧烈的痛苦，魂体在虚化和凝实之间疯狂转化，而她的身体也在发生变化，在她身下，每呼吸一次，土地便塌陷几分。

　　强大的气场自坑底扩散，很快不止子依和子蓁，后来的妖兵们也都感受到了，甚至感受比她们更为强烈。

　　一种，来自妖族本能的畏惧，对强大个体的畏惧。

　　坑底，罗汐抱紧变形的双臂，十指在臂上留下血痕。自吞下金丹后兽吼声充斥着她的脑海，她的理智摇摇欲坠，能感受到的除了暴涨的战意就只剩饥饿。原本以为只是对强敌燃起的战斗欲，但击败鬼帅并没能让这欲望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她才意识到并不简单。

　　兽吼声虽然退出了脑海，但仍在她腹中闹腾，越闹越感觉空虚，一声声催促着她再塞东西进来。

　　尖牙刺破下唇，她顾不得理会，冲还在围观的二人怒吼：

　　“叫他们退远点！”

　　她快压制不住了！

　　子依子蓁对视一眼，从中得到相同的回复。

　　罗汐没听见脚步声，暗自松了口气，打算靠毅力独自忍过去。没成想就一慌神的功夫，她刚准备直起身来，余光就扫到身侧多了两个人。

　　“你们……”

　　“罗姐姐，”子依抢先说道，“我们可以帮你。”

　　“帮什么帮，赶紧离开！”罗汐撇过头背对她们。虽然面对她们饥饿感并没有变强，但她不敢大意。

　　“罗姐姐，让我们帮你吧。”子依拉着子蓁蹲下来往前凑了凑，“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秘密？”罗汐被这两字吸引，“你们……”

　　“罗姐姐，”子蓁把手搭在罗汐肩上，罗汐往后缩了缩，她还是贴了上去，将话语传到罗汐脑中，“我们是鬼族，有鬼族的能力，能帮你缓解魂体的痛苦。”

　　罗汐抱着手臂没回头，不是没“听”到，而是觉得头疼，“为什么这个时候……”她失控还能憋一憋，两姐妹暴露了可怎么办？

　　“没关系的罗姐姐，其他人没发现。”子蓁安慰道，“先让我们帮你吧？”

　　罗汐叹气。

　　见她松动了，双胞胎围在她身前。她们没有被罗汐异形的身躯和布满血红纹样的脸庞吓到，分别牵起她的手，扶着她的肩，牵引着看不见的线深入她皮肤，慢慢安抚躁动的魂体。

　　罗汐只觉微凉的气息丝丝沁入，如春风拂面。她闭上眼睛，放下对外力的抵抗，任由她们为她疏散身体的疼痛。

　　她想起以前这种饥饿到来时，大部分都是在神志不清中度过，这还是第一次处在清醒状态。她清晰地感受着暴涨的肌肉慢慢回缩，变形的骨骼慢慢复位，那清凉的手像前世的柳叶刀，帮助她重塑躯壳。

　　许久，罗汐发出喟叹，“好了，可以了。”虽然小腹还有点灼热，但饥饿已经消失了。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啪啪作响，“回去吧。”

　　“好，额……”子依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忍不住侧目，“罗姐姐，你……”

　　“嗯？”

　　“没，没什么……”

　　对上罗汐的眼神，子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而是转头和妹妹嘀咕：“你有没有觉得，罗姐姐好像又长高了。”

　　“嗯。”

　　“你不觉得怪吗？”

　　“难道比我们看到的更怪吗？”

　　“那倒是……”

　　两姐妹的悄悄话都在传音中进行，罗汐并不知晓，走在前头先一步爬出坑底。

　　妖兵还在原地整顿，注意到罗汐出来，高兴地迎了上去。只是招呼还没打，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噤若寒蝉。

　　最前头的妖兵只觉得眼前残影划过，随即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妖兵一抬头，对上一张骇人的脸——竖瞳，血红，利齿，凶相毕露，顿时不敢动弹。

　　子依姐妹随后跟来，发现了异常连忙跑过来阻止。

　　“罗姐姐，冷静，他是我们的同伴！”

　　子依子蓁以为罗汐又失控了，焦急地传音呼唤她。

　　罗汐盯着妖兵好一会，手一松放开了他。“我没事，不用怕。”她捂了捂脸，再放下时又恢复成正常的人类模样，仿佛刚刚的只是错觉。

　　罗汐也没再解释，只吩咐他们收拾好就准备回赤城，自己则以休息为由独自走向他们相反的地方，不让任何人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