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夏》关抒耳

8、肆意

　　“这个是我哥，我跟我爸爸姓，他跟妈妈姓。”从毓晗挽着易玖的手，走在最前面，“然后，昨天和我们一起吃饭的男生叫连洲。”
　　“梁肆延没搬到星月湾之前，我们四个家都是住在柏海别墅区的，所以从小就认识。”
　　从毓晗认真地为她科普，顺带拆了颗泡泡糖，递给她。

　　易玖接过，那甜蜜清爽的西瓜味弥漫在口腔里，混合着薄荷，在夏天早晨带来凉意。
　　“不过现在加上你就算五个啦！”她开心地说。

　　易玖愕然。
　　从毓晗：“不是吗？”

　　易玖也不知道，她嚼着泡泡糖，习惯性地吐了一个大大的泡泡。
　　从毓晗惊讶：“哇！你能吐这么大的！我也来一个！”

　　她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大的，赶紧转头，说话含糊不清又小心：“哥！哥！看我！”

　　沈邵闻和梁肆延正走在后头说着话。
　　沈邵闻压低了声音：“每天跟这样一个妹妹住着，你会不会——”

　　“你没开化？”梁肆延觑他。
　　沈邵闻语塞，这么正常的事情经过他这贱嘴一说怎么就变味道了呢。

　　两人正说着，被前头两位打扰到。沈邵闻随便地看了一眼：“牛牛牛。”

　　易玖也顺势看着梁肆延，那泡泡糖突然就破了，沾在她水光泛粉的唇上。她微张着唇，乌黑杏眸里划过全然尴尬。

　　梁肆延目光下移，突然觉得喉咙干痒，他学着沈邵闻的语气，看着易玖：“牛牛牛。”

　　从毓晗翻了个白眼，挽着易玖往前走。

　　梁肆延看着易玖那一甩一甩的马尾，突然蹙眉。
　　该不会真没开化吧。

　　易玖回到L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子上摆满了一堆零食。
　　她戳了戳邻桌的女生：“这是谁放错位子了吗？”
　　女生下巴朝董施的方向抬了下。

　　易玖看见董施正坐在前面，头却微微向后偏离，好像在观察后面的情况。

　　易玖知道她以为自己和梁肆延关系好，所以也想和自己搞好关系。但是事实是，她和梁肆延其实并不熟，董施和梁肆延两情相悦就不需要倚靠自己这个桥梁。

　　易玖把零食放回董施桌上：“董施，谢谢你，但是不用给我了。”
　　董施不高兴极了，她看着自己买的零食又回到了自己眼前，一阵怒气冲上心头，她还没有被人这么对待我。
　　还没有人不愿意做她的朋友。

　　“你为什么不想和我做朋友？你是不是也喜欢梁肆延？”
　　说到梁肆延，她的声音不住拔高。而梁肆延这个名字，在哪里都是焦点，整个教室的目光都向她俩的方向投来。

　　有一瞬间被人戳破陈旧秘密的羞耻和私密感。

　　易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到梁肆延，但是她脸色不变：“没有。”
　　声音坚定有力。

　　“你今天早上从梁肆延的车上下来了！昨天下午也是，你跟他一起回家的！不对，你们是一起回家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董施大声质问。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人真的没病吗？

　　易玖没有想到她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白地说出这些话，想象力横亘出这么大的跨度。

　　感受到周围人向她投来的目光越来越重，还夹杂了些不可描述的情绪，意味深长。
　　“那可是梁肆延呢。”
　　“好羡慕哦。”
　　“羡慕什么啊，羡慕她被董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穿？”
　　“董施都跟梁肆延在一起了哎。”
　　“可是董施和梁肆延在一起不是她自己说的吗？”

　　那些语气轻松调侃的风凉话传入易玖的耳边，血气上涌，易玖眼眶起了层水雾，脸色涨得通红，大拇指的指尖在掌心上摁出了一道道用力的月牙痕迹。

　　“你给我道歉。”易玖嚅嗫着，又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我不要！”董施也倔。

　　“你污蔑我，你就是要道歉。”易玖重复了一遍。
　　董施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我也告诉你，我不道歉。”

　　易玖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着，各种情绪混杂在她的头顶，她不受控制，重重地推了一下董施。

　　董施惊住，她瞪大眼睛看着易玖，很快反应过来，也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易玖的力气没她的大，一个没防备，重重倒在地上，身后的椅子和桌子都被这力道往后划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声音。

　　她忍着脚踝和后腰的疼痛，很快站起来，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很大幅度地摇曳着。
　　她和董施扭打在一起。她一手拽着董施的头发，奋力像后扯，另一只手钳制住她的手，董施则掐着她的肩膀，没人先松开，也没人准备松开。

　　“卧槽......女生打架就是带劲儿！”男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拉架。

　　余甜拉着张子圆：“我们帮谁啊？”
　　张子圆：“当然是董施啊！”
　　“那不就相当于和梁肆延作对。”
　　“......那我们去叫老师吧。”

　　余甜和张子圆火急火燎地跑到办公室，叫来了老师。
　　因为L班还没有分出班主任，办公室里男老师和女老师齐齐站起来，就急速往L班跑。

　　“别打了！”杨温和曾俊波走进L班的时候，易玖和董施打得还是难舍难分，她们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地面战。
　　易玖跨坐在董施身上，一只手牢牢按着董施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其与自己对视。
　　面色通红地可怕，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一句话也没开口说。

　　男生女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吊哇”“牛逼”。

　　倒是董施一副败下阵来的样子：“易玖......易玖你放开我行不行，能不能好好说啊！”

　　这话落在杨温和曾俊波耳朵里，那就是易玖这个新来的同学挑起了战争。
　　都是女生，曾俊波不好动手，只能让杨温和几个女生把易玖拽起来。

　　杨温拉着她肩膀的时候感叹了一下，手臂这么细，劲道这么大。

　　“同学！校规禁止打架！”杨温把易玖拉到一边，又让女生把董施拉起来。
　　易玖双目通红，看着被几个女生拉起来的董施，怒目圆睁。

　　曾俊波在这种场面中，一般都是唱红脸的那一个。
　　他说：“好了好了，其他同学散了，你们两个跟老师一起去办公室。”

　　从L班到办公室要经过J班。
　　彼时梁肆延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球赛转播，他喜欢的队伍丢了一分，梁肆延烦躁地啧了声：“怎么这么菜啊！”

　　“女生打架，头一遭啊。”
　　周围的人都稀奇地往外看，梁肆延听着实在烦，又转了个头，把手机靠着墙壁，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办公室里，曾俊波和杨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杨温面色不太好。
　　“为什么打架？”她环着手，高跟鞋在地面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她先动手的。”董施手指指着易玖，黑色的延长甲划过她的脸，留下一点小小的印痕，又很快消散。

　　易玖没说话，的确是她先动手的。

　　“老师你看，她都不说话了，就是她动的手，她打我。”董施又接着说。

　　曾俊波问：“为什么动手？”
　　这下轮到董施沉默。

　　易玖说：“因为她污蔑我。”
　　“污蔑你什么？”

　　董施断定易玖不会说，她连听到自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都脸色羞赧得通红，怎么敢说出来。

　　“她说我作风不良。”易玖说着说着，语气有些哽咽。
　　“我没这么说！”董施脾气也不小。

　　“少跟我玩文字游戏，你就是这个意思。”

　　曾俊波和杨温都是一愣，这个事情就比较严重了。
　　杨温给曾俊波使了个眼神，曾俊波拿着保温杯先出门。

　　杨温叹了口气：“董施，这是你说的？”
　　董施支支吾吾的：“大家都......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杨温抽出一张白纸和黑笔，“把你所谓的大家的名字都列出来，我不会单单惩罚你的。”

　　董施跺了下脚：“反正就是这么说了嘛！那她放学上别人的车，早上又一起来上学，肯定是过夜了啊，我可没听说梁肆延有什么妹妹！”

　　易玖气急，才不管是不是当着杨温的面，她靠近董施一步，又要抬手：“你再说一句。”
　　董施被她打怕了，气势全无，赶紧躲到杨温后头。

　　“好了好了，易玖，当着我的面你也要动手？”杨温厉声。
　　易玖心口的委屈不断发酵胀大，堵在喉咙里，眼泪跟着砸下来，淌到领口处，传来一阵湿意。

　　做了坏事的人不就欠打吗。

　　杨温：“董施，不管怎么样不能在背后污蔑同学，你要先道歉。”
　　董施理亏，也怕易玖再和她动手，赶紧道歉。

　　“易玖，你先动手打了——”

　　“活该。”易玖因为抽泣的缘故，说话有些抽噎，但她还是坚定地说出这两个字，“如果打死人不犯法的话，我有八成的把握弄死你。”

　　“老师，你看她呀！”董施拽着杨温的胳膊，“你看看她的态度再看看我的态度。”

　　杨温抽出手：“你嗓门不要这么大，你自己先在背后嘴碎同学，本来就是你有错，我只是让易玖因为先动手打你而道歉，你的错误比她多多了！”

　　“我没有错。”似是不够，易玖又补充，“我一点错都没有。”
　　她纠正杨温的话。

　　杨温觉得头疼，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里透露的都是不服输的劲儿，像寒冬腊月里的最后一根劲草，才不会因为凛冽的寒风而随意倒戈。

　　刺头刺头，都是刺头。

　　杨温让董施先回教室。
　　“她为什么可以先走？”易玖不服气。

　　杨温没回答，她拖了把椅子：“易玖，坐。”
　　“我站着就行。”易玖说。

　　杨温实在想说，小姑娘啊，你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让我一时间无话可说。

　　她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管董施说了什么，她说的有多过分，但事实就是你先动手打了她对吗？那么理，首先就在董施这边了。而且，她给你道了歉，不管这句歉意是不是真心的，但是你拒不认错，和她针锋相对，而她已经把表面功夫做足了，那么在旁观者看来就是你既不得理又不饶人。别人会怎么想你呢？”

　　易玖：“我不需要别人怎么想我。”

　　“你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却因为别人的看法生气了，是不是自相矛盾？”
　　“老师，这是诡辩。”

　　杨温的耐心到此结束，她面对的是三观已经成型的高中生，既然她的说法无法劝动眼前倔强的女孩，那就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
　　“易玖，在教务处门口面壁思过，思考清楚了，决定去和董施道歉了，再离开。”

　　易玖看着她：“可是下节课要分班考试。”
　　“对，所以你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了吧。”
　　杨温想，这下她该去给董施道歉了吧。

　　易玖点点头：“我去面壁思过。”

　　“......”
　　够倔。

　　“还有，杨老师——”易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那双流光转动的杏眼里雾气未散，带着坚韧和一览无遗的倔强，像疾风骤雨中逆挺的枯草，势要逆风而行，却又散发着勃勃生气。
　　她的手指向办公桌上的相册，“下次可以把那张照片收起来再来教训学生。”

　　杨温看着考卷旁立着的相框，相框里是她们一家人的全家福，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生，笑得张扬，脸和董施完美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