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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汉宫胡曲笙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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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边境传回消息,瓦剌率军连破边关七道防线,绕过大同府直逼京城,朝野震惊!
又一个战报传来,瓦剌逼近京城天险紫荆关,不到十日就可能兵临城下。
“我有一个问题,瓦剌怎么会这么快?就是来咱们大明游山玩水也不至于吧?”乾清宫七嘴八舌的谏言中,不懂大声问道。
“我们兵部也不清楚,瓦剌好像非常清楚我们的布防,避过我军边境主力,一个月之内连胜。”巫大勇有些颓丧,“太傅有何高见?”
“打啊!打就打!除了郑王兵马,其他几王兵马不是被兵部收编了吗?人多势众怕什么?”
“太傅嘴皮子一动太轻巧了。”杨廷和越班出奏,“户部无力给养收编之兵,陆续发回藩地戍卫家乡。如今瓦剌大军连连告捷士气如虹,我大明军队短时间内无法集结一处啊。”
“臣也如此认为,打仗不是意气用事,不如看看瓦剌开出的条件如何?”
“臣附议,且大规模的作战,需要筹措粮草长期备战……”
几个御史进言,主和很快占了上峰。
杨廷和道:“此忧患之际,我朝中良将稀少,若是太傅主战,臣听闻宁王殿下文韬武略,聪明绝顶,或许可以考虑调遣宁王带兵……”
不懂一听,举手投降:“那还是……议和吧。”
“那,何人议和为宜?”听了半天,朱厚照叹息着问,一年前痛击鞑靼王子的畅快历历在目,他虽有再次血战沙场的心,却不能拿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宁王在几年前去过瓦剌,和他们的老可汗有过交情,据说老可汗对宁王殿下非常欣赏,不如……”有御史接话。
不懂快吐血了,“宁王远在江西,到紫荆关总得十几二十天,救兵如救火,来得及么?”
朱厚照在考虑,忽然眉开眼笑,“太傅多虑了,宁王陪王妃到边关老家探亲,不过三五日就能到。”
这也行啊?不懂憋在喉咙里的血快喷出一丈远了。
朱厚照的视线穿越群臣飘向殿外,两年了,或许见与不见结局都是一样,甘心与不甘心都没有什么可能,但人生有多少翻山越岭,就为了一次相见,用尽全力,只为了能够掀起一丝旖旎的波澜。
阿珩,我命里有你,终究与你重逢。
五日后,巫大勇送来停战消息,瓦剌大军后退一百里,并派出瓦剌大王子托齐作为使节,听闻此人精通汉学,号称“聪明不二”,深得瓦剌人爱戴。
这一日,来瓦剌议和使团浩浩荡荡地驶进京城,托齐和哈撒头戴蒙古岗包,五彩华服缀满金银装饰,巫大勇和洛亦率领一支銮仪卫队到城门迎接,不懂作为太傅来到宫门以国礼迎接,看到来使的长龙出现,他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宁王一行回到王府。一路上,娄玉珩和宁王分车而行,宁王将莫爰调给娄玉珩做车夫,一路上几人都不怎么说话。
娄玉珩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辛蓝,然而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王妃怎么比当年离开的时候还不高兴?
深秋之夜,娄玉珩和苏沐并排躺在毓秀堂。
闻战鼓,思侠王,我看当朝皇帝还不如宁王呢!这样的传言闹了一路,她无奈,这些被蒙在鼓里的百姓,还不知道脚下这片宁静的土地即将发生什么。
“苏沐,你好像也没睡着,说说话吧。”听到苏沐也在叹息,娄玉珩道。
“小姐想说什么?”
“王爷行逆天之事,我看不过眼却拿他没办法。陈勤忠于宁王做事,这是他的本分,你实在不必为了我跟他闹别扭,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苏沐顿住,爱情真的是一杯奇异的酒,不亲自喝下去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陈勤看着老实,却为达目的拿感情做交易,比起宁王的无耻不遑多让,这注定他一非痴情种,二非有情郎。“我是跟他有些别扭,但不是为了小姐。只是近墨者黑,我有点担心,小姐别操心我了。”
娄玉珩挤出一丝笑,“你说,如果当初没离开蓟州,我们两个是不是在镇子上找个山野村夫嫁了?”
“或许吧。”苏沐浅浅一笑,“可小姐遇到王爷,也并不后悔,不是吗?”
无边暗夜中,娄玉珩的唇角翘起一个无奈又细微的弧度。
回府不到三天,朱阙说宫里来了赏赐,请王妃到东院领赏。
石案上摆着一件精致华美的淡紫色狐裘,不同于之前那件白獭裘的纯净素雅,这件领子上缀满了羚角、牦片、青金石,更显王室尊贵。
“瓦剌出于邦交之礼送来贡物,皇上第一时间送宁王府来了。”宁王端坐在案边,浅呷了一口热茶。
娄玉珩淡淡放下,看也不看他,“王爷没别的事妾身就回房了。”
忽然,叶子跃墙而入,宁王只好收回注意力。
叶子也从边关赶回来了,迈出月洞门,娄玉珩还是停住脚步,猫在一片幽篁中听着里面的对话。
“迎接使臣游览皇宫后,皇上安排他们驻在太傅府,属下也不明白双方为何不急着谈判,六王子透露消息说,他和托齐意见不和,希望王爷能够尽快帮他解决麻烦。”
“另外,他还说托齐王子精通汉文,善于音律。”叶子若有所思。
镂花缝隙间,娄玉珩望见宁王不经意扬起的冷冽唇角,心下一骇,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还有不懂最近和托齐……”叶子正待补充,却被宁王扬手示意,叶子立即噤声颔首。突然的停顿令娄玉珩身子微震,一股森寒之气从背后窜出。
一转身,叶子和宁王立在她身后。
娄玉珩脸一白,紧张地整理衣裳,其实她也不害怕什么,只是偷听不太光明,有点丢人。
宁王平淡地直视她,脸上的“滚”字呼之欲出。
娄玉珩轻咳一声,扬起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望着消失在廊道的素色身影,叶子闪烁一丝不安,“王妃如此反对王爷,甚至派苏沐跟踪,属下担心,若是王妃坏了王爷的事……”这个女人到底在假慈悲什么?明明已经是王爷的女人,还不识好歹帮外人讲话,根本就不能体会王爷此刻的艰难困苦!叶子烦躁地想。
“叶子,你是在议论王妃的不是么?”宁王淡漠地问。
“属下不敢!”叶子立刻跪身。
宁王叹了口气,“本王不会因王妃改变任何决定。但也不能没有她的支持。”
望着主子坚定深邃的眼神,叶子也没话说了,既然王爷喜欢王妃,她也只能希望王妃不要再阻挠王爷。
越一日,蔺长安亲自到毓秀堂传信,请王妃与宁王按时出席国宴。
“蔺总管,你身后是什么?”娄玉珩狐疑地看着猫在他身后那团鬼鬼祟祟的影子。
“这……”蔺长安无奈地笑了笑。
“阿珩!”娄玉珩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兴奋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内,她惊喜抬头,被来人扑了个满怀,两人紧紧相拥,“籽言!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两年多的分离,还是那么熟悉,那么欢喜,两人相扶着坐在案边,彼此擦拭着泪水,四手难舍难分地握在一起。
“籽言,咱们好不容易见面,可别哭了,妆哭花了,晚上的国宴你还怎么艳压群芳呢?”
应籽言破涕为笑,“几天前就知道你要回来,实在是太傅府实在忙得要死,我今天才有空出来。那个麻辣……不是,是瓦剌六王子脾气怪得很,一味找茬,我都差点跟他动手打起来!他的大哥托齐王子,倒是个不错的人,这几天也被不懂带坏了,两人凑一起猜谜语摇骰子打麻将,别提多乐呵了!”
娄玉珩微笑点头,心里却泛起嘀咕,瓦剌和大明的战火烧得如火如荼,不懂却在跟瓦剌王子套瓷,看样子,这议和是势在必行了!
她转换话题,“这都两年过去了,你这位准太傅夫人,我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你们的喜酒啊?”
“谁、谁是他的太傅夫人啊?”应籽言噘嘴整理刘海,“他这个人,睡觉磨牙打呼噜,喝花酒逛青楼,简直浑身的缺点!”
骂完不懂,籽言忽然端详起娄玉珩粉润动人的脸颊,“还说我呢,阿珩,你都跟宁王成亲三年多了,怎么还没……”她又瞅瞅娄玉珩的肚子。
“或许是缘分没到?天长日久,总会有的吧……诶……苏沐小心烫!”
“嗯。”苏沐叹了口气,很快转身退下去了。
“哎!真希望你能赶快有个孩子,这样我就可以当孩子的姨娘了……”
“好啊,那就一言为定。”娄玉珩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你可得学学针线活儿,我的孩子可盼着你这位姨娘亲手做的肚兜呢!”
“好吧。”虽然是折磨,她还是捏捏耳朵答应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趣事,蔺长安提醒籽言该走了,太傅还等着她过去帮忙呢!
送走籽言,娄玉珩更衣梳妆。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描眉画眼云鬓高耸,项佩珠圈耳坠明铛,一袭明艳的红骨朵留仙裙,穿在身上有沉甸甸的重量。
来到门口,看着石狮前的马车,她张望一圈,准备去后面那辆。
“王妃要是不愿与本王共车,就步行入宫吧。”隔着轿帘,传出平淡的嗓音。
好汉不吃眼前亏,娄玉珩掀开车帘,瞬间一怔。
金灿逼人的俊逸之姿坐于中央,还是那身淡金色绉纱袍,绚丽逼人的色彩永远吸引着所见之人的视线,一条金环玉璧交替坠饰的腰带束起细腰,更由于他挺拔的坐姿更显下摆繁复华丽,任谁看了都会被这股夺魂摄魄的艳光摄到,穿上这身具服,他还是那个魅力四射的宁王。娄玉珩愣了愣,上马车都差点栽了。
宁王嘴角翘了下,但不明显,看着娄玉珩坐到对角。
京城街道平坦,马车亦平稳,娄玉珩靠着后面休憩。涂了胭脂的脸蛋,擦了唇脂的粉唇,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的胸口,盈满车厢的女人香……这个倔强的女人,从龙门关堡争执的那晚,手都不让他碰!宁王松了松平整的领口。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娄玉珩皱着眉睁眼。
“王妃今天格外美艳,不过,这张脸若是能嫣然一笑,就更美了。”宁王忽然开口。
娄玉珩淡笑,“这么说,妾身今晚得配合王爷的表演了?”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爷不就是担心进宫之后,妾身扫了王爷的面子么?王爷放心,妾身必当配合王爷把戏演好……”娄玉珩轻蔑地看着他。
宁王脸色渐沉,猛然倾身握住她的皓腕,“你不愿做的事,本王绝不会勉强你!”他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伤,“不过,你最好弄弄清楚,到底是本王不守誓言,还是你不分内外与本王作对,是谁说不顾一切支持本王?又是谁,在关键时刻以本王对她的情意要挟本王?对你,本王问心无愧!”
“王爷对我是无愧,但是王爷就没有愧对的人了吗?”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朱宸濠,你不可理喻!”
“娄玉珩,你别得寸进尺!”
马蹄声细碎,吵得陈勤天灵盖都要碎了,终于来到玄武门。
夜幕降临,宴开钦安殿。上首御座上,朱厚照一袭明黄冠冕衮服加身,侧下一阶是太傅、尚书等重臣,另外一侧是皇室宗亲,筵席的长龙延伸至大殿门口。
一众嫔妃间,贵妃刘碧禾离朱厚照最近,成了她们羡慕的对象!她民女出身,还是新寡,总是青衣玉簪,脸蛋不是她的优势,而是身材体态,好像皇上格外喜欢盯着刘贵妃的背影。
“宁王与宁王妃请——”殿头太监高声道。
朱厚照抬首望去,熟悉的身影恍如隔世,还是江南山水,山茶花飘到她肩头,美如月,清如水,恢复女儿装的震撼也是他脑海挥之不去的惊艳,层波潋滟远山横,一笑一倾城!多久没见了,这一世的重逢仿佛上一世的道别,想念,只有想念!
画纸上的情思成为眼前鲜活的血肉,他视线颤抖,手脚酸麻。
“玉珩拜见皇上万岁,恭祝吾皇龙体安泰,长乐永延!”
朱厚照失了神,江彬倒酒提醒他的失态。
“起来吧。”朱厚照轻声道,娄玉珩抬眸与他对视一笑,这一笑温暖无限。
“瓦剌使节到——”
皮靴踩着红毯发出沉重声响,托齐穿着黄鹿纹兽皮王服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是穿着杜鹃红丝绒王服的哈撒王子。明亮灯火下,那张面容无比清晰地映入娄玉珩眼帘,顿时坐直了身子。
竟然是他!
那时宁王以为他是瓦剌的奸细,可是现在,宁王暗中往来的就是他吧?她不是凭空猜测,因为那个托齐面宽耳阔,笑容温和,实在不像干坏事的料,也就……和宁王不是一路人。
夜宴开始,双方举杯祝词,觥筹交错共享美食。
少顷,哈撒晃着酒杯起了话头,“酒喝得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吧?我们瓦剌的条件,明皇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懂随即起身来到托齐身边搂了上去,“亲爱的托齐王子,我昨天那个谜底你到现在都没猜出来,这议和的条件,咱们是不是……”
“中土俗话说,开天杀价落地还钱,先前的条件只是为了试探贵国诚意。太傅放心,托齐愿赌服输,可以考虑修改合约的条件。”托齐顺势与不懂碰了一杯,有些乐不思蜀。
娄玉珩点了点头,这个大王子倒是个言而有信的真汉子!
就知道大哥被这个光头太傅蛊惑了!哈撒满脸愠色,俊目划过一丝冷毒。
“听说托齐王子的琴很厉害,今天不如……”不懂竭力烘托气氛。
“只不过略懂一二。”托齐谦逊拱手。
“我王兄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都行,尤其他的琴,中原之士没有人能够出其右!听说楚国有一位俞伯牙,只是你们大明现在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那么中原辽阔人才济济,就是个笑话吧?”哈撒蔑然挑眉。
席间寂然,朱厚照脸色一沉,哈撒挑衅大明威严,若不派人应对那不就是低头认输?
听了这话,宁王脸色亦是难看。
“王子此言差矣,高山流水知音难觅,若是没有子期,俞伯牙琴艺再高也是曲高和寡。六王子若不懂音律,就是子期也谈不上,又何以断定大明没有琴艺技高者呢?娄玉珩不才,不敢与伯牙比肩,但很愿意向贵邦请教。”甜美婉转的话语从席间传来,充斥着十足的火药味儿,哈撒止住笑声回眸一望,什么人在讲话?
是她!三年前雨中惊鸿一瞥,纱巾下神秘美丽,他过目难忘!那么,她果然是宁王的女人!
好一位巾帼豪杰之态的宁王妃!托齐暗暗赞叹。教坊司搬来一架上好的古琴,托齐备好自带的琴,两人点头致意席垫而坐。
卷起袖袍,托齐率先挥手挑弦。“铮铮——挥弦一曲高山流水,如乘风来到高山之巅,紧接着又是一段婉转清澈的泛音。
“铮铮铮——”娄玉珩调好琴弦纤指一挥,一曲《塞上曲》便如江水滔滔般强势贯入在场之人的耳膜,雄浑激昂,拨动人心!
托齐的《高山流水》固然琴音高妙表达准确,但家喻户晓,娄玉珩不落窠臼改编古曲,令人耳目一新,指法气势上略胜一筹!
琴曲铿锵,词亦雄骏,娄玉珩开始闭目而弹,也就看不到宁王隐忍不发的复杂,朱厚照痴醉忘情的注视,哈撒不经意地玩味一瞥,这大明皇室的戏可好看呢!
曲高声急,筵席的气氛愈发热烈,十几名瓦剌舞姬甩着水袖翩翩入内。
托齐惊讶,看似温婉柔弱的宁王妃竟然弹得如此有力,他手指一滑,破开原有的调子向更高音攀登而去……舞姬们的裙摆和着乐曲飞速旋转,很快将两人围了进去。
突然,“嘣!”的一声颤音,托齐身子一歪倒在地毯上,舞姬们吓得尖叫,纷纷跑开了。
“王兄!”哈撒扑上前去,一手扶住托齐后背。托齐双眼睁得浑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身体晃了晃,脸色发黑,瞳孔渐渐散开,渐渐没了气息。
娄玉珩震惊地弹开了,怎么会这样?
“有刺客,保护王妃!”宁王高喝一声,一道金衣身影飞越至娄玉珩身旁,将她抱回坐席间。
“护驾!”巫大勇向外大呼,禁卫军立时哗啦啦地拔刀现身,将大殿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保护瓦剌使者!”朱厚照愕然高喊。
“够了!”哈撒厉喝,“明皇,我的王兄死在你大明皇宫之内,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否则我们瓦剌就算是玉石俱焚,都要出兵踏平你大明!”
巫大勇和蔺长安指挥封锁现场,王公大臣全部留宿宫中!
娄玉珩脸色煞白,在宁王臂怀间哆嗦着,宁王向苏沐招手:“送王妃去水云馆歇息。”
“蔺长安,你来护送宁王妃过去。”朱厚照紧跟着加了一句。
路过倚翠湖畔的一方小水榭,娄玉珩捂着眩晕的额头坐了下来,蔺长安只好立在亭外等候。斗曲之人在眼前死于非命,虽然是瓦剌人,她仍感到一丝害怕和哀伤。她并非猜不到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只是碍于蔺长安在场,无法说出烦恼。
钦安殿灯火依稀,这样的寂静大约维持了半个时辰,秋风刮在脸上有些凉,娄玉珩一起身,只见亭外赫然飘出一角绯红色华服,吃惊得倒退两步。
“什么人?”蔺长安立即拔剑,刀光剑影之间闪过一张俊美邪肆的脸,立刻收剑行礼,“原来是哈撒王子,不知王子有何吩咐?”
“吩咐就算了,本王子就等着你们的交代。这位宁王妃与我王兄弹琴,我虽不怀疑她,却有事要问她,请总管回避片刻。”
“这……”蔺长安露出难色,别人就算了,若宁王妃有个闪失,他几个脑袋也不够丢的。
娄玉珩知道以哈撒的立场是不会也不敢对自己不利,便道:“蔺总管且先到亭外等候,一炷香的功夫就好。”
“是。”
“不相干的人已经打发走,王子有什么话尽快说了吧。”娄玉珩转身,不耐烦道。
哈撒轻笑,“再次相逢,还是在亭子,本王子跟你真是有缘。”
娄玉珩白了他一眼径直转身,哈撒抬臂拦住,“王妃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方才在席上看了一圈儿,皇帝的那些女人都没有你漂亮。”顿了顿,他倾身些许,闻一缕美人馨香,“你都不知道,在你弹琴的时候,你们明皇的眼睛都快贴到你身上去了。”
“你——”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中土有句话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王室里没有那么多迂腐的规矩,子承父妾都是小事,要是你们家宁王现在做的事败露了,明皇是不会放过你的。”
娄玉珩被他气笑了,“王子称赞人的方式很特别啊,你大哥才离奇死亡,六王子不去追查凶手,反而在此无端造谣,真太可笑。”
“哈哈……杀我大哥的凶手,王妃还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其实我挺讨厌你们中原人拐外抹角的,不过我欣赏你的聪明和胆量,你们大明开国以来从未和亲,不知能否从本朝开这个先例呢?” 哈撒眼里的幽光像是黑夜中伺机而动的猛兽,贪婪又趣味。
娄玉珩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大明从前没有和亲的先例,现在没有,往后也不会有!本王妃就算是向皇帝请旨挂帅亲征瓦剌,也不会忍受这等奇耻大辱!何况王子不是说,皇帝对我有好感,他怎么会接受你这种要求?”
“那是因为在江山美人之间,男人的选择永远是前者,就算明皇舍不得你,那……宁王呢?”
“宁王怎样?”娄玉珩表情愤怒,却中气不足,“宁王是我夫君,他当然不会答应你了!”她挥了袖袍转身,“既然王子明白一个女人和燕云八州哪个更划算,就不会因小失大。天色已晚,请王子速速离去吧!”
哈撒轻轻呼了口气,妖冶的桃花眼如同毒蛇吐信,她的确聪明。
“我对那个小皇帝没兴趣,还是等到你们家宁王做了皇帝,到时候……”哈撒再度挑眉,“哼,告辞!”
“小姐,是不是出大事了,王爷不会真的要……”苏沐说不下去。
娄玉珩怔了片刻,莫名委屈的泪滚出眼眶,她抬手抹了一把,搭着苏沐的手,颤巍巍地迈开步子。
快一更了,娄玉珩在水云馆正打算脱衣歇息,忽然金影浮动,身后陡然掀起一阵凉意。
娄玉珩连忙环住松动的内衫,宁王挥开纱幔立在榻前,一脸不悦,“方才席间又没人刁难你,你为何要出这个风头?”
“我大明乃是泱泱大国,国之受辱,受了挑衅还不出头,那不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娄玉珩淡淡地说,“王爷做什么我管不了,王爷也别来管我,你是太祖子孙,我又不是。再说王爷有什么不高兴的?是担心我出了风头,有人对我动心思?”
宁王把朱厚照排除了,“你在暗示什么?难道是……哈撒?他对你说了什么?”
“王爷不是自诩能够看透世人的心吗?不妨猜猜看。”娄玉珩斜睨着他。
“岂有此理!”宁王突然捉紧她手腕,“他要是敢打你的主意,本王就让他有来无回!”
虽是凶狠的话,娄玉珩却心弦一松。
“那个……夜深了,王爷发落也发落完了,请去偏殿歇息吧。”娄玉珩捂着内衫的领口,“或者,妾身去也行,王爷留这睡吧。”说罢她转身伸手去拿衣架上的外袍。
“啊——”一声猝不及防的低呼,娄玉珩被宁王从身后搂在怀里,单薄的丝绸内单粘着发丝贴在他挺括冷硬的淡金外袍上,依旧有炽热的温度传来,“放开我!你不可以再勉强我的!”娄玉珩羞愤地挣扎着,宁王却箍紧了双臂不放手,他强悍的肌肉像是铜墙铁壁,他袭人的芬芳漫天匝地,娄玉珩身子一僵,完了!那种无法遏制的感觉又来了!
“王妃就是再不高兴,也不能用这样绝情的方式折磨本王啊……”宁王一臂固定着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让她感受自己的痛苦,“我也不想强迫你啊,可是都一个月了,我真的忍无可忍,我们能不能暂时放下心结,好好快活一回呢?”
娄玉珩咬唇不答,宁王继续添火:“我现在有不好说出口的理由,总之你信我。珩儿,你也很想念我的,你也是,寂寞多日,需要我的……”
哎!这副身子根本经不起宁王的半点撩拨,娄玉珩缓缓松手,在他胸怀间转过身来,手指顺着他的发带往下捋,“我算是输给王爷了。”她的确没打开心结,但是也不妨碍她想短暂地放纵自己。
下一刻,娄玉珩被宁王拉到更衣的落地铜镜前,傻眼了。
“想看看,王妃是怎么想念本王的……”
娄玉珩浑浑噩噩,只能看到宁王衬袍下的绣金白靴。
“王妃,看看你有多想念本王。”
“……”
彼时圆月高悬,快二更了。
朱厚照焦头烂额地从乾清宫出来,对托齐之死仍一无所获。他举目望着头顶硕大的银盘——两年了,今晚的月亮好圆,跟金阁寺水井里的一样圆。
好想和阿珩一起赏月啊,一股强烈的思念驱使着他。
“这次回京,你觉得宁王和宁王妃如何?”夜风扑在脸上,朱厚照眯着眼问。
“貌合神离,形同陌路。”江彬讪笑着回答。
想着两年前阿珩独自离开,皇叔连送都没送,这回看他们两个就像冤家似的,就像他和昭德宫的主人,一对怨偶,会不会梅龙镇的一切,都是错了的?
纷乱复杂的想法,持续来到水云馆门外——支起的轩窗、屏风上纠缠的影子、散落遍地的衣饰、泥泞不堪的声响。
朱厚照顿住,江彬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皇上,今晚要不要叫刘贵妃过来……”
“滚——”朱厚照皱了皱眉,喉间涌上一片腥甜。
他转身往乾清宫走,刚迈上台阶,靠着门口的朱漆柱子蜷坐下来,抱紧双臂,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哭得无声,且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