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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蹲坑 ...

  •   2022年的春天冷得不像话,南方沿海的四月一号温度还能掉到十摄氏度以下。已经开过一轮的白玉兰被骗得又冒了几朵白花,稀稀疏疏的,配上阴沉沉的云幕,空灵到寒碜。
      任窕白天穿少了,回宿舍冻得脚丫冰凉,缩在被子里不敢冒头。手机只照亮眼前一小块被窝,上面的文字就显得很刺眼:“您的作品《喜欢你》申签未通过噢......请继续努力呢!”

      不想努力了。她充满哲学性地想。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像摊煎饼一样把自己摊开。床帘生成出一个小世界,关掉手机,她的世界就是黑的,看不见希望,更看不见什么光亮。
      “你们谁拉肚子!?”赵芸芸声音软软的,上扬的语调带了点不满:“厕所好脏。”
      任窕没有说话,尽管她知道这样很不负责任。她躺在床上漫无边际的回忆:刚刚明明把厕所刷过一遍了,可能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这样,百事不顺到习以为常。

      这是任窕大专的第四个学期。
      过了这个暑假,下半年,她就得去实习。班级前几名大概会从老师那里得到岗位,剩下的各奔东西自找前途。
      任窕现在混得很差,好几次作业没交,专业成绩一直吊车尾。她身体不大好,前两年吃过抗抑郁药,莫名就无法集中注意力。
      上喜欢的课也没法认真听几分钟,今天上午的《园林建筑设计》,老师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她也很认真地和穿着旗袍的女人对视。

      可脑子莫名飘到窗外的白花泡桐里,她想象自己是蹲在花朵里的拇指姑娘,这比喻有点过时,现在的小孩都不爱看那样的童话。
      和她的文一样过时。同性相吸,任窕扶了扶扎头发的蝴蝶结皮筋。她慢慢低下头,铅笔在纸张上转了转,不大精致的景墙设计图点缀了一洞花窗。
      老师还在讲,她手撑着下巴发呆,眼睛又穿过了这扇白纸。
      她看见那个少年打着把黑伞,森绿芭蕉给白T牛仔裤做了背景。他身形挺拔,顶替了花窗原本框出的景,几缕刘海盖过黑灰色的瞳孔,眼神淡淡地投过来,目中无人得生冷。

      十六岁的她正站在那扇花窗的另一侧。无数日夜里她为少年的那一眼担惊受怕,她一点都不希望他发现她也在那。
      任窕太普通了,校服衬得人皮肤发黑,脸上一点气色都没有。
      她在那一天忽然领会了自残形愧这个词,逃也似的仓惶,根本不敢回头看。
      后来她后悔了,要是能多看两眼就好了。
      这样现在就有素材可以写,不至于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个俗套剧情。

      再回过头,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满是一个人的三字姓名。

      二十二岁的任窕是个网文作者。
      “今天还不更新吗?”她最近持续更新的那本书收藏数不多,评论更少。
      她点掉红点点,肚子疼到眼睛眯成一条缝:“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会断更一段时间,不好意思。”
      没过多久评论下面又有新消息,一个眼熟的ID“esse”回复了评论她的读者:“拉倒吧,这家伙就是个坑王,我看她开了几十个坑,没一个填完的!!每天不是生病就是受伤,理由还个个不重样!别信她!快跑!!”
      评论的读者没再冒泡。
      只不过半个小时之后,任窕少得可怜的收藏又掉了一个。

      拖更是网文作者的大忌,说小了像旷班、不交作业,说大可以上升到人品问题。任窕自知理亏,从来不敢去和以前喜欢过自己的读者对线。只能一遍遍地去道歉,再发现收藏一个个减少。
      一开始任窕还会失落,后来渐渐淡定了。笨鸟先飞的道理没错,但是她根本没有翅膀,躺平多好,不快乐,但是不费力气。没有付出就没有失去,她已经想得很开。

      不过她不能理解esse,说不清他们两个谁更像大冤种。明明都知道她会拖更,笔下从来没有一本书完结,esse却在她每一本书底下都发了评论,甚至隔三差五发来差点过线会被屏蔽的私信。
      比如:“多写两个字,你祖宗的墓志都比你写的长。”
      再比如:“为什么不填修仙文?你是怕你弃坑男主到现实一剑劈了你吗?”
      最近的一条在半个小时前。
      esse:“这两天还不更新,你清明要去给自己扫墓?!”

      换做以前,任窕会很冷静地先回复“不好意思”,再关闭聊天框。
      虽然觉得esse莫名其妙,但esse是她货真价实的读者。对方说她坑品差经常断更也是实话,她很少因为esse在她评论区干的事生气。

      可是今天任窕太委屈了。
      “窕窕是不是睡啦?”
      赵芸芸轻声细语,几秒钟没得到回应,声音压得更低。任窕可以想象出她嘟起嘴叹息的样子:“好吧,我先去隔壁上个厕所。”
      她出门不忘把门板拉回门框,所有动静被压缩成最小。
      舍友都知道任窕不太舒服,任窕也知道赵芸芸的极度洁癖。好像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很尽力温柔。床帘外的风变小了,是另一个舍友关了阳台门。

      任窕的眼睛变成发泡的柠檬,酸得她舌根发麻。
      人何其有幸啊,能活在这样的温柔里。连再刷一遍蹲坑都显得不那么委屈,任窕忍着腹痛,蹦下床。
      往厕所里挤清洁剂,白色泡泡占据视线的时候,有什么从她眼眶里掉下去,打碎了一些泡沫。
      其实很多时候腻在温柔里反而更容易委屈,恃宠而骄就是这个道理。她洗完厕所又把自己洗了一遍,上床的时候赵芸芸递了一杯热水和糖过来。任窕砸吧着嘴里的甜味,越想越觉得esse这个人不是滋味。

      她必须得骂回去。
      esse喜欢看她的文是对方的事,到处宣扬事实她可以不怪他,可他不能这样骂人。太、太过分了。

      在闽南地区,出口不成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任窕在很长一段时间自认这是唯一的优点,可是现在她却愣是找不出什么词汇反抗。
      难不成要复制黏贴一遍esse说的话?也太像复读机了吧。

      她甚至上了百度,搜索:不带脏字的骂人。
      奇异的是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土,任窕这才感悟原来祖安也是一门学问。很多话她七八年前在学校就听同学骂过,老早过时的东西,连她都耳熟能详。
      就是说不出口。

      临睡前,她和esse的对话框还是没有新内容。
      最后她灵机一闪,打开了好久没用的微博,唯一的关注人刚好新发了一条。
      几万个人为他一条简短的内容点赞,语气臭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千八百块钱,和头像上薄唇冷眼的男人气质一致。
      出阶明:“苍蝇能不能离你爹的香锅远一点?”
      点开评论区,一堆雷同评论:“给大哥推荐苍蝇拍。”、“加强版苍蝇贴,粘不牢不要钱!只要九块九!”

      他是出阶明,新晋的网剧男神,更是因为耿直和嘴臭人设出圈的暴躁boy。
      和任窕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这两天正在A市拍戏,而任窕刚刷完一个大专宿舍的厕所。
      比天地还要远的距离,谁都不会相信他们两个曾经有过交集。

      ……可的的确确是有的。
      他是屋檐下招摇的气死风,照亮她青春里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淋湿的每一处晦暗都晕染成暖黄色,让凉的不再凉,全世界都拢上虚设的柔光。

      他那个时候已经很会骂人,后来任窕总结自己为什么不敢跟他搭话,得出的结论有一部分是:她害怕被骂。
      她从来不讨厌出阶明这样的人,他们足够坦率,从来不屑暗箭伤人,他生来就在明堂中,
      不像任窕……她钻进被子,像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溜回下水道。她只敢开小号偷偷关注他的微博,反正他粉丝很多,估计不会去看那些夹杂在私信里的情话。

      自从上了大专,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再登上这个微博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觉得出阶明的这句话很适合发给esse。
      需要稍加修改......任窕趴在床上,脚丫踢着被顶,足心还是冷的,她的脸一点点热起来,兴奋惹的祸,她已经有好久没有干这种和人对线的事了!

      她的文不是香锅,充其量就是碗煮焦了的地瓜粥。寡然无味还颜色焦黄,肚子饿到极点拿来填填肚子勉勉强强。
      任窕想了几分钟,最后在十二点来临前终于把骂人的话定稿。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翻正了,手放在小肚子上,开始认认真真的闭眼睡觉。

      几百公里外,一个正打着游戏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男人一开始很不满的随手把信息划了上去,操控角色没走两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不敢置信地重新把弹框拉出来。
      一向被黑粉批判为木头脸的五官一时颜色纷呈,眉毛一边高一边低地低骂出声:“这什么玩意??”

      如果他把这句骂输入对话框,明天任窕睡醒,应该会正儿八经地回他一句:“不是什么玩意,是我在骂你。”
      她认为自己骂得很狠,甚至心虚到把手机关机。而另一边,男人一屁股坐上落地窗前的靠椅,莫名觉得臀部发麻。
      城市绚烂的霓虹在他背后蜷成一幅光景,与此同时,玻璃上还倒映出任窕足足思考了五分钟的一句“脏话”变体。

      “你屁股金贵,请麻烦离我的蹲坑远点。”
      任窕真的是很有礼貌。
      十二点零一分,她还补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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