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醉莳沨

2、难愈 5. 他

　　5.
　　他们都说我不正常。
　　可能愈想你，愈难自禁。
　　终是难愈。
　　6.
　　“封先生？”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医生坐在我面前。
　　入眼都是白花花，医院的一切都是以冷色调为主，不近人情了些。
　　双眼失去焦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在我旁边低头剥着手指。
　　“小何，我知道你不喜欢看医生，但你什么都憋在心里，会憋坏的，”我循循善诱，“要是不想当我面说，我可以出去的，不用担心。”
　　依旧无言。
　　我哽了一会，面向医生:“医生，我爱人他有点忧郁，你开导开导他。”
　　医生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话还是止在了唇边。
　　我指了指你，起身想离开。
　　“封先生!”医生叫住我，推了推悬在鼻子上的眼镜，“您有按时吃药吗？”
　　听不太懂，头疼。
　　缓了会，才慢悠悠地回答他。
　　“不好意思，您记错了吧，我今天第一次来您这儿。”
　　医生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换了个问法:“您身边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他叹了口气，低头拿笔记录着什么。
　　挠了挠头，莫名其妙。
　　“对了，我刚刚说的药，是治您头疼用的。”
　　“头疼？”
　　“之前有阵子您来过。”
　　“……”
　　有点印象。
　　“好好按时吃药吧，不然头痛只会得更厉害。”他对我报以忠告。
　　没在意，最近头并没痛到哪里去，就减少了服药量。
　　“嗯。”我随口敷衍了几句。
　　你站了起来，挽住了我的手臂。
　　猝不及防，看着你的手，有些发愣。
　　医生视若无睹。
　　他在装看不见，我偷想。
　　好吧，心里轻盈了很多，咱不看医生。
　　出了医院，车里，细心地为你系上安全带。
　　握着方向盘，我承认我有点傻缺，不过，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主动。
　　你一直都不理我。
　　冰凉的手附上额头，你笑得花枝乱颤:“傻了吧。”
　　“才没有。”我负气道。
　　“封策川。”你脸色骤变。
　　“怎……”
　　慌乱被堵，唇贴唇，近得都能数清你眼睫毛有多少根。
　　没有过分的深入，单纯地两嘴相碰。
　　就让一切回到原点吧。
　　7.
　　小妈打来电话，急哄哄的。
　　“你爸他……出去买醉了。”
　　“他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淡然。
　　“你应该知道的，今天，是他前妻的祭日。”
　　“……”
　　小妈，我后妈。
　　许是亲妈待我太好的缘故，我多多少少对她的身份有点膈应。
　　虽然并不怪她。
　　真正让我不顺心的，是那个所谓的爸。
　　人在的时候不珍惜，死了后才去怀念，装给谁看。
　　再说，既然已经娶了别的人，就对人好点，当着现妻的面儿去追忆已逝的前妻，这个虚伪的人渣。
　　你抚平我的眉头，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怎么了？”
　　“没事。”我捏了捏你的脸。
　　小妈估计也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
　　“要是不想去又躲不掉，我陪你。”
　　你明晃晃的眼睛盛满了真诚。
　　我笑了:“好。”
　　8.
　　万家灯火通明。
　　男人在路边吐了个死去活来。
　　不免嫌恶，不情不愿地去扶他。
　　“我没醉!”他拍开我的手。
　　“有病。”我骂了句。
　　五指陷进我肩膀的肉里，他凑到跟前:“小川？”
　　睁圆眼睛努力看清我的样子，滑稽又可笑。
　　可我半分都笑不出来。
　　“别学我妈这么喊我。”
　　“小川……”他撇着嘴，有点委屈。
　　“……”
　　算了，不跟醉鬼一般计较。
　　“小妈到处找你，赶紧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不回去。”
　　他固执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花坛上。
　　“有话直说，我没空陪你玩儿。”
　　“我想你妈了。”他掐着草，闷声道。
　　挺好笑的，人都化成灰撒进大海不知多少年了，才说想她。
　　当初出轨，搞得人重度忧郁，都没见这么有良心过。
　　大概人到暮年，愧疚开始积压。
　　“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您？”我刻意加重最有一个字音，用轻蔑的语气。
　　“你是不是交了个男朋友？”他不理会我的冷嘲热讽。
　　打听的这么详细？
　　“不关你事，先管好自己吧。”我蹩着眉，不满他的做法。
　　我们已经约法三章，做到互不相欠，互不干涉双方私生活。
　　如果不是他做的事太离谱，我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
　　他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出乎意料，他没有过多质疑我的性取向。
　　“我前天看到他跟另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我不是挑拨离间，但他们太亲密，相较于两个男人之间，有点越矩了。”
　　“那你是瞎了。”我不以为然。
　　你分明就站在我旁边。
　　酒疯子的话听听就好。
　　“我……”
　　“赶紧滚回家，有人在等你。”
　　不求他有多惦记我妈，只求他能着眼于当下，别再把另一个家庭弄得支离破碎。
　　小妈满脸歉意:“麻烦你了。”
　　我摆了摆手，不想再与他们过多接触，抬脚转身。
　　“小川!”那醉鬼在喊我。
　　没回头，也没止步。
　　“爸对不起你们。”
　　道歉来得太迟，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9.
　　回到家，瘫进了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昏暗的灯光让空气沉重了起来。
　　沙发另一边下陷:“怎么了？”
　　我改变了方向，将头靠在你的腿上，闭上了眼睛:“有点累。”
　　封尘多年的记忆一旦揭露，就是道血淋淋的疤。
　　蝉鸣之夏，汗渍粘腻地沾在衣服上，太阳毒辣，女人站在考场外。
　　“加油。”她拿毛巾擦了擦我的脸，周围人群都在鼓励。
　　有父母还举着横幅，穿起了红旗袍。
　　“等我凯旋归来。”抑制不住地得意。
　　“好。”她宠溺地看着我。
　　可她没有信守承诺。
　　那时候安眠药把控的不严，她就用这样的方法自杀。
　　致死的量。
　　许是人间一趟，都是极苦，她选了一个最温和的死法。
　　重度忧郁，她的心理医生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和那人渣早背着我离婚了。
　　那人渣出轨，不知道在外面养了多少小情人，她不想给我的童年带来阴影，努力地搭建一个好父亲的形象，赚钱供我生活和读书。
　　压力太大，心理出了问题。
　　后来，妈妈的妈妈死了，防线彻底崩塌。
　　为了不耽误我高考，她多活了几天，给我留了个未来。
　　我恨我爸，更恨自己。
　　说着大话，说要考上大学，以后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却连她状态很差都看不出来。
　　人尸体都没凉透，男人就带女人和孩子进了家门，他说:“叫妈。”
　　我跑了出去，一跑就是十几年。
　　他没找过我，倒是小妈，怕我生活过得不如意，偷偷给我塞钱。
　　可我喊不出一个“妈”字。
　　我知道30岁多的男人不该这么没出息，忍不住，眼眶还是红了。
　　黎何，我只有你了。
　　10.
　　你托着腮帮子观察我:“还没好吗？”
　　我在厨房一边忙活一边答道:“快了快了，别急嘛。”
　　汤沸腾起来，冒着泡，散着香味。
　　“好了好了，快盛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我的身后，转到我旁边，推着我的手。
　　好笑，又无奈。
　　“再等会。”
　　“还等？再等就烂了。”你双手叉腰，颇为无赖。
　　“乖，听话。”
　　“哼。”你撇嘴，不服气。
　　“我的祖宗诶，快去坐着等。”
　　“川哥，你是不是想吃独食？”
　　“哪敢啊，小的能把你服侍体贴就谢天谢地了。”
　　哄你哄得开心了，才不依不舍地出去。
　　三步两回头，我被你逗笑。
　　家里一烧鱼，你就恨不得爬进锅里，都30多岁的人了，还那么可爱，融得我心都快化了。
　　不敢让你等太久，盛满，端着碗就出去了。
　　“慢点，慢点!”你迎上来。
　　话音未落，碗就摔在了地上。
　　懊恼，我蹲了下去，收拾残局。
　　“川哥一点也不靠谱。”你埋怨道，却还是跟着蹲下帮我。
　　我开口想说些什么，摇摇晃晃地，眼前出现了两道重影。
　　晕，疼，像是要炸开。
　　我敲着脑袋。
　　踉跄起身，去了卧室。
　　拿起桌上的药倒了几粒胡乱塞在嘴里，顺着水流咽了，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
　　待到头痛平息，才恍然发现，周围黑漆漆一片。
　　大厅的窗帘都被拢上，光透着缝隙微弱地洒进来。
　　我走上前，两手一抬，窗帘沿着架子被掀开，耀眼的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
　　适应了会，我回头。
　　屋里被照得亮堂堂的，刚刚的鱼汤还在地上，升腾着热气。
　　一切都保持原样，就是，少了个人。
　　细看，屋里本来也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茶几上，呈着一个盒子。
　　手伸出去，停在了半空。
　　不愿碰，不愿想，不愿醒。
　　我宁愿沉溺在自己编织的假象里。
　　终是不甘，我打开了盒子。
　　早有预料不是吗？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心口有把刀，搅啊搅，搅得我不得安宁。
　　盒子里躺着灰，是被风一吹就散尽的灰。
　　慌忙盖上，手是颤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拿不稳，打火机几次掉在地上。
　　烟头有了火星子，燃起了烟。
　　“咳咳!”烟呛进喉咙，痛不欲生。
　　其实什么都知道。
　　现实与梦幻交织，几乎昏厥。
　　为什么要醒来呢？
　　我捧起盒子，放进怀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团。
　　小何，对不起，川哥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