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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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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重伤的灵和睁开了眼睛,一转头,正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路溪桥穿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衫,正坐在桌边,两手支着脑袋瞧她,笑容和煦,明眸皓齿,以人类的眼光绝对是清雅俊秀的翩翩少年,但落在一只鸟——还是只被人类祸害惨了的鸟眼里,只剩下“渗人”二字。
她活下来了,只是万幸。
落在人类手里,却是实打实的不幸。
她觉得自己或被养肥吃掉,或被关在笼子里了却残生,总之一句话——没有好下场。
等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灵和偷眼打量一遍堪称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有了结论:
还是被吃掉的可能性大,毕竟这个人类看起来不像能买得起鸟笼的样子。
想要不被吃掉,只有先下手为强!
她暗暗咬牙,盘算着要如何趁他不注意对着那双亮亮的眼珠子下口,在他捂眼的片刻从半开的窗户里飞出去,最后停在窗沿上嘲讽一番,扬长而去。
以上虽纯属想象,但可行性接近百分之百。
灵和呵呵一笑,眯起眼睛:就这么办。
只见巢中病恹恹的鸟儿突然睁开眼睛,张开翅膀“啾啾”叫了几声,翻译一下就是“受死吧,人类”的意思。
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这只鸟从巢中摔了个五体投地,狼狈地趴在桌子上。
灵和眼冒金星,晃了下脑袋往身后一瞧,登时怒了:哪个天杀的把本鸟的腿绑成了个大疙瘩!
只见她的断腿上被缠上层层的布条,还打了几个死结,活像个鸟蛋。
不用说,这自然是眼前这个大聪明的杰作。
路溪桥被这动静吓得一惊,见这只鸟气鼓鼓地朝自己看过来,身子不由朝后拉开距离,动了动喉咙: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阳光下出了层汗,有些着凉,他居然从一只巴掌大的鸟身上感受到了寒意。
见这个人类愕然的模样,灵和自认占了上风,心中的愤怒也少了半截:逃跑这么宏大的工程也不急于一时嘛。
于是她从桌上爬起来,撑着残腿蹦了几下,雄赳赳地挺着胸脯:“看到了吗人类,本鸟托着断腿都能吓你一跳,你若是想吃掉本鸟,小心你的眼珠……”
话音未落,只见路溪桥歪了歪脑袋,突然朝她伸出魔爪。
灵和后退半步,全身的羽毛蓬起:“怎么,人类,恼羞成怒了吗?这就要下手了吗?……尽管放马过来!本鸟永不屈服,看招!”
尖喙一亮,那只堪堪凑上来的手指上立刻出现一个小窟窿,渗出鲜血。
首回合告捷,还不等她松口气,那只手下一秒又不依不饶地抓了过来,很快将她捏在了手里。
“放开,放开!”她翅打爪踢,扯着喉咙喊道,好像能把茅草屋顶都给掀了,抓着她的人却不紧不慢地解开她腿上的破布,看了一眼:
“别乱动了小家伙,伤口都裂开了。”
“嘿!你叫谁小家伙呢!本鸟活得比你爷爷年岁都长!”
她加大力度叨了几口,苍白的皮肤上鲜血直流,路溪桥却躲都没躲一下,只顾低头看她的断腿,薄唇抿作一线,十分专注地拧着眉头。
这家伙都不疼的吗?
灵和筋疲力尽,觉得一番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侧着脑袋很不情愿地看一眼那双被眼睫遮住大半的眼珠子,终于安静下来。
从小到大,她所闻所见无不是弱肉强食,灵兽之间如是,人类和灵兽之间更如是,作为灵兽中无比弱小的鸟族,面对危险,她从小就学会蓬起全身的羽毛,用爪子和喙夺取尊严。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便是他们生来的铁律。
所以她理所当然觉得,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良,尤其在人类和灵兽之间。
但是这个人类……有些不一样。
格外的……傻。
跟一个傻子计较,十分有损灵兽的尊严。
灵和犹豫一下,把翅膀收起来,扭过脑袋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算了,看在你给本鸟包扎的份上,今天先放过你,哼,不过若是被我发现你有任何吃掉我的苗头,小心你的眼珠子不保!当然,你也别指望本鸟报恩什么的……
灵兽和人,血海深仇,从来就没什么恩情的说法,这是公认的事实。
她嘟囔罢,主动把那条伤腿伸直了些。
见她终于不再折腾,路溪桥有些惊讶,随即松了口气,水润的深褐色眼珠子饶有趣味地盯着手里的鸟,心中暗暗称奇:
一只鸟居然也会有如此丰富的情绪,甚至它下一刻开口说话,他甚至都不觉得是什么稀奇事。据他所知,世间除了人,能通言语的只有妖兽。
灵和被盯得浑身发毛,极力忍住动嘴的冲动:得寸进尺是不?
不过路溪桥很快挪开了目光,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人呆久了,看什么都是自己内心的倒影,眼前这只鸟生得灵巧,圆溜溜的眸子,短短的喙,脸是黑了点,但总体而然很是可爱,和传说中通人言的妖兽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在村人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妖兽都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长相,而且个个无恶不作,最后无一例外被行侠仗义的灵术师降服,打散灵元,魂飞魄散。
而这只鸟除了凶点,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鸟。
他回过神,给它重新包扎好伤口,放回巢里,又拿来一只破碗,看着它,情不自禁地开口:“吵了这么久,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这人果然是个傻的,跟一只鸟说话。”
灵和瞥他一眼,伸头往碗里看,见里面盛着薄薄一层用水泡软的金黄谷粒,立刻嫌弃地撇过脸:
无知的人类,不知道我们伯劳鸟都是吃肉的吗?谁要来吃这没滋没味的草籽?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瘪的可怜的嗉子:算了,先凑合凑合,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一口接一口,如此一连几日,灵和饭来张口,体型都肥硕了不少。
而这期间,路溪桥看着一天比一天圆润的鸟,似乎也没有流露出要拿她当口粮的企图,尽管他有时穷得要命,只能在从私塾回来的路上抓虫子带回来。
所以每隔几天,村里那几个小鬼头就会惊恐地看到,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居然扑在草丛里,做出猫咪捕猎的动作,一卧就是好半天。
这事没多久传到了村里族老的耳朵里。
几个白须白发的古稀老头凑在一起,抚着胡须直摇头:“年轻人嘛,那点报酬怎么够用?看来得大伙每月多凑袋谷子出来了。”
“是啊,这孩子不容易啊,偏偏落在我们这穷山沟里,也不能委屈了人家,逼得孩子去找虫子吃啊。”
灵和的肉就这么断了。
不过她以灵兽的尊严发誓,绝不是因为几口肉才待到现在的。
证据就是,她每天都趁路溪桥不在的时候,偷偷练习伸展翅膀、活动爪子,时刻准备逃走。所以没过多久,她就能蹦蹦跳跳地离开巢,在窗台站上一会儿了。
路溪桥从不关窗,好像从来不怕她跑掉,只要灵和稍稍一跳,就能轻易消失在院中的花圃里,保准让他再也找不着。
可她每次都只迈一条腿出去,犹豫一下,又收回来,眯着眼睛往外看。
每天下午,路溪桥从私塾回来,便会去侍弄院中的花草,虽然只是些随处可见的野花,在灵和眼中唯一的用途就是做自己口粮的口粮,但他依旧视若珍宝,经营的分外仔细。
今天也不例外。
那道略清瘦的身影半掩在草木后,一身利落短打,熟练地挥舞着锄头,灵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很快挪开,转脸去看不远处的山坳。
夏日绿荫中,疯长的草木格外杂乱,若不仔细看,绝对不会发现有两三条鬼鬼祟祟的身影暗藏其间。
那是几只野猫,不,应该说是灵猫,狸花色的。
他们有时懒洋洋地躺在草木中间晒太阳,有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来走去,看上去一切平常,但灵和知道,那些家伙绿幽幽的眸子始终有意无意往这边看来,冒着掩不住的贪婪。
啧,真是麻烦,被盯上了。
灵和理了理翅膀,神情严肃地跳回巢里。
灵猫是鸟族的天敌,危害仅次于人类,像她这种灵兽除了受灵术师觊觎,灵兽中不少邪恶的家伙也对她垂涎已久,上次那只夜枭就是如此。
但这些灵猫素来鲜少出现在林子里,这次许是自己离人类太近,闯进了他们的地盘,被发现了。
她不知道这些家伙何时出现的,又是何时盯上自己的,她懒得去想,只知道有他们盯着,自己的跑路计划不知道得推迟到什么时候。
不过还好,人类的地盘上,那种低等灵兽不敢乱来。
跟灵兽相比,人类不管在什么时候都知道团结的重要性,普通人类遇到麻烦,那些难缠的灵术师就会立刻出手,然后就轮到他们这些灵兽有麻烦了。
所以,她得在这里待到能飞起来才行,想想很真实麻烦。
灵和打个哈欠,抖抖尾羽正打算入睡,门“吱呀”打开,路溪桥进来了。他把锄头立在门后,胡乱擦了擦手,照常弯腰查看她的腿伤。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一人一鸟之间莫名生出一种默契。
路溪桥在给她换药的时候,灵和会很自然地伸出伤腿;路溪桥给的食物,灵和也会不假思索吃个精光,虽然难吃了些,但是仆人的供奉,自然应当照单全收。
这个单方面的契约,是灵和刚刚才想到的,她在的这段时间,总该有个身份不是?
主人,仆人,刚好合适。
“所以,仆人,本鸟的伤怎么样了?”她叽叽叫了几声。
路溪桥像往常那样认真地看了会儿,眉头松动:“好像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不会飞呢?”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因为吃太多飞不动。”灵和侧过脑袋看着他:你莫不是担心本鸟会吃穷你?这你可得放心了,穷到这种程度,哪里还有下降空间呢。
“可能需要换一种草药。”
路溪桥沉思片刻,“我去找村里老人问问,哪里有治外伤的药草,去采来试试。”
“好哇好哇,你去问嘛,不过干嘛告诉我,我只是一只受伤的鸟而已啊!”灵和动了动翅膀,表示无语。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个怪毛病:凡事跟她“商量”。
虽说仆人跟主人商量稀松平常,但他是在太能说了,刚开始只是几句话,后来演变成长篇大论,好像几百年没说过话一样,吵得她脑仁疼。
从他的口中,灵和知道了这片村子一共七十一户,一百五十九口人,其中老人六十五人,小孩三十二人,甚至连猫猫狗狗的数量都已经了然于胸。再过几天,她就该连全村人十八代祖宗都知道了。
人类的事,与她何干?
不过路溪桥每次说话的时候,眼睛都要比平时亮一些,她这才愿意耐着性子听上一耳朵。灵和觉得,他的眼睛熠熠生辉的时候,很像那种最亮最亮的宝石。
没办法,她们鸟族对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几乎没有抵抗力,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不过也许……村里老人不会告诉我草药在哪里。前山我都找过了,或许在后山。”
路溪桥当然不知道灵和的思绪已经跑到九霄云外了,依然在同她“商量”,“但是后山算得上是禁地,村里人都不去,他们说那里有吃人的妖兽。”
灵和被“妖兽”两字刺得吱哇乱叫:“灵兽!是灵兽!吃人?谁吃你们啊,有追求的灵兽是不会选择人类当食物的好嘛?人类瘦巴巴的,哪有虫子好吃?”
“你也觉得这话不对是吗?”
路溪桥抬眼,轻轻抚上她炸毛的脑袋,灵和不客气地伸嘴要叨,他机灵地收回手指,狡黠一笑,继续“商量”,“如果真有妖兽,它们早会到村子里吃人了,何苦在那里守株待兔。所以我想,或许根本就没有妖兽。”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没有。
灵和在心中翻白眼:寻常人类身上的灵力微不足道,就算杀着吃了,连填牙缝都不够,更别说提升修为了。
除非你是灵术师……往灵兽堆里一丢,保准被吃干抹净,渣都不留,那种充沛纯净的灵力,是连灵和都曾向往过的啊。
“所以我打算去趟后山,就在明天,私塾放假的时候。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好不好?”他伸出手指,见那尖喙一亮,立刻识相地收了回去。
“不然我还能去哪呢?”灵和伸了伸自己的腿,又想起在外蹲守的灵猫,不免有些担忧。
以她目前的战斗力,三四只灵猫还是有些棘手的,说不定等他回来,连根羽毛也看不见了。
不过打不过还躲不了吗?
她跳近几步,朝路溪桥侧过脑袋,唧唧叫了几声,仿佛在作保证:
“放心吧,看在你为我采药的份上,到时候我会躲开那些灵猫,你回来不会看不到主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