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与黑天鹅》桂花乳酪

8、往事如烟（初见） 江煜不记得

　　江煜不记得第一次见到黛姒柔是什么时候，大约是回国后不久。

　　几月几号，星期几，已经记不清了。

　　那晚下着绵绵小雨，街道上湿漉漉的，他刚办完老爷子交代的入学手续，几个发小在\"X\"组了局喊他过去。

　　京北的路况总是拥堵，司机在前面开车，他在后座盯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十字路口前面的红灯很长，丝丝缕缕的细雨轻拍在玻璃窗上，织成一个个滚圆的水珠。

　　街道两边的行人打着伞。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摇下车窗，车却开了。

　　那天之后他经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天鹅有修长的脖颈，乌压压的羽毛，包裹着有力的翅膀。

　　她振翅欲飞，却被一根根金属铁丝钩住，越是挣扎，就缠的越紧。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血汩汩的流。

　　第二次见黛姒柔是在自己的十九岁派对上。

　　作为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光是生日派对就请了娱乐圈的半壁江山。

　　地点在他名下一栋郊区的别墅里。

　　三年前江父江北怀与江母刘嫣的关系势如水火，经常把家里搅个天翻地覆。

　　江老爷子在这时送他出国学金融，一来是为了避风头，二来是想然后他学点真本事，好继承家业。

　　所以江煜在国外一呆就是三年，一次都没回来看过家里人。

　　江老爷子挂念孙子，但身子骨早已不明朗，坐不了长途飞机，便只能多派几个眼线过去盯着。

　　本以为江煜能好好磨练自己，脱胎换骨，但这小兔崽子的叛逆期比常人还要过激，该学的东西是一点没学会，反倒天天惹是生非，不是在哪个俱乐部把人女孩给睡了，就是在哪个酒吧把人给打了。

　　江煜知道有人看着自己，但不影响他放肆。

　　助理的报告是隔三差五的打，江老爷子天高皇帝远，每次都被气的头疼。

　　但江老爷子宠孙子在京圈是人尽皆知，回来见一面的功夫攒了三年的气就全消了。

　　毕竟江煜这几年在外面没爹妈管着，受了不少苦，老爷子这边又盯的紧，一犯事就苛扣吃穿用度，三年连个正儿八经的生日都没过过。

　　江老爷子觉得到底是委屈了，便把拐杖一杵，说：“今年十九岁生日，爷爷给你大办。”

　　江煜不稀罕，冷着脸不搭理他。

　　于是有了这么一出。

　　这栋别墅就建在江老花三千万买的地皮上，修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豪华气派，连着地皮和六百平米的别墅一同作为江煜的十九岁生日礼物。

　　而这场盛宴早在半月前就在贵圈传的沸沸扬扬。

　　当天，门口车马骈阗，花香鬓影耀目。

　　雕漆的复古旋转大门，红色的墙壁闪着光，烟雾缭绕，纸醉金迷。

　　一进大厅，音浪滚烫，灯光迷离，觥筹交错，到处是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

　　名流贵胄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寒暄，人流中穿梭的当红小花旦们楚楚动人，笑靥如花。

　　人们举杯，却并非为了这场派对。

　　“啪——”

　　正当人群熙攘上演阵阵寒暄与客套时，传出一声酒瓶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杀猪般的惨叫。

　　“黛姒柔你丫是不是疯了！！！！”

　　当红制片人连滚带爬地逃到江煜面前时，他正在游戏里和敌方厮杀。

　　“江哥，江哥，有人闹事……”

　　尽管王制片大了江煜不止几轮，但依旧一口一个哥。

　　江煜把vr眼镜从头上摘下，不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意犹未尽。

　　“你哪位？”

　　他扯了扯宽松的睡袍，一脸不羁，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制片。

　　众多宾客前来皆穿的是名贵礼服精致正装，反倒是他一脸泰然自在的模样，可想而知谁是这场宴会真正的主人公。

　　有人在旁边小声示意：\"他叫王元，这几年挺红的一个制片人。\"

　　王制片惊恐的用手指着人群错开的一条过道。

　　江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

　　与记忆中的片段重合。

　　一米七的个，纯黑的挂脖抹胸长裙，踩着高挑的跟，妆容精致又妖艳。

　　一片花花绿绿的香衣鬓角中，一身黑就格外显眼。

　　她手上拎了一瓶红酒，死命捏着瓶颈，两只手本就白皙修长，又涂了黑色的指甲油，凄厉的像索命的鬼，大理石砖被她踩得叮当响。

　　那一身盛气凌人的黑，带着杀气，美得惊心动魄。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江煜认出来了。

　　那瓶酒是一会要开的，被江北怀买下后工厂就停产了，是他珍藏三十年的宝贝，市值六位数。

　　江煜和江北怀关系也不太好，虽说是自己的种，但江煜倔得要死，从来不肯向他服软。

　　不过到底是亲父子，三年没见，江北怀是想这个儿子的，只不过他脾气也硬。

　　于是趁着这次生日，又是送跑车又是送名表。

　　江煜什么也不要，就拿了这两瓶酒。

　　刚刚那声，砸的是一瓶。

　　她手里拿着的，是最后一瓶。

　　不光是酒，人也认出来了。

　　他想起那天摇下车窗看到的人。

　　一模一样纤细的脚踝。

　　她手上拎着高跟鞋，一身黑的赤脚走在路上。

　　黑色衬得她肌肤很白，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白皙，脚踝上是一道道伤口。

　　京北闹市区的街上永远不缺琳琅的商品和优质的姑娘。

　　复刻似的一张又一张漂亮的脸蛋，踩着小高跟，一脸的金贵骄侈。

　　她的步子很稳，不像喝了酒，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脊背笔直，走得落寞又孑孓。

　　车开后，他快速与那个身影擦肩。

　　京北很大，有些人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

　　江煜从小信佛，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受老爷子影响。

　　他记性也并不大好，漂亮姑娘见得多了，走马灯似的见一个忘一个。

　　可那张脸只看一眼便记住了。

　　如今就在他不远处几米的距离。

　　王制片见请不动江煜这尊佛，便慌乱的想逃开。

　　但她下手极快，又准又狠。

　　清脆的碎裂声，猩红的酒浆炸开，正中王制片的后脑勺。

　　他惨烈地大喊一声，抱头趴下。

　　“黛姒柔，妈的臭婊子真敢砸，我弄死你！”

　　王制片爬不起来，只是躺在地上哀嚎，殷红的血顺着他后脑勺流下来，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混着他的血，和香醇的酒浆。

　　动静很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但没有人惊慌。

　　反倒是人人托着高脚杯，摇晃着杯中精亮的液体。

　　这场闹剧在他们看来只是这场饕餮盛宴的前菜。

　　大家都不说话，看向江煜。

　　等着东家开口，横竖都是一句话的事。

　　江煜的作风圈里人清楚，像他这种公子哥，和不少人结下过梁子，背后有江老爷子这么个靠山，自然行事无所顾忌。

　　他这样高傲猖獗的人，你折辱他一分，他说不定就回敬你十分。

　　江煜有原则，不犯法，不杀人，江家是京北独树一帜的名门世家，手头自然不能有让人抓住的把柄。

　　具体怎么教训，得看他的心情。

　　大厅里瞬间如死寂一般。

　　“好！砸得好！”江煜突然发话，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刚刚被王制片抓过的袖子上的褶子，像是上面有灰一样，嫌弃地把它拍掉了。

　　众人只觉得这是江煜发脾气前的预兆，但他看着不恼反笑。

　　“姑奶奶！祖宗！”

　　此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人，像是直接要跪在江煜和黛姒柔面前。

　　“煜哥煜哥，别生气，人是我带来的，没见过世面，不懂事，我这就让她给您赔罪。”

　　说着使劲给黛姒柔使眼色，仿佛在说‘想活命就求饶。’

　　但黛姒柔站得笔直，眼神轻蔑，痛快地看着捂头缩成一团的王制片。

　　场面僵持，直到江煜再次发话。

　　“愣着干嘛呢，接着玩啊。”

　　他接着说。

　　“识相一点，滚出去吧。”

　　“不是你，是躺地上那个男的，走不动路就找人抬了。”

　　他朝踩着步子往外走的女孩喊到。

　　他径直走过去，看着她曲线曼妙的背和大片裸露出来的肌肤。

　　是个尤物。

　　女孩脚步停下，攥着碎得只剩半个瓶颈的残骸，攥得手指泛白。

　　江煜侧身抢过她手里的碎酒瓶，打量着锯齿般锋利的碎瓶口，挑着眉地说：“砸了我的酒，就这么走了？”

　　黛姒柔转头问，脸上不带任何惧色：“需要我赔吗？”

　　众人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江煜笑了。

　　“你刚刚砸的那瓶酒，是英国罗曼制酒厂生产的最后一批红酒，90年停产，市面上剩不到100瓶，你估摸一下，得赔我多少钱？”

　　她捏紧拳头，不露声色。

　　“煜爷消消气啊，她不懂，回头我收拾她！或者你收拾我呗？”

　　赵旭昊开口想要解围，看来是和黛姒柔有几分交情的。

　　江煜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狗腿子一样的赵旭昊，不爽的说：“有你什么事？欠收拾了是吧？”

　　赵旭昊是江煜的跟班，跟班这个词难听了点。

　　虽然和江煜是兄弟，但赵旭昊一直很听江煜的话。

　　有时慈祥如老父亲，有时卑微如老奴婢。

　　但作为跟江煜处得最好，关系最铁的兄弟团之一，江煜对他也很客气。

　　“柔啊，怎么就这么冲动呢，打架也要分场合，煜哥的派对要是被你搞砸了，别说好的资源了，让你赔个倾家荡产都不是事儿，指不定小命都要没！”

　　江煜锤了他一拳，赵旭昊嬉皮笑脸地去挽他的胳膊。

　　几分娇嗔，几分羞涩。

　　“江先生，钱我赔。”

　　黛姒柔哧鼻，双手环胸，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样子。

　　她叫他江先生。

　　江煜觉得有趣，他这人没什么架子，熟人私底下喊声煜哥儿，也有叫阿煜的，但从没人喊过他先生。

　　多老气俗套的一个叫法。

　　“我十九岁，你就叫我先生？”

　　赵旭昊在一旁疯狂擦汗：\"求个饶而已啊，要你命啊姑奶奶。\"

　　江煜虽不知道她和王制片什么仇什么怨要拿酒瓶子扔人家，但这几句话下来也能猜个十有八九。

　　长得漂亮，难免惹人采撷，但又浑身是刺，只远观而不可亵玩。

　　身上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说是初生牛犊，却又带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意味，估计也是得罪过不少人了。

　　他用一种幽深的眼神盯着黛姒柔，眉弓深长，冷漠的侧脸线条有种阴郁而挺拔的凛冽。

　　那通身气质是有钱人天生自带的钻石冠冕，也是在上流社会的摸爬滚打中早已备好的恶劣。

　　他突然想看看黛姒柔能硬骨头到什么地步，坏心眼的笑了笑：\"一瓶酒47万，你要是觉得我在坑你，大可以去业内问问。\"

　　他的确没有狮子大开口，价钱也是一五一十报的。

　　尽管来这的都是不差钱的人，但黛姒柔一身的行头不能难看出她没什么背景。

　　赵旭昊广结善缘，认识的人并不是各个都大富大贵，朋友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黛姒柔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咬咬下唇说：\"银行卡给我，过几天我会把钱打到你账户上。\"

　　江煜猜对了，眼下她拿不出钱。

　　本来也没有要她赔的意思，两瓶酒而已，喝下去也得尿出来。

　　但江煜醉翁之意不在酒，趁着给她卡号的功夫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不怕谁耍赖，黛姒柔把酒瓶扔到一旁的垃圾箱里就准备走人。

　　赵旭昊坚持送她，人是自己带的，当然也得好生送回去。

　　但黛姒柔扔下一句：\"我自己叫车。\"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赵旭昊张罗了高伦羽和周若野四人一起去棋牌室打麻将，四个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不浅。

　　当然他也有私心。

　　碰巧今天手气好，所有处处让着江煜。

　　他打量了一眼认真摸牌的江煜，刚刚的插曲似乎没怎么影响他的心情。

　　江煜一脸笑意的盯着自己的牌。

　　\"九筒，碰。\"

　　他打出一张牌，盯着赵旭昊突然说到：\"你小子瞅我半天了，是不盘算着谋杀我呢？\"

　　赵旭昊嘿嘿一笑，将椅子往他边上挪了挪，被江煜义正严辞的怼了一句：\"别偷看牌，坐好。\"

　　高周二人面面相觑：\"老赵今天是有点不对劲啊。\"

　　江煜自摸一把后，开口道：\"说吧。\"

　　赵旭昊挠挠头：\"你是真要她赔啊？九十四万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了，这小姑娘现在还欠着一屁股的债呢，你就别为难人家了。\"

　　一猜就是，果然是为了刚刚的事。

　　\"她欠什么债？\"江煜嘴上问，手也不闲着。

　　\"哎……反正就是她们家里欠了好几千万，没人还，债主就追到她头上了。你就当没听到啊，她要是知道我把这事往外说，酒瓶子指不定就砸我脑袋上了。\"

　　江煜若有所思：\"为这么点钱犯不着。没打算要她还，人是你带来的，这笔帐记在你头上。\"

　　接着又问：\"你这么护着她，是不是，有意思？\"

　　高伦羽冲赵旭昊挑了挑眉：\"长这么好看，眼光不错呀。\"

　　赵旭昊：\"也不能说没意思。你也知道我打小喜欢漂亮姑娘。但这姑娘太刺儿了，我们俩顶多就是普通朋友，我是看她活得太艰难了，怪让人心疼的，就想着帮一把。\"

　　\"也帮我一把呗？男菩萨。\"高伦羽打趣道。

　　赵旭昊锤了他肩膀一下：\"去去去，没个正形。\"

　　\"她是明星吧？哪个公司的？\"江煜问。

　　这样的长相，属于老天爷追着赏饭吃的类型，不是模特就是明星。

　　赵旭昊答：\"也不是啥……明星吧，连网红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小群演，撑死在央视的综艺活动里跳过几场舞，赚个外快。\"

　　江煜好奇，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不该只是个群演伴舞这么简单。

　　不想也知道肯定是那倔脾气得罪不少人。

　　没点背景还这么横着走，路肯定越走越窄。

　　金主都不是花钱买脸色的大慈善家，管你演技好不好，听话温顺的，好处少不了。

　　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她那么明目张胆的得罪人。

　　好听点是有个性，难听点是没脑子。

　　“她很缺钱？家里头欠的债怎么就把债务算到他头上了？爸妈干嘛的？”

　　赵旭昊一脸不情愿都说道：“她们家的事情有点复杂，她也没和我细说过，我之前偷偷查过她，没查到什么。”

　　江煜继续问：\"王元怎么招惹上她的。\"

　　\"我问了，那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制片人，有点名气了就到处勾搭女明星，今晚大概是喝了点酒，色欲熏心了。\"

　　江煜摇摇头，事情不像这么简单。

　　赵旭昊斜着眼睛看他：\"你怎么突然对黛姒柔这么感兴趣？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江煜：“觉得有趣而已。”

　　高伦羽摸了摸手心的牌：\"在央视跳过舞啊？那在煜哥哥这可有优势了，诶你还真是从小就喜欢会跳舞的姑娘啊，跟哥说说，在国外这三年口味有什么变化没？哥给你好好物色几个。\"

　　江煜一句去你的，四人又开始有说有笑的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