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界少仙》溢花邀月

2、和光同尘 和小瞎子作

　　段别尘慢吞吞睁开眼睛，发现头顶不是熟悉的草棚，而是精心修缮的天花板。
　　他心想：原来还在做梦啊...那我再睡一会。
　　接着他又闭上了眼睛。

　　“砰。”
　　段别尘猛地坐起身来，瞪大眼睛盯着挡在前面的淡青色屏风，他又朝左看去，是扇木窗，打开了一条细缝。这扇屋子朝阳，明媚的光影细细地洒满床铺。
　　“唔...”似是不适应，他伸手挡住了眼睛。
　　在手触碰的眼皮的那一刻，他又呆滞了。
　　.......
　　操！面具！
　　他猛地跳起来，四下翻找，一个没踩稳，“扑通”一下滚到地上去。
　　听到叮叮咣咣的声响，屏风后的人影似乎动了动，起身朝这边走去。
　　是谁？
　　段别尘在床边摸到了面具和他的防身武器——两把锋利的弯刀。
　　那人转过屏风，走到他面前道：“醒了？”
　　段别尘看到他眼上蒙着白纱，手中拿着竹竿，在地上一边探，一边向他靠近。
　　段别尘瞬间一拍脑子，想了起来。

　　昨日他嘴馋，想下山买些糕点，不料正巧碰到几人捉弄一个小瞎子，便气不打一出来，上去“见义勇为”了番。
　　谁知那几个街头小混混竟歹毒的很，串通菜馆的老板下了药，等他察觉不对时便没了知觉。

　　“是阁下救了我吗？”段别尘问那人道。
　　“并非是我出手相救。”盲人道：“我听到异响，察觉不对，便喊了人去。”
　　“公子真是敏锐，明明眼睛看不见。”段别尘意味深长地笑道。
　　“双目失明，听觉便更敏锐。”那人也笑笑道：“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阿尘就行，反正族里人都这么叫。”段别尘没所谓地笑笑，道：“阁下呢？”
　　“李光。”他道。
　　段别尘翻身下了床，伸展了一下腰臂，顺嘴道：“李光兄，你可否给我指条回家的路？”
　　他刚说完便想狠狠抽死自己。
　　一个盲人，怎么给自己指路！
　　谁知李光只是发出一声轻笑，他道：“可以是可以，这地方我熟，只是阿尘兄莫不是失忆了？连家都记不住？”
　　“不瞒你说，这算是我第一次下山。”段别尘无奈地摊手道：“前几天我摔了脑袋，一醒来啥也不记得了，有多夸张！我连自己都不记得叫什么！”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记得，他脑子里记得一些奇奇怪怪的邪门术法。
　　听闻他不记得，李光身躯似乎微微一颤，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过他便很快神色如常。
　　“公子莫要心急，总会想起来的。”李光安慰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段别尘豁达道：“万一竟是些不好的事，记着多累。”
　　李光点点头，率先一步踏出了门。
　　见他虽是出去了，却在门口止步，段别尘不忍道：“兄弟，你可分得清东南西北？”
　　李光仰起头，准确指了几个方向道：“这是东西，这个，南北。”
　　见他指的方向确实准确无误，段别尘拍手道：“公子好厉害！”
　　“感受光，和风的方向。”李光颇有些骄傲道。
　　他说完便没有继续说话，神色如常地仰着头，因为就在他的脖颈前一毫米，正横着一把弯刀。
　　段别尘站在远处，指尖渗出丝丝红光，那刀便径直飞刀李光面前。
　　“那我们走吧！”段别尘没有一丝波澜地邀请李光往前走。
　　李光也毫不犹豫地低了头往前走，就在几乎已经触碰上的刹那，刀无声地收了回来，落在段别尘腰间。

　　两人走的很慢，因为李光是个盲人，他时不时要停下四处敲敲问问，好几次还险些摔一跤。
　　段别尘逐渐信了，这人是个真瞎子。
　　弯弯绕绕穿过了镇子，终于在山脚的一个小路停下了。
　　李光抱歉道：“公子，这附近只有这苍梧一座山，不知是不是...”
　　“是这个！”段别尘高兴道，他看见了下山时颇为感叹的那块怪石头。
　　“阿尘公子，这镇中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下次若有时间我带你玩耍，算是答谢你为我解围。”李光感激道。
　　“后会有期，李光兄！”段别尘叼了根草叶，冲他挥手，后又想到李光根本看不见，收了回来。

　　下次见面还是遥遥无期的。
　　段别尘没了之前的记忆，因此现在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醒来一位自称“祖母”的人告诉他的。
　　他们这一族以采药打猎为生，一直以半隐居的状态住在这座苍梧山里。
　　某次采药时段别尘从山上滚了下去，被发现时已经昏迷，再次醒来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虽然这个解释算说的过去，但段别尘还有很好奇为什么族里每个人都要戴一个诡异的面具，而他自己也有一个半面面具。
　　还有为什么每个人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包括自己也有一只眼睛也是。
　　他醒来之后，族人千方百计阻止他下山，最后还是在祖母耳边磨了几个月，才被放了出来。
　　但段别尘没想到，这“后会”居然来的这么快。

　　在与李光分别的第二天，段别尘背着手在山林里漫步，一边思考着下次该用什么理由下山，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忽然，远远地，感受到前方一阵灵力暴动。
　　段别尘一瞅，心道不好！
　　那是缠怨藤的领地！
　　缠怨藤是在长期遮天蔽日的情况下吸食阴气演化的邪物，若是生人靠近，便会缠绕撕裂，最后吞噬！
　　段别尘脚底飞快，蹿了过去，果然来到一大片高大的丛林，丛林上倒挂着密密麻麻的枝条，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通道，这与普通山林中的藤蔓不同，他更加粗壮，且藤身上附着着绵软的触须，发出酸臭的味道，空气中散尽了潮湿与腐烂。
　　而此时这些藤蔓正缠绕着一个活人！
　　那人似乎已经吓晕了，或是被勒的上不来气，竟是没能发出一声吼叫。
　　黑暗中隐隐能看到一丝白色。
　　段别尘从衣袖里随意甩出几把飞刀。
　　“唰唰”几下，便将缠着那人的藤蔓尽数斩断。
　　这些藤蔓并不坚硬，但再生能力极为恐怖，而且没完没了的斩断只会惊动周围更多的藤蔓。
　　在斩断缠绕那人藤蔓的一瞬间，段别尘已经一个轻步，跃了过去，一把扛起那人就往丛林的出口冲。
　　可因为背着一个人，行动还是迟缓了些，段别尘跑了两步，险些被那藤蔓绊倒，
　　他低下头，看见以自己为圆心，这些藤蔓像一把把宝剑，将藤蔓尖冲着他，围成了一个圆圈！
　　他将手猛地挥出去，甩出一道红光。
　　霎时，一片缠怨藤便着了起来，很快，火光蔓延，连成了一大片。
　　段别尘抬起头，看到被灼烧的藤蔓在烈焰中扭曲，像极了愤怒的挣扎，而其他的藤蔓也都随着一起扭动起来。
　　“破。”他道。
　　那火焰猛地炸开，瞬间变成了炎炎巨浪，缠怨藤在肆虐的热炎中化为灰烬，段别尘则快速背着那人离开了这片火海。

　　不知道跑了多久，段别尘才隐隐看到几个小小的草棚。
　　“祖母！祖母！姐！九爷！”
　　段别尘一边小跑，一边大声呼唤道。
　　族人见他这般大惊小怪，探头出来。
　　只见段别尘背了个外人进来，顿时大惊失色，瞬间慌乱起来。
　　可族里向来没有见死不救的规矩，犹豫再三，祖母还是命段别尘将那人安置在了一个小草棚里。
　　段别尘将那人背进去，又扶着他转过身，在看清他的脸时，段别尘愣住了。
　　这这这这...这不是昨天的小瞎子李光吗！
　　那人浑身伤痕，白色衣衫也被弄的破烂不堪，满是灰尘。
　　他怔愣之际，祖母调了药剂走进草棚。
　　“啪”
　　那碗猝不及防摔到了地上，段别尘回头，只见祖母避讳地低下头赶忙收拾起来。
　　“老了，碗都端不住了。”
　　祖母见他在看，便抬起头，惋惜地解释道：“我再去调一碗。”
　　段别尘点了点头，没说话。
　　祖母的手，不，是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他转过头，端详起李光。
　　那人正神志不清地昏死在床上，眼上蒙着薄薄的白纱，双手老实地交握在身上。虽不见眼眸，但李光眉如墨画，下颌微微抬起，棱角分明，此人又是白衣黑发，不扎不束，清逸漂浮，决计是个艳丽非凡的公子。
　　可惜了....
　　段别尘有些惋惜地想。

　　祖母又调了汤药进来，段别尘便推了门出去。
　　族里秘制的药剂效果奇好，祖母亲手调制的药更是妙手回春，濒死之人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服了药不过几个时辰，李光便醒了过来。
　　段别尘跑过去看他，见他正四处摸索着，也不敢站起身。
　　段别尘眼底闪过一丝猩红，腰侧的两把弯刀瞬间听令，“嗖”一下冲向了前方的树林。
　　不过一会，一根被削的平整光洁的木棍便落到了段别尘手中。
　　他走过去，将木棍递给李光，道：“李光兄，是我，你还记得我不？”
　　李光接过木棍，歪着头思索片刻，欣喜道：“是阿尘吗！是阿尘救了我？”
　　“是我！”段别尘掸了掸他身上挂着的尘土，道：“你怎么跑进这山林里了？”
　　李光愁眉苦脸道：“阿尘，其实我是来找你的。”
　　他把手伸进衣袖，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玉佩道：“阿尘公子，昨天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段别尘对这块玉佩毫无印象，但还是顺手接了过来。
　　说不定是他脑子不好，记不起来了呢！
　　见他将玉佩好好佩戴在了身上，李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醒了啊？”祖母走了进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是这位前辈救了我吗？”李光敲着竹竿走近，道：“您的医术好生高明，可否请教一二...”
　　见已经没了自己说话的份，段别尘也不自讨没趣，晃晃悠悠去劈柴了。

　　而室内的气氛却是一下降到了冰点。
　　“虔来散仙。”李光率先行礼道。
　　“是....你吗？”虔来哆嗦着嘴唇，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
　　李光沉默了许久，抬手摘下了眼前的白纱，露出了一双浅色的眸子，那双眸清亮无比，似乎有微光流转，一闪一闪，没有半点失明的痕迹。
　　虔来靠在墙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虔来啜泣道。
　　“虔来散仙，我一直在。”顿了顿，李光的眸子染上了悲伤，他道：“我一直在...等他醒来。”
　　“能用的办法我全用了，那天他...”虔来嗓音低哑道：“我没想到他还愿意醒来。”
　　“我希望做一个了结。”李光似乎也被情绪感染，吸了吸鼻子道。
　　虔来点了点头，道：“阿尘也一直期待着一个了结。”
　　尽管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似乎提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两人都知趣地闭了嘴，房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还好吗？”虔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光顿了顿，便反应过来，回道：“很好，今年该去少年游历了。”
　　虔来听完，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光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公子..我..您和阿尘公子对我们...”
　　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却在这段时间掉光了这辈子的眼泪。
　　“我们只是遵从本心，您不必内疚自责。”李光扶起了虔来。

　　外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两人顿时噤了声，李光将白纱快速蒙在眼上。
　　果不一会，段别尘悄咪咪地在窗户上探出了头。
　　李光笑了笑，道：“阿尘，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
　　“噫，好没意思。”见被发现，段别尘晃了进来，道：“李光，你们说完没有，你和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交流的。”
　　“你说什么？”虔来脸上已然没有了刚才的那般悲伤，她印堂一黑，撸起袖子就要打段别尘。
　　“李光，快跑！”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段别尘拉着，“嗖”地蹿了出去。
　　两人窜到另一个棚子，李光才恍然大悟道：“你奶奶要打的是你，为何我也要跑啊！”
　　对哦。
　　段别尘也愣住了，两人沉默了一会，瞬间爆发出大笑。
　　“话说。”李光不自然地整了整衣袖，好奇道：“你说你没了记忆，又怎么就信了那帮族人的说辞？”
　　段别尘眯了眯眼，是啊，怎么就信了。
　　可他就是信了。
　　“虽然…没了记忆，但羁绊还是在的。”他道：“我一睁眼见到他们，虽记不清姓甚名谁，却感觉万般熟悉。”
　　李光哈哈道：“凭感觉啊。那公子见了我，有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
　　段别尘心头一颤。
　　还真有。
　　那种感觉淡淡的，隐隐的萦绕着，每每想触碰，却又会传来丝丝疼痛。
　　李光见他不说话，疑惑道：“还真有？那你的感觉真是不准，我与公子素未谋面，且是最近才到这镇子的。”
　　段别尘心骂自己想太多，便漫不经心地又问道：“那你为何来这里？”
　　李光听了，一向平静的脸上竟露出几丝愁容。他犹豫再三，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扑在地上给段别尘展示。
　　段别尘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十分清晰详尽，想必绘制的人必是反复游历考究过的，其中有好几个地方被圈了红印，标注着“不详”“凶险”等字样。
　　段别尘注意到，地图正中心画的，便是他与族人生活的苍梧山。
　　“这...好生详尽。太厉害了！”段别尘反复翻看，发现附近的每一处都已经做齐了批注，大到妖魔鬼怪，小到驿站茶馆，不禁赞叹连连。
　　这样一幅地图，就算是再神通广大，也得画上少说七八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段别尘发现李光在听到他的夸奖后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嘴角。
　　“这是不是你画的？”段别尘问道。
　　“不是。”李光面不改色道。
　　段别尘：“哦....”
　　“父亲生了重病，需要采一种极其珍贵的药材，传说早就灭绝不见。”李光叹气道：“可我不愿放弃，查了些许古籍，找到了这张地图，奈何眼盲瞧不见…”
　　段别尘见他低了头，皱起眉，很受伤的样子，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自顾自道：“若是我能与你一程便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当你的眼睛了。”
　　“那你便随这位公子去吧。”
　　虔来的声音从二人身后冷冷地传来。
　　段别尘：“啊？”
　　他懵了。
　　李光倒是反应的比较快，他红着脸推脱道：“前辈，这怎么行！我不能…”
　　“我说能就能！”
　　虔来虽已垂垂老矣，说话倒仍是中气十足：“这小子自从失忆了，天天给族里闯祸，还不如出去历练一番！小光…也别不好意思，上次听说这小子被人下了药，要不是你救了，指不定没命！就当还个人情了！”
　　段别尘：？

　　晚上收拾行李时，李光一直不好意思地在旁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他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阿尘，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你去山下转一圈回来便好。”
　　一听这话，段别尘反倒不乐意了，他不是不愿意去，只是之前对他下山的事情族里人咬的太死，这次又忽然格外爽快，让他有些纳闷了。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隐隐地期许，或许故地重游可以找回曾经的记忆？而且和李光相处很舒服…
　　“我乐意去的！”段别尘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打断道：“你不是说下了山带我玩？”
　　李光似乎也想了起来，面露喜色道：“那便摆脱阿尘与我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