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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也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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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依旧沉默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凝固了千年的叹息。车轮碾过新铺的水泥路,发出干燥粗粝的摩擦声,突兀地撕开了这片亘古的宁静。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湿润腐叶与泥土腥气的风,裹挟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冷冽,猛地灌入鼻腔,呛得燕梨真轻轻咳了一声。
外婆的吊脚楼静静卧在半山腰,熟悉的木纹在雨水的侵蚀下变得更深了,像老人额头上愈发深刻的褶皱。她放下那个印着耀眼品牌标识的行李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寨子深处那片被苍翠覆盖的山峦。那里,是纳兰吉明的方向。
心里那根沉寂许久的弦,被这山风猛地拨动了一下,铮铮作响。
记忆带着陈旧的光晕,像寨子清晨弥漫的薄雾般涌上来。六岁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如同煮沸的水。她第一次跟着妈妈回到外婆的寨子,莽莽撞撞地闯进后山那片幽暗的林子。阳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地洒在积满厚厚腐殖质的地上。就在那片迷蒙的光影里,她撞见了他。
纳兰吉明,九岁,蹲在一株奇异的、伞盖上长着诡异人脸图案的菌子旁。他穿着靛青色的粗布对襟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臂。他专注地盯着那株菌子,侧脸线条在碎金般的阳光里显得异常清晰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那一刻,四周聒噪的蝉鸣、林间不知名鸟雀的啼叫、甚至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奇异地退潮了。小小的燕梨真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懵懵懂懂,却又无比确定——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外婆藏在樟木箱子最底下、轻易不肯示人的那匹月光织就的缎子,干净得不沾一丝尘埃。
“喂!”她像只初生的小兽,莽撞地冲了过去,脚下的腐叶发出沉闷的声响。
纳兰吉明抬起头。那双眼,漆黑,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她小小的、兴奋的身影,却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目光扫过她沾满泥巴的塑料凉鞋和裸露的小腿,随即又落回那株“人面菌”上,仿佛她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叫燕梨真!”她不以为意,声音清脆,带着城市孩子特有的自来熟,“你叫什么?你住这里吗?你在干什么呀?”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纳兰吉明却像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吝啬地吐出两个字:“吉明。”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里刚刚融化的雪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小的骨刀,连同一大块湿润的黑土,将那株奇异的菌子完整地挖起,放进腰间一个用细藤和树叶编成的精巧小篓里。做完这一切,他起身,看也没看她一眼,便径直朝着林子更深处走去,靛青色的身影很快被浓绿吞没。
那抹消失在林间的靛青色,像一粒种子,从此落在了燕梨真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带着林间潮湿的土腥气和一种神秘的牵引力。此后的整整一个月,她成了纳兰吉明身后一条小小的、锲而不舍的影子。
他背着那个巨大的、散发出苦涩药草味的藤篓,沉默地在密林里穿行,寻找那些叶片奇形怪状或开着诡异小花的植物。燕梨真就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有时,他会突然停下,目光锐利地投向某处盘踞在腐木上色彩斑斓的蛇,或是灌木丛中窸窣作响的虫豸,头也不回地低声说:“别动,危险。” 她便立刻像被施了定身咒,乖乖地停在原地,揪着身边无辜的草叶野花,或者蹲下来,好奇地拨弄一只慢吞吞爬过的甲虫,直到他采集完毕,那抹靛青的身影重新移动。
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寨子边那棵巨大的榕树下找到他的。浓密的树冠投下大片的阴凉。纳兰吉明盘膝坐在裸露虬结的树根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得吓人的书。书页泛黄卷曲,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文字弯弯曲曲,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小蛇,还配着些令人心悸的、线条繁复的古怪图画。他看得极慢,极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指尖在那些神秘的字符上缓缓划过。阳光穿过叶隙,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跳跃。燕梨真便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石头上,托着腮,看着他。她看不懂那些“蛇”,只觉得他低眉敛目的样子,像庙里供奉的神像,好看,却又遥不可及。
偶尔,他会用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小石片,在宽大的树叶或者平整的石板上,蘸着一种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味的液体,一笔一划地描绘那些书上的图腾。线条复杂诡异,带着一种原始而肃穆的力量感。燕梨真屏住呼吸看着,大气不敢出,仿佛那些线条随时会活过来。
榕树巨大的气根垂落下来,像凝固的褐色雨帘,隔开两个世界。他坐在树根构成的天然神龛里,指尖蘸着暗红如血的赭石颜料,在磨平的青石板上勾勒着《巫经》上繁复的图腾。线条蜿蜒盘绕,像无数沉睡的蛇,透着远古的森严。燕梨真蹲在气根圈出的界限外,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只敢用目光虔诚地描摹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指尖。空气里弥漫着颜料里雄黄的辛烈、古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润草药后的清苦。她努力吸着鼻子,试图将这气息刻进记忆深处。那时的纳兰吉明,是她懵懂世界里唯一的神祇,遥远、沉默,却足以照亮整个贫瘠的童年。
她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城里带来的水果硬糖,讲电视里看来的动画片,问东问西。纳兰吉明极少回应,偶尔在她靠得太近时,会抬起那双沉静的眸子看她一眼,她便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讪讪地退回她的“安全距离”。然而,在她小小的心房里,早已单方面地认定,他们是顶好顶好的朋友了。她甚至模仿他盘腿而坐的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仿佛这样就能离他那份不属于孩童的“大人”气质更近一些。
七岁那年的暑假,寨子里刚办过一场喧闹的婚礼。唢呐的喧嚣、新娘嫁衣刺目的红、人们暧昧的笑语,在她心里种下了一些模糊的、关于“在一起”的种子。她又跟着纳兰吉明进了林子。他正蹲在一片潮湿的腐木旁,用小木棍仔细地拨开覆盖的苔藓和落叶,寻找一种只生长在特定菌丝旁的伴生草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吝啬地漏下几缕,恰好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燕梨真蹲在他旁边,双手捧着脸。两年过去,十岁的纳兰吉明身形拔高了些,褪去了更多孩童的圆润,脸部线条显出少年的清俊轮廓。那长长的睫毛依旧低垂着,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下,淡色的唇微微抿着。一种陌生的、热乎乎的感觉,像春天突然破土而出的藤蔓,猛地缠住了燕梨真的心脏,让她有点透不过气。
“吉明……”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纳兰吉明动作微顿,侧过头看她。那清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被那目光注视着,燕梨真只觉得脸颊发烫,那句在舌尖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冲口而出:“等我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山风吹过林梢,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笑声。
纳兰吉明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黑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晃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但转瞬又归于沉寂。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更加仔细地用木棍拨弄着那片腐殖土,仿佛那下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比一个七岁小女孩心血来潮的“婚约”重要得多。只有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少年人难以言喻的窘迫。
燕梨真却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小小的胸膛里炸开。当晚,她抱着自己珍藏的一盒水果硬糖,兴冲冲地跑去找他。月光透过吊脚楼的缝隙,在昏暗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她献宝似的把糖盒塞到他手里,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妈妈说,结婚就是互相爱护,互相分享,永远不分开!就像爸爸和妈妈那样!喏,我把我的糖都分给你,你娶我,我们结婚!”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廉价而斑斓的光。
纳兰吉明握着那盒带着小女孩体温的糖,指尖微微蜷缩。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沉默似乎有了些重量,不再是纯粹的拒绝。燕梨真的热情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带着灼人的温度。此后的每一天,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围绕在他身边,重复着那个“婚约”。
“吉明,你答应娶我的哦?”
“吉明,我分糖给你了,你要说话算话!”
“吉明……”
从清晨他背着藤篓出门采药,到黄昏他坐在榕树下研读那本厚厚的《巫经》,她的声音清脆执着地响起。纳兰吉明大多数时候只是抿着唇,加快脚步,或者将头埋得更低。直到一天黎明前,天色还是浓重的墨蓝,林间弥漫着化不开的寒雾。纳兰吉明提着一个青玉小瓶,在林子深处收集一种只在寅时凝结于特定草叶尖端的无根露水,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醒沉睡的山灵。燕梨真裹着外婆的小花袄,冻得鼻尖通红,却固执地蹲在一旁看着他,牙齿轻轻打着颤。
“吉明……你答应我嘛……”她的声音带着晨露的湿冷和不易察觉的委屈,像小猫的呜咽。
纳兰吉明执着玉瓶的手指停顿在冰凉的草叶上方。他侧过头,看向她。浓雾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只有她冻得发白的小脸和那双盛满执拗期待的眸子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燕梨真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无视时,一声极轻、几乎被雾气瞬间吞噬的“嗯”,飘了出来。
“啊!吉明你答应啦!”巨大的狂喜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燕梨真尖叫着跳了起来,手舞足蹈。脚下湿滑的苔藓却毫不留情地背叛了她,她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笑声顿时变成了响亮的哭嚎。
纳兰吉明立刻放下玉瓶跑了过来。他皱着眉查看她的伤口,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最后,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露出了少年人尚显单薄的脊背。
“上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燕梨真挂着泪珠,咧开嘴笑了,毫不犹豫地趴了上去。十岁男孩的背脊远谈不上宽阔,甚至有些硌人,靛青色的粗布衣料带着露水的凉意和一种清苦的药草香。她搂着他的脖子,把沾着泪水和泥巴的小脸贴在他颈窝处温热的皮肤上,感受着他行走时微微的起伏。山风吹过,林涛阵阵,晨雾在他们身后缓缓流动,将那个小小的意外和少年沉默的背负,悄然封存在了时光深处。这一年,她七岁,他十岁。
“吉明,你娶我好不好?”这句话,成了燕梨真每年寒暑假回到寨子的固定开场白。它从七岁孩童懵懂天真的宣告,渐渐变成了十二三岁少女带着点玩笑意味的撒娇。纳兰吉明对此的回应,也从最初的窘迫沉默,变成了一种近乎纵容的平静。他不再会因此耳根泛红,只是在她又一次笑嘻嘻地提起时,抬起那双愈发沉静深邃的眼眸看她一眼,里面映着她渐渐长开的眉眼,然后便低下头,继续研磨他的药粉,或是默诵那些艰涩的咒文。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接受了某种既定的轨迹。
她带回寨子的东西,也悄然变化着。从七岁的水果硬糖,变成了包装精美的笔记本,散发着油墨的香气;接着是造型别致的小台灯,插上寨子里刚刚通上的电,便能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驱散木屋里的昏暗。每次,她都会把这些带着城市气息的礼物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喏,吉明,给你的!城里都用这个!”
纳兰吉明接过,指尖抚过笔记本光滑的铜版纸封面,或是小台灯冰凉的金属外壳。他依旧沉默,只是几天后,他会递给她一样东西作为回礼。有时是一只用山里寻来的薄石片和风干的野花种子串成的风铃,风一过,便发出细碎空灵的轻响;有时是一串用染色的草籽和打磨光滑的小木珠编成的手链;又或者,是一枚用某种坚硬黝黑的树心雕琢而成的小小挂坠,上面刻着极其简单却古朴流畅的纹样。这些都是他亲手做的,带着山林的质朴和他指尖的温度。燕梨真会欣喜地戴上、挂上,赞叹几句,可当假期结束,这些东西往往被遗忘在吊脚楼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直到下一个假期才被重新翻找出来。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跟着他钻进湿漉漉、虫蛇出没的密林深处。有一次,纳兰吉明要去采集一种只生长在悬崖阴湿处的药草,像往常一样示意她在林子边缘等待。燕梨真看着眼前那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绿,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腻腻的,似乎随时会钻出什么黏滑的生物。她犹豫了一下,蹙起了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疏离和娇气:“算了吧吉明,林子里……好脏,虫子也多,我在这里等你好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新裙子并不存在的灰尘。
纳兰吉明背着藤篓的身影顿在林子边缘,浓密的树影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深绿。那一刻,燕梨真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断裂了。她看着他靛青色的身影被丛林彻底吞没,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心慌悄悄攥住了她,但很快,又被寨子里新来的游客带来的喧嚣和手机里叮咚作响的信息提示音冲散了。
时光如同寨子前那条日夜奔流、从不回头的溪水。燕梨真回寨子的次数,像深秋枝头的叶子,日渐稀疏。停留的时间,也从漫长的寒暑假,缩短成蜻蜓点水般的几日。寨子通了水泥路,也通了网,几户人家挂起了“苗家乐”的招牌,游人的喧笑和相机的快门声开始打破山林的寂静。
纳兰吉明坐在吊脚楼昏暗的里屋,指尖捻着一片早已干枯发脆的草籽,那是很久以前串手链剩下的。窗外,寨子里几个半大少年刚从山外的寄宿中学回来,围在新建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闪亮的可乐罐,兴奋地谈论着山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比寨子大百倍千倍的城市,会动的巨大画幕(电影),可以瞬间连接千里之外的小盒子(手机),还有那些穿着打扮像电视里明星一样的同龄人……
“外面真的太爽了!”一个少年灌了一大口可乐,满足地喟叹。
纳兰吉明面无表情地听着,指间的草籽被捻成了细碎的粉末。他对那些“爽”毫无兴趣。他只是望着那条蜿蜒下山的水泥路,路的尽头消失在苍茫的群山里。路的另一端,是燕梨真如今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可乐,有电影,有手机,有无数新鲜有趣的人和事。那个世界里,不再需要靛青色的粗布衣,不需要冒着危险采集的草药,不需要背诵那些艰涩如天书的《巫经》,更不需要……一个沉默寡言、注定要困守在这深山苗寨的巫觋继承人。
他摊开粗糙的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用最坚硬的“铁木”心打磨而成的挂坠,坠子已经被摩挲得极其温润光滑,泛着幽暗的光泽。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回礼”,想送给她十六岁的生日。然而,那个夏天,她却没有回来。外婆说,梨真学校有补习,走不开。他握着那枚温热的坠子,在吊脚楼吱呀作响的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山风刺骨。楼下少年们关于城市喧嚣的议论,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沉寂的心底。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给她写了很多信。用那种印着浅淡竹叶暗纹的信纸,用最细的狼毫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写寨子后山那株千年红豆杉又抽了新枝,枝桠间垂下的气根像老人银白的胡须;写雨季时,悬崖上那道瀑布变得格外雄壮,轰鸣声能传到寨子口;写他新辨识出了一种只在月圆之夜开花的草药,花瓣洁白如雪,只在月光下幽幽散发冷香;写他跟着大祭司主持了寨里老人的葬礼,吟诵古老的送魂歌谣时,山风呜咽如泣……信纸在樟木箱里越积越厚,带着墨香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他从未寄出过一封。地址是模糊的,更重要的是,他害怕那写满山风林露的信纸,投入山外那个喧嚣的漩涡后,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只换来彻底的、冰冷的沉默。他害怕那沉默会彻底浇灭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也许,她真的不要这里了。不要外婆,不要这沉默的山林,不要……他了。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直到她十八岁,这年夏天,她再次出现。
老槐树的浓荫被正午酷烈的阳光撕扯得支离破碎,蝉鸣声嘶力竭。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停在寨口,车门推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双踩着鲜红色细高跟凉鞋的脚,指甲涂着同样张扬的蔻丹。紧接着,是修长笔直的小腿,包裹在吊带短裙里,那裙子是炽烈的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寨口这片习惯了靛青与墨绿的空气。
燕梨真钻出车子,抬手挡了下刺目的阳光。她长高了,身形窈窕起伏,像一株吸足了养分、骤然盛放的野蔷薇。精心打理的栗色长发卷曲着披散在肩头,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线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妩媚。她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适应这山野间过于强烈的光线和空气中浓重的草木气息。
“外婆!我回来啦!”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多了几分城市浸润出的圆润腔调,像裹了一层糖衣。
外婆闻声从吊脚楼里迎出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叠声应着。燕梨真和外婆拥抱了一下,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外婆花白的头发,投向寨子深处那条通往纳兰家吊脚楼的小径。
她放下简单的行李,甚至没顾得上喝口水,便从随身的链条小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金属外壳也磨掉了一些漆。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滚烫的炭,又像握着一把开启未知的钥匙,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踏上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路。
纳兰家的吊脚楼依旧静静伫立在寨子最僻静的角落,被几棵高大的香樟树环抱着,显得格外幽深寂静。木楼梯发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燕梨真一步步走上去,心跳莫名地有些快。她停在楼梯口,看到那个身影正背对着她,在廊檐下整理晾晒的草药。
两年未见,纳兰吉明似乎又拔高了些,肩背的线条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显出一种属于青年男子的、内敛的劲瘦。他依旧穿着靛青色的粗布衣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强烈日照的冷白。阳光勾勒着他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影,像一幅沉静的古画。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到来,动作不疾不徐,将簸箕里深褐色的、带着奇异卷曲叶片的草药均匀地摊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草苦香。
“吉明。”燕梨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轻快,打破了这片沉寂。
纳兰吉明摊开草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手中最后一把草药仔细铺好,才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目光相撞的瞬间,燕梨真只觉得呼吸一窒。
时间仿佛对他格外仁慈,又或许是大山深处过于纯粹的环境使然。十九岁的纳兰吉明,褪尽了最后一丝孩童的稚气,五官的轮廓如同被最耐心的工匠用冷玉精心雕琢而成。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是沉潭般的黑,却比少年时更深邃,仿佛吸纳了所有林间的雾霭与星光,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是那平静的潭水深处,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似乎有极其幽微的光倏然亮起,又迅速湮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团火焰般灼眼的红,看着她脸上精致的妆容,看着她手中那个格格不入的金属方块,眼神像审视一件突然闯入圣地的异物,带着无声的、沉重的质询。
那目光像无形的针,刺得燕梨真精心武装起来的城市外壳微微发紧。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扬起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悸的沉默。她走上前,将那个旧手机不由分说地塞进纳兰吉明摊着药草碎屑、略显粗糙的掌心。
“喏,给你的!我以前的旧手机,里面卡装好了,话费也充了!寨子里不是通网了嘛?以后……我们就能随时联系了!”她的语速有点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和施舍般的热情。
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和他掌心残留的草药温热形成鲜明的反差。纳兰吉明垂眸,看着掌心那个反射着刺目阳光的小小方块,它像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图腾,冰冷、坚硬、带着工业的精确,与他指缝间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形态各异的草木格格不入。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机光滑冰冷的屏幕边缘,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沉默地收拢了手指。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悦耳的手机铃声,极其突兀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从燕梨真随身的链条小包里骤然响起!那铃声是当下最流行的电子音效,轻快跳跃,带着城市特有的浮躁气息,在这木楼、草药和沉静少年构成的画面里,显得如此刺耳和不协调。
燕梨真像是被这铃声注入了某种活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生动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炫耀般的甜蜜。她飞快地从包里掏出自己那部崭新的、镶着水钻的手机,看也没看屏幕,指尖熟稔地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宝贝——”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甜腻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腔调,是纳兰吉明从未听过的陌生语调。她微微侧过身,仿佛要营造一个更私密的空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卷着自己栗色的发梢,眼波流转间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嗯,到外婆家啦……刚下车呢……想我啦?我也想你呀……”她吃吃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她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用余光瞥向纳兰吉明。他似乎并未在听她那些甜腻的情话,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掌心那个旧手机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沉静的阴影。然而,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那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很久,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当燕梨真终于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和笑意时,纳兰吉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平静,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
“男朋友?”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山涧平稳流淌的溪水,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捕捉到那水流深处细微的、几乎冻结的寒意。
燕梨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她看着他那张在近距离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的俊美面容,一种复杂而尖锐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是炫耀,是试探,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报复心理。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拿起自己那部崭新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翻转屏幕,将一张照片举到了纳兰吉明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篮球背心、染着黄发、对着镜头比着“V”字手势、笑得阳光灿烂的男孩。背景是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
“喏,就是他。”燕梨真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照片上其实是她的普通同学,刚刚的电话其实是女孩子。她的目光却紧紧锁住纳兰吉明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帅吧?我们学校篮球队的队长哦,打篮球可厉害了。”
纳兰吉明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只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一眼,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他重新抬眼看她,那双深黑的眸子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清晰地映出她此刻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挑衅的脸。
“嗯。”他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平静的反应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燕梨真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之火上。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失落。她收回手机,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划过冰凉的屏幕,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纳兰吉明,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粗布衣,看着他身后这栋陈旧、散发着草药和木头腐朽气息的吊脚楼,一种混合着不甘、惋惜和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鄙夷的情绪涌了上来。
“其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惋惜和真诚,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还是你更好看。” 她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涩的下唇,后面的话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终于甩了出来,“吉明,如果你不是寨子里的人……就好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凌,精准地刺穿了纳兰吉明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外壳。
如果你不是寨子里的人……就好了。
轻飘飘的九个字,像九根冰冷的钢针,瞬间贯穿了纳兰吉明维持了整整十九年的平静。他站在那里,靛青的粗布衣料贴着骤然绷紧的脊背,指尖握着那个冰冷的旧手机,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金属外壳里。山风吹过吊脚楼檐角悬挂的一串风干药草,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摩擦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星芒,沉入一片荒芜死寂的寒潭。
那潭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无声无息。
燕梨真被他眼神里骤然涌出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死寂慑住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发现喉咙发紧。
然而,纳兰吉明并未给她补救的机会。他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些摊晒在簸箕里的草药,拿起一把小竹耙,动作机械而精准地翻弄起来。药草的碎屑在阳光下飞舞,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息,将他沉默的背影笼罩其中,隔绝成一座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孤岛。
那冰冷的背影像一堵无形的墙,将燕梨真所有的言语都堵了回去。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恼和更深的挫败感猛地攫住了她。她看着他沉默劳作的身影,看着他与这陈旧木楼、苦涩草药融为一体的姿态,心头那股被城市生活滋养出的任性、不甘,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撕碎他这份沉静的破坏欲,骤然升腾起来。
纳兰吉明开始不动声色地疏远她。像躲避某种令人不适的瘴气。
燕梨真去他家吊脚楼,他多半不在,或是在里屋紧闭房门研习那些她永远看不懂的《巫经》。她去寨子后山那条他常走的小径“偶遇”,往往只能看到靛青色身影在密林边缘一闪而逝,快得像一道无声的幽灵。他不再回应她的任何呼唤,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吝啬给予。
这刻意的疏离像滚烫的油,浇在燕梨真那颗被城市惯得愈发骄纵的心上。他越是退避,她骨子里那份从小便有的、受挫后变本加厉的执拗就越是疯长。像小时候被拒绝后反而缠得更紧那样,她开始更加“积极”地制造“偶遇”。
这天午后,阳光炙烤着山间小道,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燕梨真穿着那双鲜红的高跟凉鞋,踩着崎岖不平的石子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纳兰吉明身后几十米的地方。靛青色的背影在林荫和光斑间时隐时现,步履沉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脚踝被坚硬的鞋带磨得生疼,汗水沿着精致的妆容滑落,黏腻的感觉让她烦躁不堪。
“吉明——!”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娇嗔和怨气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间荡开细微的回音,“等等我嘛!我走不动了!脚好痛!”
前方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匀速前行,仿佛根本没听见。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燕梨真停下脚步,赌气似的提高了音量:“纳兰吉明!我脚崴了!好痛!”她故意吸着气,声音带上夸张的痛楚。
这一次,那靛青色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前方十几步远的一小片树荫下,缓缓转过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燕梨真心中一喜,脸上却做出更痛苦的神色,一手扶着旁边的树干,一手捂着脚踝,单脚站立,身体微微摇晃,像风中脆弱的花枝。她偷偷抬眼看他。
纳兰吉明站在原地,隔着那段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山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那目光里的洞悉和漠然,让燕梨真脸上的痛苦表情几乎要挂不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汗水沿着燕梨真的鬓角滑落,脚踝是真的被磨得火辣辣地疼,支撑着身体的腿也开始发酸。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恼羞成怒的情绪即将爆发时,纳兰吉明动了。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脚步声落在石子路上,沉稳而清晰。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草气息,混合着汗水的微咸。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她捂着脚踝的手一眼,然后,在她面前缓缓地、背对着她蹲了下来。
宽阔的肩背展露在她眼前,靛青色的布料下是少年人逐渐长成的、蕴含着力量的肌肉线条。
那一瞬间的胜利感,像电流般窜遍燕梨真的四肢百骸。她几乎要得意地笑出声,强忍着,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得逞和某种隐秘的满足。
“吉明你真好!”她欢快地、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紧贴着他温热而紧绷的脊背。她的脸颊贴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他颈动脉沉稳有力的搏动。一股混合着洗发水甜香和淡淡汗味的温热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纳兰吉明的身体在她贴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她的重量很轻,对他来说几乎不算负担。他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依旧沉稳,只是比来时快了一些。
山风拂过,吹动路旁的草叶,带来一丝凉意。燕梨真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行走时肌肉的轻微起伏和传递过来的体温,一种久违的、被纵容的安全感弥漫开来。她侧过头,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线条优美的耳廓,耳垂薄薄的,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一种顽劣的、带着试探和挑逗的心思悄然滋生。
她忽然凑近,对着他敏感的耳廓,轻轻地、带着温热气息吹了一口气。
“吉明……”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慵懒的鼻音,像羽毛搔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用天真的语气追问,“祭司……可以谈恋爱吗?”
背上温软的身体,颈侧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带着钩子般的、慵懒甜腻的声音……像无数细密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纳兰吉明几乎窒息。他脚下的步伐猛地顿住,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响。一股陌生的、灼热的躁动升起,瞬间席卷全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死死地抿着唇,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几秒后,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加快了脚步,近乎小跑地朝着寨口的方向走去,仿佛急于甩脱背上的“麻烦”。
他的反应让燕梨真更加兴奋。那是一种在危险边缘反复试探、并成功撩拨起对方强烈反应的刺激感。她搂紧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起来,笑声带着得逞的狡黠。
快到寨口那棵老槐树下时,纳兰吉明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将她放了下来。双脚落地,燕梨真还没站稳,他就猛地抽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看也没看她一眼,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转身就走,靛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寨子曲折的小巷里,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逃离。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燕梨真站在老槐树巨大的阴影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混合着得意、狡黠和某种更深沉欲望的弧度。被拒绝的羞恼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了节奏的兴奋。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眼底的光芒像点燃的野火。
这点挫折算什么?她燕梨真想要就一定要争取。尤其是……纳兰吉明。她看着那条他消失的小巷,仿佛猎人锁定了猎物逃窜的方向。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将整个寨子涂抹上一层凄艳的金红。燕梨真打听到纳兰吉明去了寨子西头废弃的晒谷场,那里堆着些陈年的草垛,平时少有人去。
她悄悄寻了过去。果然,在晒谷场边缘靠近林子的一片荒草地上,看到了那个靛青色的身影。纳兰吉明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似乎在观察草丛里的什么东西,夕阳将他沉默的背影拉得很长。
燕梨真放轻脚步,慢慢靠近。离他还有几步远时,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呀!” 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荒草丛里。
“吉明……我的脚……好痛……”她立刻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捂住右脚踝,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痛苦万分的啜泣声,听起来凄楚可怜到了极点。
纳兰吉明在她惊呼的瞬间就转过了身。他看着她狼狈地摔倒在地,蜷缩着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夕阳的金光落在她散乱的栗色卷发上,裸露的肩背和手臂在草叶间白得晃眼,带着一种脆弱易折的美。
他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和怀疑。他太了解她从小到大的那些“伎俩”。可那哭声如此逼真,身体蜷缩的姿态也充满了痛苦。他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无法完全无视。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查看她捂着的脚踝。
“别动……好痛……”燕梨真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身体又瑟缩了一下。
纳兰吉明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落在她捂得严严实实的手上,又扫过她沾了些草屑和泥土的小腿。就在他俯身,试图轻轻拨开她捂在脚踝上的手时——
异变陡生!
地上蜷缩的人影像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弹起!燕梨真双手快如闪电,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带着一股决绝的蛮力,将猝不及防的他猛地拉向自己!那张挂着不知真假的泪痕、却燃烧着惊人火焰的脸庞瞬间在纳兰吉明眼前放大!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偏执的亮光,下一秒,一个温热、柔软、带着泪水和青草气息的唇瓣,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纳兰吉明脑中炸开!所有的思维瞬间被炸得粉碎!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唇上那不可思议的、柔软滚烫的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和一丝泪水的咸涩,像电流般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个接触点,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
十九年来,在密林深处与毒蛇虫豸为伍的冷静,在深夜烛火下苦读艰涩《巫经》的克制,在无数个孤独清晨收集无根露水时的清心寡欲……所有被大祭司精心锤炼出的、如同磐石般稳固的心防,在这一刻,在这个猝不及防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吻面前,轰然崩塌!
血气方刚的本能在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僵硬的身体骤然软化,又猛地绷紧。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此刻像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瞬间燃起骇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他几乎是出于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原始的本能,猛地反客为主!一手用力扣住了她的后脑勺,阻止她可能的逃离,另一只手铁箍般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按向自己!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凶狠的、带着掠夺和惩罚意味的攻城略地!他近乎粗暴地撬开她柔软的唇齿,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绝望和愤怒,深深地吻了下去!
燕梨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的反击彻底震慑了。
她原本只是想撩拨一下,看他窘迫慌乱的样子,就像小时候那样。她没料到这沉默的火山一旦爆发,竟是如此骇人!唇舌被蛮横地侵占,呼吸被掠夺,腰肢被勒得生疼,整个人被一种强大而陌生的男性气息完全笼罩、吞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初的得意和狡黠被一种灭顶般的眩晕和窒息感取代。她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却换来他更加强硬的禁锢和更深、更灼热的索取。夕阳将他们纠缠的身影拉长,投射在荒草丛生的土地上,像一幅激烈而绝望的图腾。
时间失去了意义。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当纳兰吉明终于喘息着,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力道松开她时,燕梨真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跌坐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酡红,眼神涣散,嘴唇被吻得红肿,微微张开,像离水的鱼。
纳兰吉明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靛青色的衣襟有些凌乱。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燃烧过的眼眸里,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浓重的阴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蕴藏了千言万语,又空洞得仿佛只剩下荒芜。然后,他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可怕的瘟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树林边缘,只留下荒草丛中,那个失魂落魄的、被吻得七荤八素的少女。
夕阳彻底沉入连绵的黑色山脊,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暗红的血痕。荒草地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摆渗上来,燕梨真才猛地打了个寒噤,从那种灭顶的眩晕中找回一丝神智。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肿胀发热、甚至有些刺痛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纳兰吉明带着草药清苦和少年人灼热的气息,以及……一种近乎凶狠的掠夺感。
心口像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得肋骨生疼,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的悸动,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脸颊烫得惊人。她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看着纳兰吉明消失的那片幽暗树林,那里只剩下被风吹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刚才那暴烈如火的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瞬间冲垮了两人之间那堵名为“疏离”的冰墙。
接下来的七天,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粘稠而甜腻的蜜糖里。燕梨真几乎日日都去寻纳兰吉明。他们不再需要言语的试探和追逐的游戏。每一次目光相遇,空气中便弥漫开无声的电流。在寨子后山那片隐秘的开满野花的缓坡上,在废弃晒谷场高大的草垛阴影里,甚至在纳兰家吊脚楼后那棵巨大的、垂着气根的老榕树下……到处都成了他们隐秘的伊甸园。
纳兰吉明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沉默里却燃烧着滚烫的火焰。他会主动牵起她的手,少年的掌心带着薄茧,干燥而有力,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他会在无人处,将她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低头深深吻她,不再是第一次的狂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和索取,绵长而深入,吻得她浑身发软,只能攀附着他的肩膀,漏出细碎的声音。他会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怀抱像最温暖的巢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山间的凉意。
燕梨真沉溺其中,像一只终于找到暖源的飞蛾。每一次拥抱都嫌不够紧,每一次亲吻都嫌不够深。她喜欢看他那双沉静的黑眸在情动时燃起的火焰,喜欢感受他沉稳心跳下压抑的悸动。那七天,寨子里的风都带着甜腻的气息,连外婆偶尔投来的、带着深意的目光,都被她选择性地忽略了。
七天后的清晨,燕梨真被妈妈的电话催促,必须返城了。离别在寨口的老槐树下。她踮起脚尖,最后一次吻了吻纳兰吉明的唇,带着恋恋不舍:“等我电话!吉明!” 他深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将一个用新采的草籽和风干小花串成的手链轻轻套在她手腕上,动作温柔。靛青色的身影站在树荫下,目送着越野车卷起尘土,驶上那条蜿蜒下山的水泥路,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回城的最初几天,新鲜的城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山林的清冽。燕梨真握着手机,指尖无数次滑过那个存着“吉明”的号码。她会打过去,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总是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遥远的鸟鸣或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吉明,在干嘛呢?”她的声音带着甜腻的尾音。
“看书。”他的回答总是简洁,隔着电波,那份沉静似乎被放大了。
“想我没?”她趴在柔软的床上,晃着白皙的小腿。
“……嗯。”那边是更长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回应,像羽毛扫过心尖。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城里的新鲜事,哪家商场开了新店,电影院里放了什么大片,学校里的八卦……纳兰吉明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个简单的“嗯”或者“知道了”。她也不在意,似乎只要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属于寨子特有的寂静背景音,就足以慰藉。手腕上的草籽手链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然而,仅仅过了七天。城市生活的喧嚣像汹涌的潮水,迅速淹没了那点来自深山的回音。闺蜜的邀约,新上映的电影,商场打折的诱惑,课业的压力……无数琐碎而鲜亮的事务填满了她的时间。她依旧握着手机,但指尖滑过“吉明”名字的频率,却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又一次和闺蜜逛完街,拎着大包小包疲惫地回到家中,她才想起似乎又有两天没打电话了。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略显倦怠的脸。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犹豫了片刻。窗外是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房间里飘荡着香薰蜡烛甜腻的味道。寨子里那个沉默的少年,靛青色的身影,草药的清苦,木楼的陈旧气息……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最终放下了手机,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打开了最新一期的综艺节目。刺耳的笑声和炫目的灯光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手腕上的草籽手链,不知何时滑落下来,静静躺在沙发角落的阴影里。
一个月。整整三十个日夜交替。
纳兰吉明坐在吊脚楼临窗的旧木桌旁。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山风呜咽着穿过寨子。桌上摊着那本厚重的《巫经》,烛火昏黄,在他脸上跳跃不定。他面前放着那部旧手机,屏幕漆黑,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整整一个月,它没有再响起过。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十五天前,他拨出的一个未接电话。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烛光将他沉默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那影子巨大而沉寂,像一头蛰伏的、濒临爆发的兽。
心被最初是细密的、如同被虫蚁啃噬的麻,渐渐地变成了钝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沉闷的痛楚。然后,那钝痛开始变得尖锐,如同冰冷的锥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凿击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里燃起的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了。随之而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入骨髓的冰冷。那冰冷从心脏蔓延开,冻结了血液,冻僵了四肢,最后连灵魂都仿佛被冻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寒夜里。
他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冰冷的手机,而是伸向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整块黑檀木挖成的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深沉光泽。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之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颜色暗沉如凝固血液的银针;一小块用蜂蜡严密包裹的、散发着奇异冷香的黑色膏体;还有一只极其小巧的玉盒,通体洁白,触手温润。
他拿起那根暗红的银针,指尖冰冷而稳定。另一只手拿起那块蜂蜡包裹的黑色膏体,凑近烛火。蜂蜡在火焰的舔舐下慢慢融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淡腥气和某种异样甜香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膏体暴露出来,是粘稠的墨黑色。他用银针的尖端,极其小心地挑起米粒大小的一丁点。
然后,他解开自己靛青色粗布衣的襟口,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他的眼神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冰的深潭。握着银针的手稳如磐石,针尖带着那点诡异的墨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位置!
细微的刺痛传来。针尖刺破皮肤,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那点墨黑的膏体,随着针尖的刺入,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他的血肉吞噬。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银针,合上木盒。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微弱的灯花。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上。心口被刺破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奇异的麻痒,像有什么东西被种了下去,正悄然苏醒。那蚀骨的冰冷,似乎因为这微弱的麻痒,而带上了一丝灼热的痛感。
他缓缓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到寨口那棵老槐树下,她穿着那团火焰般的红色短裙,笑着将旧手机塞进他掌心,然后甜蜜地对着电话那头叫着“宝贝”……
冰冷的恨意,终于像毒藤的汁液,彻底浸透了他荒芜的心田。
梨真,这是你自己选的,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暑假的尾巴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黏腻。燕梨真又一次回到了外婆的寨子。这一次,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上滚动的声音似乎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城里的霓虹和喧嚣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裹在身上,甩脱不掉。只有踏进寨口,嗅到那混合着腐叶、泥土和炊烟的熟悉气息时,心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才仿佛松动了一丝。
外婆的吊脚楼依旧沉默地伫立着。放下行李,寒暄几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条通往寨子深处的小径。靛青色的身影并未如预期般出现。一丝莫名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随即又被一种“反正他总会来”的笃定压下。
夜色如墨汁般在群山间洇开,寨子里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燕梨真在吊脚楼吱呀作响的走廊上踱步,晚风吹拂着她新换上的丝质睡裙,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终于,楼梯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纳兰吉明走了上来。他依旧穿着靛青色的粗布衣裤,身形在昏黄的廊灯光晕里显得有些清瘦。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篮,里面放着几个青翠欲滴的野梨。
“外婆说你想吃。”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山间无风时的潭水。他将藤篮放在廊檐下的竹凳上,动作自然得如同只是完成一件寻常差事。
燕梨真看着他。几个月不见,他好像更清瘦了些,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愈发冷峻。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沉静如古井,但井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她甩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抛开。
“吉明……”她走上前,习惯性地想去拉他的手,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怎么才来?”
纳兰吉明却在她靠近的瞬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他走到廊柱旁,背靠着粗糙的木柱,目光投向寨子外被黑暗吞没的山峦轮廓。“有点事。”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带着疏离。
燕梨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股被刻意忽略的焦躁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被拒绝的难堪。她撇撇嘴,压下心头的不快,走到竹凳边拿起一个野梨,指尖能感受到果皮沁凉的汁水感。
“陪我坐会儿嘛,”她在他旁边的竹凳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放软,“给我讲讲寨子里的事?你最近……在忙什么?”
纳兰吉明没有坐。他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在夜色里的石像。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阴影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燕梨真以为他又要沉默到底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韵律。
是苗语,是极其古老的苗语吟诵调子,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碾磨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苍凉。
燕梨真微微一怔。她听不懂这古老歌谣的含义,但那哀婉沉郁的调子,像冰冷的丝线,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握着野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冰凉的汁水似乎渗进了皮肤。她抬起头,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却只看到他隐在阴影中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这歌谣……是在唱什么?她心头莫名地有些发慌。
“吉明……”她刚想开口询问。
纳兰吉明却打断了她。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峙。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继续吟唱着那古老而忧伤的调子。
歌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魔力。燕梨真只觉得那声音像带着钩子,直直地钻进耳朵里,缠上她的神经。一股莫名的倦意如同涨潮的海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袭来。眼皮变得沉重无比,视野开始模糊,走廊昏黄的灯光和纳兰吉明靛青色的身影都在眼前晃动、旋转。
野梨从她无力的手中滚落,“咚”的一声掉在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他脚边。她努力想撑住自己,想问他唱的是什么,想看清他的脸……但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急速地向下坠落。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纳兰吉明最后一句歌谣落下时,声音已低如呓语。
他缓缓转过头。廊灯昏黄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他看着竹凳上陷入沉睡的少女。她歪着头,栗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丝质睡裙的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红唇微张,呼吸均匀,像一朵毫无防备、任人采撷的花。
纳兰吉明蹲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小心地拂开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指腹下的肌肤温热、细腻,带着年轻生命的蓬勃气息。他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撕裂的情绪——是刻骨的眷恋,是焚烧一切的恨意,是冰冷的决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的温柔。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山风都变得冰凉,久到寨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温润的白玉小盒。盒盖打开,里面没有膏体,只有一片极其细小的、近乎透明的薄翅,在昏暗中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梦幻般的冰蓝色荧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极光。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刚刚凝结的暗红色血痕。他将指尖轻轻按在那片冰蓝色的薄翅上。薄翅接触到新鲜的血液,那冰蓝色的荧光骤然亮了一瞬,仿佛被瞬间注入了生命!随即,那片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翅膀,竟微微颤动起来,脱离了他的指尖,如同拥有生命般,悬浮在空气中,朝着燕梨真熟睡的脸庞,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
它目标明确,径直飘向她的左耳。那冰蓝的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诡谲而美丽的轨迹。最终,它轻柔地落在她耳垂下方一小片细腻的皮肤上,如同雪花融入水面,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比针尖还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蓝色光点,一闪而逝,彻底隐没于她的肌肤之下。
纳兰吉明一直屏住的呼吸,在光点消失的瞬间,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如铁的疲惫,重新开始。他收回手,指尖的血痕已经干涸发暗。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少女,眼神复杂得如同蕴藏了整个黑夜的重量。然后,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浓稠的黑暗里,如同他从未出现过。只有地板上那个孤零零的野梨,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冷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月光惨白,像一层冰冷的霜,无声地流淌在吊脚楼陈旧的木地板上。燕梨真在竹凳上蜷缩着,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混乱而压抑的梦。梦里,她赤脚奔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漆黑隧道里,身后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浓雾。雾中传来低沉而哀伤的吟唱,正是纳兰吉明那古老歌谣的调子,一声声,敲打着她的耳膜,拉扯着她的心脏。心口的位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传来一阵阵沉闷而真实的绞痛。
“唔……”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在睡梦中蹙紧了眉头,身体微微蜷缩起来。那痛楚如此清晰,仿佛不是梦境,而是某种冰冷的预兆,正悄然扎根于她的血肉深处。
水泥路像一条冰冷的银蛇,在初冬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死寂的光。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枯瘦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绝望伸向虚空的手。
燕梨真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滚动声,一下下敲打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外婆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浑浊的泪,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反复念叨:“囡囡……囡囡……” 那声音破碎在凛冽的山风里,像枯叶被踩碎。
“外婆,我走了。” 她终于抽回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虚弱。她不敢抬头看外婆的脸,更不敢看向寨子深处那沉默的方向。拉起行李箱,她几乎是踉跄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条通往山外、也通往无边痛楚的水泥路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心口那沉坠的压迫感随着远离寨子中心而疯狂加剧,冰冷的针早已化作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击着她脆弱的心脏。
浓重的晨雾像冰冷的白色裹尸布,迅速吞噬了她的背影,也模糊了外婆佝偻的身影。燕梨真没有回头。她只是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痛楚和铺天盖地的绝望,机械地迈着步子。行李箱的轮子,是她在这寂静地狱里唯一的、沉重的丧钟。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彻底被浓雾吞没,冰冷的鞋尖即将踏上那条象征彻底分离的水泥路面的刹那——
“呃——!”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了冰冷的空气!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狂暴、更彻底的剧痛在瞬间炸开!那不是撕扯,是彻底的湮灭!无数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针在她心脏最深处疯狂搅动、穿刺、爆裂!眼前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和迸溅的血色占据!身体里所有的力量被瞬间抽空,连痛呼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濒死的嗬嗬声!
她像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行李箱脱手飞出,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她重重地摔在水泥路与寨子泥土的交界线上,身体剧烈地抽搐、蜷缩,双手死死抠进冰冷刺骨的地面,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洇开刺目的红梅。浓雾贪婪地舔舐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剧痛如同汹涌的黑色岩浆,瞬间将她吞噬、焚毁。意识在灭顶的酷刑中急速沉沦、涣散,世界只剩下无边的痛和冰冷的黑暗。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灵魂都要被那剧痛碾成齑粉的前一秒——
浓雾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幻觉。那脚步声沉稳,清晰,踏在冰冷的泥土和碎石上,一步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穿透浓雾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坚定地朝她靠近。
一双靛青色的、沾满清晨寒露与泥泞的布鞋,停在了她蜷缩抽搐、如同濒死小兽的身体旁。
燕梨真涣散到极致的视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浓雾扭曲了光线,视野一片模糊的血色和黑暗。然而,她还是看到了。
他就站在浓雾里,身形挺拔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靛青色的粗布衣襟被雾气濡湿,颜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夜色。他微微低着头,目光穿透冰冷的雾气,沉沉地落在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布满冷汗和泪痕的脸上。
那双眼睛……
燕梨真破碎的意识被那目光狠狠攫住。不再是纯粹的冰冷,不再是洞悉一切的漠然。那深不见底的寒潭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是看到猎物终于落入陷阱、无力挣扎的掌控?是目睹她如此惨状时,那无法彻底压抑的、撕裂般的心痛?但最汹涌、最沉重的,是一种如同这浓雾般无边无际的、浸透了骨髓的绝望和疲惫。那是一种走到悬崖尽头、再无前路可退的悲怆,一种明知是深渊、却只能纵身跃下的孤绝。那目光,沉得让她窒息,深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栗。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冰冷的空气因为他身体的靠近,带来一丝微弱的、独属于他的清苦药草气息,像黑暗里唯一一缕微弱的光。
他伸出双臂。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一只手,极其小心地穿过她冰冷颤抖的膝弯,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另一只手,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托住她因剧痛而僵硬的背脊。
就在他的手臂接触到她冰冷身体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那灭顶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撕扯成碎片的狂暴剧痛,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抚平!心脏上疯狂搅动的烧红钢针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和剧烈心跳后的空茫钝痛。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剥离生机的冰冷感,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无比真实的暖流,缓缓流淌,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像一条被抛上岸、濒临窒息的鱼,终于被温柔的潮水重新包裹。她猛地吸进一大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雾气的空气,涣散的目光因为这剧痛的骤然消失而瞬间凝聚,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纳兰吉明依旧没有看她。他沉默地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他有力的臂弯里,像一片在狂风中飘零了太久、终于找到栖身之所的落叶。他抱着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怀中是他失而复得、却已伤痕累累的整个世界。他稳稳地站起身,脚步沉稳如山岳,抱着她,一步,一步,踏过那条冰冷坚硬、象征分离的水泥路与寨子温暖土地的模糊界线。
一步踏回。
浓雾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他抱着她,走向寨子深处,走向他那座被岁月浸透、被药草苦香和古老秘密守护的吊脚楼。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清晨山野的凛冽和粗布衣料的凉意。但燕梨真蜷缩在他怀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的安宁。那噬心的枷锁因他的靠近而彻底松弛,那冰冷绝望的世界因这冰冷的怀抱而暂时凝固成一个安全的、可以蜷缩喘息的小小港湾。她无力地将脸埋进他带着清苦药草气息的颈窝,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黑暗中唯一可靠的坐标,一声声敲打在她劫后余生、脆弱不堪的灵魂上。沉重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绝望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淹没。她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靛青色的衣襟。
吊脚楼的木楼梯发出悠长而熟悉的吱呀声,像一声沉重的叹息。纳兰吉明抱着她,一步步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那扇沉重的木门。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复杂药草苦香,仿佛时光在这里沉淀了千年。他将她轻轻放在自己那张铺着靛蓝色粗布床单的木床上。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仿佛放下的是易碎的琉璃,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他甚至细心地替她拉过一床同样靛蓝色、洗得发白却干净柔软的薄被,轻轻盖在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上。
燕梨真陷在粗布特有的、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气息的柔软里,身体因为残留的惊悸和虚脱而微微颤抖。她睁开眼,茫然地看向站在床边的靛青色身影。他背对着那扇透进微光的小窗,面容完全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燃烧殆尽的最后两颗星辰,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能吸走所有光亮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疲惫,正一瞬不瞬地、沉默地凝视着她。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呜咽般的风声。浓烈的药草苦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带着一种令人昏沉的、宿命般的催眠力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纳兰吉明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俯下身。阴影随着他的靠近而无声地蔓延,如同温柔的夜幕,缓缓覆盖了她苍白脆弱的脸庞。他在床边屈膝蹲下,让自己与她躺在床上的视线齐平。这个姿态,带着一种近乎臣服的卑微和难以言喻的郑重。
他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近到燕梨真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睫毛上凝结的细微水汽,看到他深黑眼瞳里映出的自己惊恐茫然、泪痕未干的脸。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带着清苦气息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冰冷的额角和脸颊,像羽毛最温柔的触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心深处传来,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穿越了无数痛苦、挣扎和漫长绝望等待的疲惫不堪,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沉重地敲打在燕梨真脆弱不堪的心弦上:
“梨真……”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蕴藏着无尽痛苦和孤绝的黑眸,牢牢地、近乎贪婪地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游离的光也彻底捕捉、禁锢。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带着薄茧,微微颤抖着,极其小心地、如同拂去稀世珍宝上的尘埃般,轻轻拭去她眼角再次涌出的、冰凉的泪珠。
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孤注一掷的绝望:
“别走……”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重量。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抽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
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的审判,也是唯一的救赎:
“我娶你。”
“好不好?”
那低沉沙哑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消散在弥漫着浓烈药草苦香的、死寂的空气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燕梨真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早该想到的。
是他。
只能是他。
那声沙哑的“好不好?”带着沉甸甸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温柔,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燕梨真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却只换来一片更深的、冰冷的茫然。她陷在靛蓝色粗布床单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眼瞳涣散地倒映着纳兰吉明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交织着令人心碎的疲惫、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她能读懂他眼底那毁灭般的深情,却无法回应。巨大的恐惧和蚀骨的疲惫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有一滴冰冷的泪,顺着干涸的泪痕再次滑落。
纳兰吉明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她死寂的沉默中,彻底熄灭了。那浓重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维持着屈膝蹲在床边的姿势,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即将崩裂的石像。房间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吊脚楼里炸响!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从外面撞开,狠狠砸在斑驳的墙壁上,震得整个木楼都似乎摇晃了一下!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雾气瞬间灌入昏暗的房间,吹得桌上昏黄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几乎熄灭。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如同山岳倾轧而来!
是老祭司。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靛青色祭袍,干枯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凌乱飞舞。那张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的怒火!那怒火并非针对床上虚弱的燕梨真,而是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床边那个僵硬的靛青色背影——他视若己出、倾注毕生心血、寄予了全部传承希望的继承人!
“孽障!” 一声苍老而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雄狮的怒吼,裹挟着山风,狠狠砸在纳兰吉明的脊背上!那声音里蕴含的失望、愤怒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彻骨寒意,比这初冬的晨雾更加冰冷刺骨。
纳兰吉明的身体在咆哮声中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屈膝的姿势,甚至没有去看床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颤、惊恐睁大眼睛的燕梨真。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房间里所有的冰冷和绝望都吸入肺腑。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面对门口那如同怒目金刚般的老祭司。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床上燕梨真的视线,将她护在了身后那片昏暗的光影里。他微微低着头,靛青色的背影在摇曳的昏暗灯火和门外涌入的惨白天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孤绝。
“师父。”纳兰吉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痛苦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平静。没有辩解,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承担。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老祭司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挂在胸前的一枚古朴的骨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纳兰吉明,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恨不得将他洞穿,“你竟敢……你竟敢动用‘同心劫’!还是对一个外族的、心不在此的女子!纳兰吉明!你忘了祖训?!你忘了你肩上的担子?!你忘了蛊术传承千年,最忌惮的是什么?!是妄念!是私情!是这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
老祭司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纳兰吉明身上,也抽打在燕梨真惊恐的心上。“同心劫”……那古老而禁忌的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记忆。外婆模糊讲述过的传说碎片瞬间拼凑——生死相连,痛感共享,叛者噬心,永世不得解脱……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燕梨真,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尖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弟子……未曾敢忘。”纳兰吉明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暗涌。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迎上老祭司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老祭司看到的不是畏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未曾敢忘?!”老祭司怒极反笑,那笑声嘶哑而悲凉,如同夜枭啼哭,“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用我教你的本事,去锁一个女人的心?!去毁掉你自己?!去玷污这传承千年的蛊道?!纳兰吉明!你太让我失望了!你配不上这身祭袍!配不上‘大祭司’这三个字!”
“弟子自知有罪。”纳兰吉明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下右膝,单膝跪在了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面对着暴怒的老祭司,头颅低垂。这个姿态,是苗寨里对师长、对先祖、对天地最重的礼节,此刻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悲壮。
“但……”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那沙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孤勇,“弟子无悔。”
“无悔?!”这两个字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老祭司最后的理智!他枯瘦的身躯因为暴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老眼里竟似有血丝蔓延,“好!好一个无悔!那我今日就替你死去的阿爹阿姆,替这寨子里供奉的历代先祖,清理门户!废了你这一身孽障得来的修为!”
老祭司猛地扬起枯瘦如鹰爪般的右手!那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雕刻着狰狞兽面的古老陶罐!罐口用一层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蜡密封着。随着他扬手的动作,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郁腥甜和腐朽气息的阴寒煞气瞬间弥漫开来,连房间里的温度都骤然下降!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颜色竟诡异地染上了一层幽绿!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床上炸响!燕梨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巨大的恐惧让她暂时忘记了自身的虚弱,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纳兰吉明因为她而遭受如此可怕的惩罚!那陶罐散发出的气息,让她灵魂都在颤栗!
然而,她刚刚撑起身体,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瞬间将她按回了床上!是纳兰吉明!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对着她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向下压了一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牢牢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
“别过来。” 他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却又透着一丝即将奔赴刑场的疲惫。
燕梨真被那无形的力量禁锢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老祭司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纳兰吉明,枯瘦的手指猛地抠向陶罐口那层暗红的蜡封!指甲划过蜡封,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以吾血为引,唤尔等归巢!” 老祭司口中发出艰涩古老、如同鬼魅低语的咒言,干枯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狠狠划过自己的左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绽开,暗红色的鲜血汩汩涌出!
他染血的手掌猛地按在那被抠开蜡封的陶罐口上!鲜血瞬间浸染了黝黑的罐身!
嗡——!
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骤然在狭小的房间里震荡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充满恶意的生命在罐中被唤醒!紧接着,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闪烁着诡异幽绿色荧光的“雾气”,如同活物般从罐口喷涌而出!那并非真正的雾气,而是由无数细如尘埃、散发着冰冷幽光的微小飞虫组成的虫云!它们发出密集到令人崩溃的“嗡嗡”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低语,带着阴寒刺骨的煞气和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息,瞬间锁定了跪在地上的纳兰吉明!
“噬魂蛊……师父……”纳兰吉明低垂着头,看着那片闪烁着死亡幽光的虫云朝他汹涌扑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凉。噬魂蛊,噬咬的不止是血肉,更是修行者以心血魂魄温养的蛊术根基!这是最残酷的刑罚!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挺直的脊梁没有丝毫弯曲,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微微颤抖着,泄露着那非人的痛楚正如何撕扯着他的灵魂。
那片闪烁着幽绿荧光的死亡虫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嗡鸣,瞬间将跪在地上的靛青色身影彻底吞噬!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从纳兰吉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幽绿的荧光在他身上疯狂闪烁、流动!那些细小的蛊虫无孔不入,穿透粗布衣衫,噬咬着他的皮肤、血肉!更可怕的是,它们仿佛能钻入灵魂!燕梨真清晰地看到,纳兰吉明挺拔的身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绷紧!豆大的冷汗瞬间从他额头、颈侧、所有裸露的皮肤上疯狂涌出,混合着被蛊虫噬咬渗出的细微血珠,在靛青色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脸色在幽绿荧光的映照下,惨白得如同金纸。牙关死死咬紧,下颌线绷出冷硬如铁的弧度,仿佛要将牙齿都生生咬碎!太阳穴和脖颈上的青筋如同濒死的蚯蚓般根根暴起,疯狂地搏动着!身体因为剧痛而控制不住地向前佝偻,单膝跪地的姿态几乎维持不住,只能用一只手臂死死撑住冰冷的地板,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那是一种超越了□□极限的痛苦!是灵魂被无数细小冰冷的毒牙反复撕扯、啃噬的酷刑!
“吉明——!” 燕梨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泪水决堤般涌出!她拼命挣扎,却被那无形的力量死死禁锢在床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沉默承受着一切的身影在幽绿虫云中痛苦挣扎、痉挛!看着他为了她,承受着这比“同心劫”反噬更恐怖百倍的炼狱之刑!巨大的痛苦和铺天盖地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是她!都是因为她!
老祭司枯瘦的身影挺立在门口,如同冰冷的审判之碑。他看着被噬魂蛊疯狂噬咬、痛苦到身体扭曲变形却依旧死死支撑、不肯倒下的弟子,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老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雷霆之怒,有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但最深处,却是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痛惜。他攥着骨符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幽绿的虫云疯狂肆虐。纳兰吉明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他身下的一小片地板。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仿佛要将他彻底撕裂。时间在痛苦中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片幽绿的虫云似乎“饱食”了某种无形的能量,嗡鸣声渐渐减弱,如同退潮般,缓缓地、恋恋不舍地从纳兰吉明身上剥离,重新缩回了那个黝黑狰狞的陶罐之中。
老祭司染血的手掌猛地盖住罐口,另一只手迅速用那块暗红色的蜡重新将罐口封死!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煞气瞬间收敛。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纳兰吉明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他苍白如纸的脸颊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身上的靛青色粗布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被噬咬得一片狼藉、渗着血珠的皮肤。他死死地低着头,浓密的黑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遮挡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非人的折磨。
老祭司看着地上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气息奄奄却依旧倔强地维持着跪姿的弟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滔天的怒火,在亲眼目睹了这惨烈的刑罚后,似乎也燃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凉的疲惫和失望。
“孽障……”老祭司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苍老,“你……好自为之吧。”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颤抖的身影,又扫了一眼床上哭得几乎昏厥的燕梨真,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佝偻着背,如同瞬间苍老了十岁,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药草和绝望气息的房间。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天光。
死寂重新降临。
房间里只剩下纳兰吉明压抑痛苦的喘息声,和燕梨真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
地上那颤抖的身影,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汗水浸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毫无血色,甚至被他自己咬破了几处,渗着血丝。然而,当他抬起头的瞬间,当他的目光穿过凌乱发丝的缝隙,投向床上那个为他哭到几乎窒息的少女时——
燕梨真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
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死寂,没有了洞悉一切的漠然,甚至没有了方才承受酷刑时的痛苦狰狞。
只剩下一种被剧痛和绝望反复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温柔。那温柔像月光下深潭的微光,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却有着一种足以抚平世间一切惊涛骇浪的平静力量。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和眼底深切的恐惧与悔恨,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他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身上无数被噬咬的伤口,剧痛让他猛地蹙紧了眉头,额角再次渗出冷汗。
但他依旧固执地、一点点地,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破碎、却无比清晰的微笑。
那笑容苍白,虚弱,带着血迹,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星辰,温柔得令人心碎。
他用眼神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在。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老祭司那声苍凉疲惫的叹息。房间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草苦香、血腥气,以及死一般的沉寂。
纳兰吉明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为噬魂蛊带来的剧痛和虚弱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靛青色的粗布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晕开大片深色的痕迹。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吉明……” 床上传来一声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呼唤。
纳兰吉明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燕梨真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却被巨大的虚脱和禁锢着她的无形力量牢牢按在床上。她只能侧过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浸湿了靛蓝色的粗布枕巾。她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和自己模糊的泪眼,死死地锁在纳兰吉明的身上。
那一眼,如同穿越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无数谎言、背叛、逃离和噬心的痛楚,终于落在了这具为了她而支离破碎、却依旧为她撑起一片庇护之地的躯体上。
她看到了他惨白脸上被自己咬破的唇角和渗出的血丝;看到了他额角、脖颈上暴起的、因剧痛而搏动不止的青筋;看到了他撑在地板上的手臂,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甚至微微变形;更看到了他靛青色衣料下,那些被蛊虫噬咬后狰狞的、渗着血珠的破损……每一处伤痕,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比“同心劫”带来的任何一次噬心之痛都要剧烈百倍!
巨大的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窒息。是她!是她年少无知时的轻许承诺!是她被城市繁华迷了眼后的背弃逃离!是她带着炫耀和试探的“男朋友”照片!是她一次次的撩拨与不负责任的抽身!是她引燃了这场业火,最终却让他独自承受了这焚身噬魂的酷刑!是她将他从那个沉默清冷、如山间明月般干净澄澈的少年,一步步拖入了这万劫不复、遍体鳞伤的深渊!
“对不起……吉明……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声音破碎嘶哑,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悔恨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即将彻底碎裂的枯叶。她望着他,眼神里不再是惊惶和恐惧,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痛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的爱意。“是我……都是我……是我害了你……”
纳兰吉明维持着抬头的姿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透凌乱汗湿的发丝,定定地迎上她绝望痛哭的目光。他看到了她眼中翻江倒海的悔恨,看到了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穿的痛苦爱意。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闷咳,一丝鲜红的血线沿着苍白的唇角蜿蜒而下。
这抹刺目的鲜红,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燕梨真摇摇欲坠的心防!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鸣猛地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比任何蛊毒的反噬都要猛烈!她用尽全身残存的、被悔恨点燃的力量,疯狂地挣扎起来!那无形的禁锢之力,似乎也在她这濒死般的爆发下,出现了一丝松动!
“放开我!纳兰吉明!放开我!” 她嘶喊着,泪水混合着汗水疯狂流淌,像一头绝望的母兽,不顾一切地想要扑向那个为她承受炼狱的身影,“让我过去!让我看看你!让我……让我……”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悲伤堵在喉咙里。
禁锢的力量消失了。
燕梨真几乎是翻滚着从床上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却浑然不顾。她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朝着纳兰吉明跪地的方向爬去,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凭着本能,朝着那抹靛青色的方向挪动。
终于,她爬到了他的面前。
浓烈的药草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小心翼翼,轻轻触碰上他撑在地上的、那只布满冷汗和血迹的手背。那触感冰冷、黏腻,却带着一种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真实。
“吉明……”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仰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嘴唇破裂染血,每一道线条都写满了极致的痛楚和疲惫。可当她望进他那双深黑的眼睛时,看到的却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剧痛和绝望反复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温柔。那温柔像月光下深潭的微光,带着无尽的哀伤,却有着一种足以抚平世间一切惊涛骇浪的平静力量。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被她亲手碾碎、却始终未曾熄灭的星火。那星火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只为她一人而燃。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所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不甘……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顿悟般的平静和释然,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流淌过她被悔恨灼烧得千疮百孔的心田。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她懵懂童年起就刻进生命里的少年,看着这个为她承受了世间最残酷刑罚的男人。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清澈,变得坚定。泪水依旧在流,但那不再是恐惧和悔恨的泪水,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尘埃落定后的清澈与决绝。
她不再哭泣,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无比郑重地,将自己冰冷颤抖的、沾满泪水和灰尘的手,覆盖在他那只支撑着身体、伤痕累累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紧贴着他冰冷黏腻的皮肤,传递着自己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和力量。
她迎着他深不见底的、温柔而哀伤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如同最虔诚的誓言,在这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囚笼里响起:
“我不走了,吉明。”
“哪里……都不去了。”
“就在这儿。”
“守着你。”
“一生一世。”
“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轻落下,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种破茧重生的温柔力量。她不再需要他的回答。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救赎,她心甘情愿的囚笼,也是她灵魂最终的归处。
纳兰吉明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洗尽铅华后的清澈与坚定,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近乎圣洁的平静。他紧抿的、染血的唇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再是一个试图安抚的、破碎的微笑。
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无尽疲惫、无边哀伤,却又被一种深沉到极致、足以包容一切苦难的温柔和满足所浸透的笑容。
他撑在地上的手,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翻转过来,反手握住了她覆上来的、冰冷的小手。十指相扣。冰冷与冰冷相触,却仿佛点燃了彼此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炽热的火种。
他看着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沙哑破碎,却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