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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

  •   燕叙下山那天,天降大雨。

      他的师父鬼鹤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油纸伞,叮嘱他莫要着凉,便遣他离开这生长了十八年的九行山之巅。

      “天下苍生,皆在你一人之手。”师父如是道。

      燕叙茫然撇嘴。

      每回燕叙下山历练,他老人家总念这么一句,燕叙早已不上当。他掐着手指算算:山上那只名为“小糖球”的游隼整日吃得肚肥溜圆,数月未曾外出,燕叙一度担心它失了野性;早前偶尔会上山拜访的那几人,足足半年不见人影;更别提信鸽之流。

      覆着雪的山巅无岁月。长日寂寂,只有鬼鹤赤足散发,彻日撒欢儿。

      ——压根没什么大事。

      我可真是饱经世事毒打了,十九岁的燕叙心有戚戚焉:早已不信少年拯救天下的那一套了。

      他就端着破了一叶的油纸伞,湿着半边身子晃晃悠悠下了山。九行山顶终年积雪,山脚下的不归镇却气候如常,行至山腰下时,途中缀着土色的枝丫早已是看惯了的,灰扑扑的鸟儿窝在一处,被罕见的山雨砸得叽喳乱叫。

      “明儿见。”燕叙朝鸟儿一扬手。

      不管是不归镇上新开了好吃的蜜饯铺子,还是和师父他老人家新看中的徒媳见上一面,一整日总是够用的。燕叙如是想。

      这一场雨来得蹊跷,燕叙一路颠到镇上时,却见烈日耀得过分,连带着青瓦屋檐都罩上了一层晃眼的白光。

      不归镇位处西垂之地,三面环山,一条细细的河脉,仅百余户人家,却不是穷乡僻壤之地。因其南临怀渠城、北接漠幺城,乃通塞要地,街市比别处更为繁茂。此时春末夏至,正值闹季,南北两街足有十里长,摊贩鳞次栉比,商旅如织,叫卖声不绝如缕。

      没走大路,燕叙熟练地在野道上拐了几次,才进了街。

      他是闹市中独一份的素白,手足绑带,后领垂长,延展成披风。不合规制的衣物,意味着江湖人毫不掩饰的恣意。

      “九公子下山啦!”沿街摊贩纷纷招呼。

      燕叙大名在江湖上是没有号的,知道的人只叫一声九公子。但不归镇的人不知江湖事,只因他模样生得好,偶尔下山来采买,小有盛名。

      他站在街口拱了拱手,先打听:“各位叔叔婶婶,我许久不下山啦,不知近来镇上可有什么新鲜货?”

      摊贩主们纷纷摇头,包子铺的张婶抢道:“哪有什么新鲜货!也就我家新做了肉辣子馅儿,九公子来一份儿尝尝?”

      “肉辣子?”燕叙奇道。

      关西爱辣,寻常饭菜无一不辣,吃包子也是配着辣蘸水才能入口的。肉辣子馅儿的包子确实新鲜,想来又是张婶的新点子。

      燕叙咬了一口,很是鲜香爽口。买了五只,用油纸包着,边吃边逛,惬意地发出叹息——天下苍生,干我屁事?

      做个闲人,是什么都比不过的。

      手上的包子一气儿吃完,日头渐盛,街市愈发热闹。满目都是熟悉的人事,连身后兵荒马乱躲着看他的几个姑娘都是熟面孔,燕叙遗憾一哂。

      可惜老头儿嗜甜不嗜辣,糖铺子在他眼里倒还勉强算“天下苍生”,肉辣子包子却交不了差。

      南街主食,生、熟食,调料特产、零嘴儿点心,无一不足。尽头连着的猫儿巷原是打铁铺子,专为边城军修补武器而设的,后来漠幺自立一城,与大衍建交,边城军退守怀渠,这巷子便荒了。如今只有野猫三两只扎根盘踞,故此得名。

      闹市之中的猫儿巷,巷口处空了一大角,一个瘦干个儿的乌帽老爷子捏着一把木杖,上头插着数十串红通通的小玩意儿,垂头伫立,老僧入定一般。

      是糖葫芦大叔啊。

      燕叙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手探向腰间,摸了个空——载酒剑不在身上。

      他顿了顿,先在脸上挂起大大咧咧的笑意,才飞奔过去,熟稔地抓住糖葫芦的木杖。

      木杖骤然离手,闭目养神的乌帽老爷子心中一惊,陡然“活”了过来。

      罗汉再生,金刚怒目。下一瞬,掌风如刀,直取对方的面门!

      “啊呦!”燕叙惊呼一声。

      这时老爷子才看清来者何人,心知不好,急忙回撤。孰料内劲已老,怎是那么容易收回的?

      只听“嘭”的一声,少年避开要害,只是肩头被拍了个正着。原来他踉跄间退开了几步,像是醉酒不稳,又像是受了惊吓,正巧卸掉了大半掌力。

      乌帽老爷子讪讪收手。

      行走在外,他使的并非本门武功,而是江湖上最为常见的一套武学劣关掌,此掌原是劣关山上匪寇所用的,刚猛有余,灵活不足,这才收势不及。

      方才少年退的那几步……他眯了眯眼,面带探究。

      是巧合?

      少年恍若不觉,喘着气站定:“糖葫芦大叔,我又不是不给银子,你推我作甚?”

      乌帽老爷子掌风既收,气势急褪,身形立刻变得佝偻委顿,一副寻常生意人的模样。他双眼一瞪:“臭小子,我又不是不卖给你,你抢我作甚?”

      少年矫揉造作地捂着肩头,夸张作戏:“好啊,你还凶我!我走了,再不来了!”

      “回来!”老爷子早习惯他作怪,轻咳两声:“你若不来,老头子我这一趟又是血本无归!”从怀中摸出一个雕花小瓷瓶塞进燕叙手里。

      燕叙一手打开,上好的内伤药。

      随意塞进怀里,他将整靶糖葫芦揽住,笑嘻嘻地学着京城腔调:“得嘞!麻烦大叔!”

      糖葫芦本是京都邑阳城的特产。十分平常的零嘴,在不归镇却成了稀罕物,方圆百里只此一家。糖葫芦大叔偶尔过来,只有燕叙是他常客。

      乌帽老爷子咂咂嘴,感叹道:“我大衍国土辽阔,这东南西北中幅员万里,百种地貌,万种口味。邑阳城里家家户户都爱的小吃食,到了这儿却是无人问津,只你小子是个例外。嘶,可你小子长在一个嗜辣之地,怎么就非爱甜食呢?”

      或者,嗜甜者另有其人……

      燕叙眸色转深,面上却挂起狡黠的轻笑:“大叔您好端端的邑阳人士,为何非要往来这西垂之地,做这血亏不赚的买卖呢?”

      老爷子一噎:“不说拉倒!”

      他吹胡子瞪眼地转身就走,燕叙慢悠悠喊道:“哎大叔,您不要银子啦?”

      老爷子猛一回头,见燕叙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

      猫儿巷青苔杂乱,散发出一股腐气。他笑起来却鲜活,颊边小痣无害地扇着翅。

      老爷子不由地大步回去,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银子:“跟个乌糟鸡似的,非要笑得那么招摇,不害臊!你瞧瞧你瞧瞧!”

      燕叙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去,挎着菜篮子的绿衣姑娘,是不归镇莫夫子家的独女莫晚照,现年十七,一家女百家求,最是知书达理、温婉清丽。

      那姑娘神思不属,远远一见燕叙,脸色吓得煞白,匆忙走了。

      ……真这般失礼?

      淋湿的衣裳早干了,皱巴巴贴在身上,因颜色素白,更无处遁形。燕叙把脸上一绺一绺的发丝拨开,低头瞧了瞧自己,慢里斯条地把衣袍展了展,抢救无效。

      好吧。

      在相熟的客栈存了糖葫芦,他脚步拐了道弯儿,往白河边去了。

      早上实在匆忙,他起了个大早,照常练了会儿剑,正在逗那只游隼小糖球玩儿,突然就被鬼鹤那老头儿拎下了山。

      这下可好,剑不在身上,换洗衣裳也没有。若不是老头大发慈悲扔了包银子,张婶家那好吃的肉辣子包子少不得赊一回账了。

      倒还挂了一壶酒。

      酒壶塞子打开,放在空无一人的白河河畔,酒香袅袅探出头来。

      九行山巅坚冰化水,酿就的酒清冽怪异。只消轻轻一嗅,便醉了半分。

      燕叙舒了一口气,先把衣裳脱下来洗了洗,架火堆晾上,顺势一头扎进了河里洗个澡,感觉行动间有些滞涩,才想起要看看伤势。

      他揉揉右肩,痛得“嘶”了一声,低头一瞧,赫然是一个乌黑的掌印。

      他盯着那块掌印,缓缓勾起了嘴角——

      糖葫芦大叔,“天下苍生”一号。

      不亏。

      不打算用糖葫芦大叔给的内伤药,他就地盘膝坐下,准备运功疗伤。

      伤得不算重,只是伤在右肩,动起武来多少有些隐患。为了好好给鬼鹤老头儿继承衣钵,还是得快些解决了它。

      催动内息需极其专注,燕叙浑然忘了外物。

      野草丛生的白河边上,一时安静下来。荒野无人,晾在木枝上的衣物渐渐干了,火堆燃尽,唯余潺潺的水声。

      不知何时,一张渔网悄悄罩在燕叙头上,网面猛一收缩,毫无防备的燕叙被掀倒在地!

      运功被断,他内息一滞,嘴角立刻溢出鲜血。

      顾不得伤势加重,燕叙睁眼,正对上一双乌溜溜似狼的眸子,和一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叫花子们的面孔还算熟悉,燕叙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就见那群叫花子将那个乌溜眼睛的少年叫花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叫道:

      “二哥二哥,抓到了!嘿嘿嘿嘿!”

      “还以为很难抓呢!运气真好,他居然在河边睡觉!”

      “二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好嘛……燕叙闭上眼,心中微叹。

      不归镇叫花帮,“天下苍生”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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