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从容》一生愁谢

1、第一章 沈随在三王

　　沈随在三王爷府上当差，是王爷的侍卫。

　　这一日是小年夜，清晨时分，王府街对面便传来阵阵鞭炮声，衬得王府几份冷清。沈随如平日一般准备随同三王爷上朝，却被管家告知王爷今日不上朝。沈随纳闷，三王爷虽然性子闲散，但日日上朝，鲜少有缺席的时候。

　　淡定的王爷在这厢练字，纳闷的沈随在书房门外心里暗自嘀咕：三王爷容朔弱冠之年封王之后，皇上随着他这个三弟闲散的性子，给了个光禄寺卿的闲差，无要事大可不必上朝。可咱们家这位主子却为了多见某人一面，愣是天天上朝。

　　这个某人，便是左御史云敛了。说起云敛云大人，长得甚是清隽非凡，却万年一副不苟言笑的冷面孔，眉眼扫过之处恰似一阵寒流经过，生生能逼得人打个哆嗦。就算在皇上面前，也是如此。于是朝上人送外号：“冷面御史”。

　　这王府上下人人都知三王爷对云大人痴情万分，要说这世上有情痴，三王爷便要算上一个。几年前沈随刚进府时，老管家就这么对沈随说的，咱们家王爷，只怕是中了隔壁云大人的情蛊了，为了云大人做出的傻事，说上一宿都说不完。忘了说，三王爷为了多亲近美人，把王府迁到云府隔壁了。

　　沈随想到这里，叹了口气，也不知三王爷看上云大人哪点了。他追美人追的不亦乐乎，可就苦了沈随这帮随从，冷面云大人给王爷好脸色的次数可不多，沈随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越来越高，知道了什么时候该非礼勿视，什么时候该悄悄退下。

　　前些天，王爷心情一直阴晴不定，定是在朝上又受了云大人的气了，果不出所料，昨个儿听当差的小卓子说，刚正不阿不惧强权不畏□□的左御史云大人，参了三王爷一本。弹劾其身为光禄寺卿，不务正业，玩忽职守，搞得皇上和王爷的脸色都很难看。

　　三王爷性子虽散淡，朝廷上的事可从未出过差错。虽说自家王爷平日里是有点……那啥，可云大人跟王爷啥关系啊，哪能说参就参呢。想到这里，沈随就有点不忿，王爷可是受了委屈了。

　　书房里的三王爷仍是淡定地临摹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申时，天色已暗。

　　三王爷府上管家来报，温相来访。沈随在旁见容朔挑眉：“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似是喃喃自语，脸上是淡淡的微笑。沈随眨巴眨巴眼睛，难不成王爷今日不上朝是为了躲温老爷子？

　　先帝有五子，容朔排行老三，乃先皇后所出。先皇后娘家姓温，当今温相正是其父。

　　当年先皇破例立长不立嫡，封大皇子容景为太子之时，温相曾在先皇面前痛陈此举有违祖宗法制，以死相谏。却被先皇一句狠话噎了回来：“皇族之内全无意见，温相你身为外族何来意见？你便是死了，又干朕何事？”当然这些，沈随是听宫中内侍说的。

　　随后几年，先皇后病逝，温家遭到排挤，温相一直郁郁寡欢。直到先帝驾崩，新皇继位，正逢内忧外患交织，重新重用了温家，老爷子这才稍稍排解了些心中的愤懑。

　　君山银针悠然飘在青瓷茶碗中，腾起一道白雾，迷了眼前景象。对面老爷子正絮絮叨叨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地斥责容朔不思上进，对不起先皇后生前的教导，对不起全温家上下的企望云云。容朔眼观鼻，鼻观心，垂首坐定，时不时点头，认真聆听老爷子的训诫。

　　“你年幼时也曾是名动天巽的神童，可如今却……”神童算什么，我们家阿敛才是真才子。好想再看一回阿敛的丹青，可是那人说什么都不肯抽出时间为我画一幅……

　　“我知你视名利如浮云，这皇位你也不稀罕……”我们家阿敛也不稀罕名利，可比谁都拼命，这几年下来瘦了多少啊。偏生性子又犟，叫他歇歇也不肯……

　　“若不是皇上逼人太甚，我也不会跟他过不去……”阿敛你这次真是逼人太甚了，我不就是你生病了没去光禄寺去陪你了么，你至于参我还整三天不理我么……

　　“朔儿，你是真不知温家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我老了，真不知温家何以为继……朔儿，你有没有在听？！”

　　“呃……啊？当然在听！外公，你讲了这么久一定渴了。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你……你这孩子……”

　　温相大怒出府。每年会发生这么几次，并且频率正在缓缓增加的训诫，又以温相的失败而告终了。

　　容朔淡淡地叹了口气：“整整一个时辰，老爷子功力仍是不减当年呐。”沈随隔着书房门也面无表情的回道：“王爷您魂移的功力也越来越高了。”容朔诧异：“沈随你怎知？”沈随沉默了一会儿：“王爷，下次记得双眼要有焦点——我从窗户这儿看到的。”

　　容朔大笑拊掌：“下回必定改进。”

　　沈随再次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