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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eteori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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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洛根纪元1457年,斯沃兰德星奥斯瓦尔德中央医院。
“你听说了吗?昨晚医院收治了一个新病人。”
“我们院每天都在收治很多病人。”
“但是据说他长得特别好看,刚从前线退下来休养。”
“军队伤员你也敢打听?能送到这里休养的,你连名字都不能知道。”
“我一开始也没想打听他呀……今天早上我来换班的时候,听说被调走的宫野医生昨晚回了医院,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通宵,然后就打听到了这件事。”
“能让宫野医生这么重视的病例,情况不容乐观。”
“能让宫野医生赶回来加班,这位伤员也不简单。”
“……你怎么还在惦记着那个病人。”
“嘘——!宫野医生过来了!”
……
墙上时钟上的时针还在“VII”刻度上踌躇不定,住院部的走廊上,宫野志保已经匆匆走向了某间病房。女士皮鞋叩击地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宫野志保的白大褂和走廊外花园里的春景对比得鲜明。她轻巧地转过一个拐角,停在一间病房外,和守在病房外的警卫员低声交谈了几句。警卫员随即笑着离开,宫野志保推开门,有技巧地不让门发出一点响声。
于是,年轻的病人从沉眠中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半阖,细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前蔓生的常春藤融化在女医生的发顶和双肩。在阳光笼罩下的她微低着头,仿佛正在沉思默想。茶褐色的头发闪烁着金光,冷白的皮肤几乎与光线相融。
她像厄俄斯①,病人想。长时间的卧床让他肢体僵硬,但病人还是在尽量不碰到腿部伤处的情况下,艰难地从病床上坐起。
窗前那座静默的石膏像好似突然有了生命,像舞台上垂死的角色突然从血泊中跳起来谢幕。医生履行了护士的职责,为病人整理好靠枕和被单。病人温驯地配合着宫野志保的动作,在尽职的女医生整理完毕直起身时朝他眨了眨眼。
宫野志保面对这种俏皮的示好不为所动,浮雕般完美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她从床头柜上取来病历,那是她从办公室里带来的。和病历一起带过来的还有一套完整的《基督山伯爵》。
“白马少校?”
“……是。”白马少校的语气有些沮丧。
“我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宫野志保,负责你的神经修复和复健。你的最终治疗方案还需要在今天开会决定,不过我想,你需要提前了解初步的治疗思路……”
白马少校乖巧地听着宫野医生的叙述,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等宫野医生讲完,他扯了扯宫野志保的衣摆,递给她一杯水:“你一定口渴了。”
宫野志保下意识接过,马上又放下了:“谢谢,但是不用了。”
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我刚刚说的,你认真听了吗?”
“你的治疗思路我又听不懂。”白马少校很无辜,“没关系,我一直很相信你。”
“……那我走了。”宫野志保深吸一口气,试图转身离开,被病床上的病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宫野志保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说:“白马探。”
白马探仰头看她,冲她眨眨眼:“白马家的少夫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让你负伤的那场战斗,胜利了吗?”
“嗯?当然了。”
“那就好。”宫野志保轻轻挣脱了白马探的手,“我还要回去拟定治疗方案,先走了。”
宫野志保的身影像春日里在风中飞掠而过的鸟雀,在这间病房短暂停留后又匆匆离去。她打开病房门,看到了怀抱一束鲜花的警卫员。
“少夫人,这是您让我去取的鲜花。”
宫野志保接过那束鲜花,折返回病房。她匆匆把那束花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要走:“我昨天……给你订的花。”
白马探笑了起来。他说:“等等。”
“怎么了?”
“忘记了和你说,你今天很漂亮。”白马探伸手从花束中抽出一支香槟玫瑰,折去多余的茎段后将玫瑰插进了宫野志保白大褂胸前的衣袋,“但是要加一点点缀。”
“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买的花。”
“但你是我的爱人呀。”
“这两句话之间毫无逻辑关系。”
“谁说没有了。”白马探的笑容很明朗,“我和你共享这世间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无论是玫瑰,还是玫瑰所象征的爱情。”
“……你该洗漱了,护士马上就过来查房。”宫野志保快速地说,“我该准备开会了,晚上见。”
白马探收起了脸上的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直直注视着宫野志保的眼睛:“志保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宫野志保刹那间有些摇摇欲坠。她沉默地站在病床旁,不笑也不动。
白马探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宫野志保的回答。
良久,宫野志保转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常春藤上新生的浅绿色叶片在空中飞旋,向每只途径于此的昆虫打着呼哨,病房里却昏暗沉寂。
白马探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一点闪光。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宫野志保终于说,“你还能从前线回来,我很高兴。”
然后,她匆匆走了。
2
治疗方案的讨论着实漫长,在白天剩下的时间里,白马探没能见到任何一位医生。晚餐时间之前他看完了那套《基督山伯爵》的前两卷,然后开始思考他的伤是否真的很严重。
也许他确实伤得很严重。战斗过程中他所在的军舰被敌方的导弹击中,整艘舰艇瞬间被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自由落体,从万米高空坠落。白马探恰巧在还有个军舰样子的另一边,只在坠落时受了伤,腿部变得不成样子。不过比起尸骨无存的同僚,他已经相当幸运。
但是这不应该成为延迟的理由。在星际联盟首都斯沃兰德星的医生们极力避免截肢的同时,前线的野战医院里几乎每天都在进行这样的手术,这是最简便有效的办法。而他会被紧急送往奥斯瓦尔德中央医院进行治疗,以求得最后一线希望,恐怕是因为他是联盟元帅的独子,星际联盟近百年来功勋最卓著、晋升最快的年轻军官,军衔又不上不下地卡在少校这个位置。
白马探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好在宫野志保在晚餐时间如约前来,带来了两人份晚餐和最终治疗方案。截肢手术定在明天,切除小腿后他将要接受一项新技术。
“什么新技术?”白马探接过宫野志保带来的餐盘。
“我们研究所的最新成果。”宫野志保轻敲带来的文件夹,“能够与人体完美融合的人造假肢,不会对接合处造成损伤,可直接用人脑控制。民用满足基本功能,军用将会在民用基础上增加作战模式。民用版本已经多次试验,军用版本准备现在你的手术上试验,然后再进行推广。”
“你不问问我的意见?”
“是你早上说相信我的。所以你要拒绝吗?”
“当然不是。”白马探咽下一块卷心菜,然后评价道,“我只是一直认为我们的医学水平会更高一点儿。”
宫野志保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今天争论的焦点是,到底应该用组织培养技术制作一双新腿,还是用最先进的假肢替换。考虑到你还在服役,我们选择了假肢。在你复健的这段时间,我们会对随军医生进行培训,确保在战场上你的假肢能够正常使用。”
“而且,”宫野志保叹气,“现在联盟的科研方向更注重军事是不争的事实。星际战争已经进行了几十年,研究更有杀伤力的武器是抵抗敌方甚至结束战争的有效手段,而不是研究欧仁妮·唐格拉尔的女同性恋倾向。”
她伸手敲了敲散放在床头柜上的《基督山伯爵》的封面:“现在这只能作为消遣读物了。”
白马探失笑:“联盟对医疗方面的投入虽然没有军事方面那么多,但也倾斜了很多资源,和近代文学研究相比已经非常优厚,倒也不用这么说。而且,《基督山伯爵》同样可以作为戏剧社剧本不是吗,瓦朗蒂娜·维尔福小姐?”
“好吧,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上尉说得没错。”宫野志保眨眨眼,“文艺作品即使在战争年代也依然具有其价值。我还记得你当时拒绝了担任男主角的邀约。”
“我是为了谁?”白马探挑眉,“而且不可否认,基督山伯爵的正义观不应当是我的。无论如何,不应当教唆犯罪。”
“你对这一点似乎耿耿于怀。”
“毕竟维尔福夫人要抹去圣梅朗一家的血脉。”
“入戏太深。”宫野志保丢出一句评价。
“可能是我今天太怀念少年时代。”白马探的表情有些怀念,“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平静的生活了。”
“因为你正在守护着平静的生活。”宫野志保切开鸡胸肉的动作很优雅,“你以前对我说,这是你的梦想。”
“事实上,我当时只是想成为像我父亲一样的人。”白马探啜饮一口南瓜浓汤,“不过我现在逐渐认为这份职责是我乐意承担的。我唯一感到抱歉的,是我无法履行其他的职责。比如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他伤感地笑了笑:“早上让你这么生气,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
“但和我有关。”白马探很笃定,“我受伤让你不高兴了。”
“我不生气才奇怪。”
“对不起。”
“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宫野志保苦笑,“你上前线的时候,我们约定的是什么?”
“活着回到斯沃兰德。”
“你已经做到了,而我要求得太多。”宫野志保搅动着她的那份南瓜浓汤,“战争在现阶段根本没有结束的可能,你能活着回来只可能是因为身负重伤,而我把自己想得太好,以为我能冷静对待。”
“我认为这是对的。”白马探微笑,“我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我很高兴。”
“但这让我变得不理智,在关于你的问题上很难做出正确的选择。”宫野志保的表情有些疲惫,“今天的会议上我几乎想反对方案的每一步,但我知道他们是对的,我在感情用事。我只能一言不发,然后把我准备好的材料交给治疗组的其他人,让他们来决定。”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她低声道,“但我只是……”
只是希望白马探像高中时代一样阳光、热烈、毫无阴霾。那样的白马探,成功地把当年的宫野志保拉出父母双双战死、姐姐因空袭遇难的泥沼。
这样的白马探,不应该被截肢。
“你只是暂时不能接受。”白马探语声温柔,“如果是我,也很难做出决定。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你可以想象那颗导弹是一颗流星,实现了你的愿望,把我带回来了。他要收取报酬,所以带走了我的腿。”
“你因为军舰爆炸受伤,严格来说,应该把军舰残骸看作陨石。”
“那就是陨石。”白马探做出让步,“陨石撞击也可以带来丰富的矿藏。所以,心情好点了吗?”
“可以接受。”宫野志保笑起来,“现在我该走了,研究所的工作不允许我离开太久。等你做完假肢的植入,我回来指导你复健。”
“我觉得我不需要指导。”
“那我们下次见面就是送你回前线那天。”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做一些更有趣的事。”
“我认为复健本身就很有乐趣。”宫野志保挑眉,“我很期待你学走路的样子,我还没见过。”
“把你的恶趣味收一收。”
“我不。”
FIN
①:黎明女神,在《伊利亚特》中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