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焉漫录》木无焉

7、那条路，走过我的童年 那条路，走

　　七月底的午后，炎炎烈日似烈火般灼烧着裸露的皮肤，在村长的指挥下，两台庞大的挖掘机勤劳的工作，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混凝土和砖墙的坍塌声，我的家没了，脚下的这条陪我整个童年的石子路也彻底覆灭了。
　　家是在我出生那年建的，与我同龄。家的位置据说风水非常好，门朝南，从早到晚都有阳光，门前有一个池塘，母亲在里面放了很多种鱼，每年的五月初就可以把那些还没有小拇指大的鱼放进去了，等到三五个月就可以穿上水衣，拿起一捆结实的打渔网，沿着池塘边缘一路走过去，再绕回来，满满当当的大鱼四处流窜，想要逃离，却只有很小的鱼会被重新放进水里。
　　小小的我拿着父亲亲手编织的两个大大的竹篮站在岸上最为平坦的地上等着，哥哥站在岸边斜坡帮忙从父亲母亲手中接过一条条大鱼，放进竹篮里，我一筐一筐的将鱼送到家门口的薄水泥地上，来回往返，累并快乐着。
　　每次捕鱼结束，妈妈总会拿出好些个红色塑料袋，每个袋子里会放上两条鱼，我左手几袋，右手几袋，从西边那条狭小的石子路走到屋后的大路，将这几袋鱼分别送到隔壁村庄的邻居家。大我六岁的哥哥则需要骑上他那辆放在学校门口历经了风雨的开始起锈的自行车，用一个尿素袋装着的鱼塞进摇摇欲坠的车篮里，将鱼送去几公里外的外婆家。
　　不过百坐在旁边一起听，的石子路上，我停了好几次，手被勒出泛白的印子，但是看着哥哥骑车渐行渐远的影子，我势必要比他早回家，一鼓作气，一路小跑。没人在家的，我就将鱼挂在了门把手上；门开着却没人在门口的，我就一路喊着，往他们家的后屋厨房走去。
　　农村就这点好，只要大门开着，你就可以直接进去。当然，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如今家家户户围墙隔断，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我家也是。
　　每次送完鱼后我基本上都不会两手空空回家，因为邻居们会给小小的我糖果或者他们去别人家吃喜酒回礼的红鸡蛋。红鸡蛋大多都是家里刚生了小孩，图喜庆，用红色的染色水把煮熟的鸡蛋放进去上个色。我每次吃完红鸡蛋都会弄得一手红色，用肥皂水都很难洗得掉，只能通过好几天的时间让皮肤代谢掉。
　　哥哥骑车的速度很快，当我拿着好吃的还在得意洋洋地往家的方向走得时候，他早就停下车站在石子小路的这一头，满脸笑意的看着我，准确的说，是看着我手上的好吃的。
　　他要“抢”了。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想逗我，而我也不是一个会吃独食的人，我们兄妹二人一直都知道“分享”，直到长大也是，这也得益于我们的母亲，她虽然没有念过书大字都不识一个，但她懂得做人。就算是长大后的我，也没有母亲会做人。
　　母亲的人缘非常好，夏天的夜晚炎热难以入眠，忙碌了一整天的邻居们大多都会到我家的这条石子路上闲聊，每人一把被父亲几年刷一次红油漆的老式的木椅，谈论着张家长李家短。
　　小小的我虽然还听不懂那些大人之间的情情爱爱，但我还是喜欢搬着从外公那“明抢”来的小塑料凳，在石子路上扒开四个坑，让塑料凳的四个腿平平稳稳地站进去，然后坐在母亲身边一起听，伴随着她们时而肆意大笑时而窸窸窣窣偷说话的声音，我早就睡熟了。
　　早上醒来都会发现我的手上还有在石子路上摘的花、草、青蛙......甚至是苍蝇。
　　说起苍蝇，某个夜晚，母亲栓门前，我从石子路边的一朵散发着淡淡臭味的“狗屎花”上抓到一只肥大的苍蝇，没有告诉妈妈，偷偷攥在手心.....
　　直到第二天，一夜睡梦后我早就忘记了掌心里偷藏的苍蝇，再发现时，肥大的苍蝇早就死透了，但它留下了数不清的“孩子”！
　　睡眼惺忪的我看着一堆洁白、柔软的小虫子在我的掌心蠕动，蠕动......甚至还有几个掉到了衣服上，我没敢声张，只是将它们和我的手用几张卫生纸包裹住，趁着还在厨房专心烧早饭的母亲尚未发觉，我偷溜出门去，去石子路上那朵“狗屎花”前，我彻底解决了它们。
　　临走前，捡起一块看上去很好刮除的石子，将掌心的湿润狠狠除去，“咦”了一声后直奔池塘去洗手，然后趁着母亲不注意又悄悄溜回了房间。
　　很可惜，我还是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罚我赤脚站在石子路上，反思。
　　炎夏的石子即使经过了一整夜的沉淀，我还是感觉脚底在发烫，还硌得脚心疼。
　　只是长大后穿着内增高的运动鞋的我再没体会过石子硌脚的感觉了，只是橡胶鞋底偶尔会有一个又尖又细小的小石子藏在那里，悄悄跟我一起离开石子路，走到平坦的水泥路上，然后在我发现后被扔向他方。
　　无人知晓，这条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石子路在被挖掘机拦腰斩断前，我悄悄捡了几颗极好看的小石子，偷偷把他们放在储物盒里。
　　虽然这条我走过整个童年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但这些我偷留下的小石子将会陪我继续走向“成长”的路，带我遇见别人的“童年”。
　　童年不再，现在的我是一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