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莫伤心 结局 ...

  •   文森醒来时已是三天后,他身上布满了各种管子,动弹不得。

      一位老护士走到他跟前来,与他喋喋不休:“你醒啦?感觉咋样啊?有个女的把你扔在医院门口就跑了,她是你谁?是不是怕交医药费?我跟你说你命真大,正好市里的主治医生下来做交流,不然像你这种情况,我们医院的医生哪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知不知道?那么粗的棍子□□肺里,血都快流干了......什么?你说什么?”

      老护士看见文森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与她说些什么。老护士把耳朵凑过去,听见文森用微弱的气息声说:“报警...报警...”

      “是要报警!是要报警!”老护士义愤填膺地念叨:“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往死里整?这纯粹是在杀人嘛!我先跟你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处理吧,你都这样了,还操什么心啊!你说什么?”

      老护士又把耳朵凑近听他吐出的气息:“没有家人...报警...报警...”

      “怎么会没有家人呢?”老护士不解,皱着眉头哀叹道:“哎哟!真是让人揪心哟!”

      “你要报什么警?”老护士问,可是文森这个情况根本说不出个名堂。

      老护士拿着纸和笔给文森,让文森写下关键信息,文森拿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陈家村、陈建民、绑/架、陈莱迪。

      事不宜迟,古道热肠的老护士当即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打电话报了警。文森心事落下,没过多久便又昏睡过去。

      后来的三天,他一直在长时间的昏睡和短暂的清醒中度过。每当他清醒时,他便向老护士询问情况,老护士没有收到过警方的反馈。于是文森就麻烦老护士打电话询问进展。

      第一天回复文森说:还在调查当中,我们派了警员去往当地询问情况,取得进展会马上与您联系。

      第二天回复文森说:案件还在调查中,有了结果会与您联系。

      第三天回复文森说:还在调查。

      第四天,文森已经住进医院一周了,今天他搬出了ICU,而警方给他的回复是:不存在绑/架情况。

      文森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沉默了许久。那位絮絮叨叨的老护士坐在他床边,同他一起沉默。

      他的手机被砸坏了,他拜托老护士帮他拿去修理。第二天,老护士将修好的手机拿给他。文森打开微信,给伊丽莎发信息,向她求助。他不知道伊丽莎能不能帮他,但是他还能求助谁呢?

      「伊丽莎,莱迪被绑/架了,在z市d县陈家村,我报警无果,求你帮助。」

      不久,文森收到伊丽莎连续不断的信息。文森用一只手艰难地打字,他的左手打了石膏,动弹不得。为了尽量将事情交代明白,他急得直接发语音。因为他是聋子,他没有发语音的习惯。

      后来他又向惠惠发去信息,虽然不知道惠惠能帮他什么,但他需要帮助,尽可能的帮助。

      伊丽莎说,她正在赶来的路上。

      惠惠也说,她正在赶来的路上。

      可是一切都晚了。

      那天晚上,陈建民来到医院找他。他点燃了一支烟,大摇大摆地在医院抽起来。

      老护士竖眉瞪眼呵斥他:“医院不能抽烟!你没来过医院吗?这点规矩都不懂?”

      陈建民把烟熄掉,扔进垃圾桶里,啐口唾沫臭骂一句:“老娘们儿真他妈事儿/逼。”

      陈建民坐在文森病床边的椅子上,悠闲地抖动着双腿,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带着笑意看着文森,看着他在文森身上留下的战绩。

      “来弟死了。”他说。轻飘飘,慢悠悠,猝不及防地向文森身上扔下“小男孩”。

      ......

      他接着说:“煤气中毒,她跟老四都闷死在屋里了。”

      ......

      陈建民站起来,抱着胳膊在屋内闲逛,他想看文森的表情,想看文森崩溃地大哭,但文森只是躺着,没什么表情。

      来弟死了,但陈建民没有什么遗憾的,反正他已从张老四那里拿到了二十万的彩礼。倒是张秃子一家气得要死,赔了一个儿子还折了二十万家产。张秃子跑到陈建民家里来索要彩礼钱,陈建民不给,钱已经装他包里了,他怎么可能给?

      陈建民继续说:“现在来弟就放在咱家院子里,我本说找个地儿把她埋了,但村里有人给我介绍了个生意,让我把来弟卖给他。”

      “你没想到吧?这个女人浑身都是宝,连死人都能卖钱!”陈建民自己也感到新奇,不禁笑出声。他接着又卑贱地讨好,说起戏谑又荒诞的话:“我寻思着,既然能卖钱,那干嘛做他家生意?你表舅自然是先想到了你。”

      “当然啦,就看你要不要。价钱好商量,我知道你妈/死了,你身上掏不出那么多钱,表舅不会乱喊价。”

      “你要多少钱?”从陈建民进这个房间起,文森说了第一句话。短短五个字,让他精力殆尽。

      “当初你妈给了我五万,你别看我这次给的是死人,过了二十多年了,该涨价了,我们就按着老规矩给钱,你看怎么样?”

      “好。”文森面无表情地说。

      “哎呀,大侄子,你这点真像你妈,做生意爽快!”

      文森不再说话。

      目的达到,陈建民也懒得与他啰嗦,哼着曲子便走了。乐呵呵,美滋滋,一个女儿赚两份钱。不对,赚过三份钱。

      文森躺在床上,直到晚上也没缓过神来。“死”这个字,17岁那年如一颗子弹射进他的心脏,如今疼痛又蹂躏了他一次。他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甚至不能哭嚎,他只要剧烈地喘息一口气,他的肺就会撕裂般的抽痛。肺部的创口没有求生欲望地恶化,吞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直至大脑。

      老护士也无言,时不时地过来给他擦眼泪,含着眼泪安慰他。爱心人士最见不得这种场景。

      晚上,伊丽莎和惠惠也相继赶来了,但是文森不与她们说话。他说不出话。

      老护士将听到的事情过程告知了她们,文森不知道她们的反应是怎样。夜里他开始发高烧,又被送进了ICU。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几天,当他醒来时,惠惠在旁边照料他。

      惠惠安慰他说:“文森,等你好一些我们就去看莱迪。”

      去看莱迪,看死去的莱迪吗?文森不是很感兴趣。他只希望自己能快快死,在赴黄泉的路上能追上莱迪。

      可就像那辆驶去的小卡车一样,文森再也追不上莱迪了。也许是妈妈与莱迪在天上的双倍保佑,他事与愿违地活了下来,身体也开始疗愈。半个月后,在医生的许可下,他出院去看了莱迪。伊丽莎和惠惠打算先把莱迪的遗体运回s市 ,出发前,她们商量带着文森去看她一眼。

      莱迪不知在这黑暗的小盒子里躺了多久,她皮肤冰冷,脸色苍白。在她平静的容貌下,文森看不出她死前发生了什么。

      你走得这么安详,是在等待着解脱吗?你有没有期待过我会把你救出去?

      文森抚摸着莱迪的额头,与她说话:“莱迪,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莱迪没有回答他。

      他又兀自地说了一些话,说了一些那天他下班时应当对莱迪讲的话。他说:“莱迪,我第一天上班表现得很好,同事们都很喜欢我。”

      “我想我能长期干下去,我也能在那里交到朋友。”

      “或许我能学会沟通,这样你就不用再操心我了。”

      可是莱迪不会再回答他,她睡着了,冻僵的眼皮再也睁不开。

      “好吧,莱迪。”在自言自语许久之后,文森笑着认清这个事实,与她道别,祝她好梦,“Sweet dreams,莱迪。”

      文森把伊丽莎和惠惠赶走了,他不需要她们的陪伴,况且她们也有自己事需要做。他还需要在z市呆上一段时间才能转院。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文森在医院也躺了一个多月了,再过段时间他就要离开这里,回s市治疗。现在他一个人在医院里,那个老护士对他格外照顾,每日对他喋嘘寒问暖。

      一天,在她无休无止地唠叨时,文森突然想起自己给莱迪讲的那个笑话。于是他顽皮地告诉老护士:“对不起,我是聋子。”

      老护士灵活的嘴唇停止翕动,她顿时傻眼,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文森看到她滑稽的模样竟忍不住笑了。

      除夕夜那晚,医院很冷清,连聒噪的老护士也回家过年。文森晚上没有点餐,他不想吃东西,却想着去年除夕夜的那八道菜。

      莱迪说,以后每年的除夕夜他都能吃到五个以上的菜。

      文森说,他只希望有人陪他吃年夜饭。

      可是第二年的除夕夜,莱迪的承诺和文森的愿望都没有实现。

      窗外的夜空突然绽放起烟花,看着窗外烟花绚烂,文森不禁感慨,d县的除夕夜真是热闹啊,还可以放烟花。那年他和莱迪,只能在楼下抢着小朋友的仙女棒玩。

      大年初一,走亲访友的日子,窗外的世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清晨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去的烟花硝石味。医院里的枯木朽株也比往日显得生气。文森不期待谁会来看他,但确实有人来看他了。

      陈光珠,顶着一头白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他们打你了吗?”文森问。

      “没有,自己不小心磕的。”陈光珠摸了摸脸上的淤青,窘迫以笑掩饰。

      文森不说话,也不生气,他已经没有精力为别人的遭遇生气。

      陈光珠自行讲起了那天发生的事:“那几晚,来弟整夜整夜地叫,可是那天半夜里却不叫了。我心想着,是不是出事了,第二天一大早去看,果真出事了......”

      文森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陈光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来弟,我光教出个高材生,却教不出个好东西。”

      光珠哭哭啼啼地讲述着自己的罪恶,讲述着她引以为傲的小儿子的罪恶。

      “光是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现在连妈都不认了!结婚在s市结的,家都不回一趟!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儿媳妇长什么样!”

      光珠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怕他在s市吃不好,给他寄东西去。他打来电话骂我说我给他寄的熏鱼是臭的!怎么可能呢?都是寄去s市的,我给你家寄了这么多年都没坏过,他的怎么就会坏?”

      文森没有回答她。

      “文森,我给你家寄的熏鱼是臭的吗?”最后,光珠向他确认。

      文森说:“没有。”

      光珠又刺刺不休地唠叨了好一阵子,向他道歉,向他惭悔。文森不怎么看她说话,他时时走神,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即便是光珠后来把话题扯到了莱迪身上,她讲着妈妈死后莱迪回到陈家村的日子有多么多么苦,陈建民待她又如何如何坏,文森也不是很在意。因为文森知道莱迪过得有多惨,也知道陈建民有多坏。

      莱迪已经死了,这些话除了折磨活人,能有什么用呢?

      所有人都在抱怨,所有人都在惋惜,长时间下来,这种悲伤的情绪让文森感到厌烦。文森想,莱迪,你定是上了天堂,但我却下了地狱。你看,我现在就是一个沉痛的符号,所有人都不会再对我说笑了,他们只会安慰我,怜悯我,愁眉苦脸地看着我,向我叹气,向我哭泣。而我将永远带着悲痛和怀念的情绪,留在这人世间腐烂。

      光珠要走了,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布,递给文森说:“这是从莱迪兜里找到的,写了几个字,我不识字,应该是写给你的。”

      文森打开那块布,看到布上写的字时,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一块从床单上撕扯下来的布料,用煤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莫伤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莫伤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