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唉,可惜 ...
-
晏攸宁被兄长抛下无法去剿匪的郁闷心情很快就在村民的热情中消散得一干二净。
晏靖之带兵走后,那个领头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到晏攸宁面前,盛情邀请贵人移驾,他们想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她。
一开始晏攸宁是犹豫的,但架不住许多村民一起再三请求,她这才松口,带着晏靖之特意留下来保护她的一众精锐随他们前往村庄。
眼前的小村庄依山而建,家家户户土屋瓦房,因地势崎岖干旱,实在算不上富庶。
晏攸宁被带到了领头人家里,被招呼着坐在屋里,屋子里刚燃了炉火,暖烘烘的,一道草帘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大作。
屋子外面站了许多人,分不清楚是来一睹贵人芳容还是单纯就是来看热闹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都被护卫们挡在了门外。
“还未请教贵人尊姓大名?”王伯端上来一杯热茶,开口问。
王伯便是方才的领头人,也是这个村庄的村长,在村里德高望重。
通过路上的交谈,晏攸宁了解到王伯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本来和老伴儿以及大儿媳妇、孙子一起生活,可是两年前那帮土匪来了之后,儿媳妇和孙子都惨遭毒手,老伴儿急火攻心也去了,现在这个家就剩下他一个人风烛残年,苟延残喘。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命运悲惨的老人,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干巴巴的:“节哀顺变。”
没想到王伯只是叹了口气,非常平静道:“世道如此,人命如草芥,早死也早得解脱。”
轻飘飘的话,落在晏攸宁耳里,只觉得如乌云压顶般沉重。
她只能沉默以对。
拉回思绪,晏攸宁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随口答道,“我姓晏,单名斐。”
“晏?莫非是清阳晏氏?虎啸将军的后人?”王伯忽然两眼冒光,声音都提高了几度,变得十分激动。
晏攸宁坐直身子,轻咳一声,扬起下巴自豪道:“如假包换!”
“老天有眼呐!”王伯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连连端详晏攸宁,从头到脚打量好几遍,声音都在发抖:“晏家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啊!虎啸将军、威震将军、定北侯,都是我大齐的战神,是我们大齐百姓的恩人!小贵人天生福相,又古道热肠,定是大齐未来的栋梁之材!老朽眼拙,失礼了!”说着他眼眶微湿,就要跪地给她行大礼。
晏攸宁哪里能受得住这份大礼,她赶紧拉住他:“王伯,使不得。”眼看要拉不住了,她立刻板起脸来冷道:“我说不许跪。”
突然的命令口气让王伯一怔,反而下意识地就要双膝着地,晏攸宁眼疾手快扶住他。
“你感念先祖及父辈的功勋,无需跪我;眼下我功业未成,更不能安心受你一拜。王伯,得罪了。”说着,她一把把他按坐在了一旁的椅子里。
王伯被她震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开合了半天,最后才挤出一句:“好!好!”
晏攸宁也没明白他的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见他终于“老实”了,才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来喝,稍微有一点凉了,她还是一饮而尽。
对面的王伯则一直看着她。
“怎么了?哪里不对吗?”晏攸宁放下茶碗,直接问。
王伯似乎犹豫了下才开口:“小贵人莫非……是……女,女流之辈?”
“对啊。”晏攸宁不以为意地回答他:“我此番去长安就是要与太子成亲的。”
王伯明显是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顷刻间呆若木鸡。
“这件事有这么吓人吗?”晏攸宁不解,为了方便行动,她平时不爱做女子打扮,此刻也是男子装扮,这算不得什么奇事吧?
没想到下一秒对面的人就滑到地上猛磕头,绝望道:“求太子妃开恩!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太子妃圣驾,草民万死难辞其咎!”
这又是唱哪一出?动不动就把死不死的挂嘴边,这么想不开做什么?
“行吧,你实在要跪我,我也没办法。”晏攸宁无奈地甩甩手道:“可以了啊,起来吧。我最见不得人在我面前要死要活的。”
王伯这次似乎终于也长了教训,不再诚惶诚恐地跟她对着干,大有晏攸宁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的觉悟,立刻从地上起来,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毕恭毕敬地给晏攸宁空了的茶碗添热水去了。
晏攸宁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王伯,不知道是不是柴火不足了,她瞬间觉得这个屋子好像也没那么暖和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揭开草帘,凌厉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一片的天际,心里开始泛起愁绪,不知道五哥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剿匪很顺利。
晏靖之带领的一行人都是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的个中好手,对付这些乡野草寇简直是手到擒来。
不过怎么善后成了大问题。
据村民所言,这帮山匪罪大恶极,而地方官府又沆瀣一气不作为,就算把他们交给官府,恐怕也是无济于事,说不定还会留有后患。
他们更不可能直接把这些人就地杀掉,他们是将士,不是刽子手。
最后还是晏靖之拍板,让几个人把这些山匪押送去府衙报案,既然县衙管不了,就干脆去府衙,再由他修书一封给晏晟,让晏家朝中之人从旁协力纠察。
等他做完善后工作回来的时候,晏攸宁正在喂他的马吃草。
“事情都处理完了?”她抬头问。
“嗯。”晏靖之走过去,与她并排而立。
晏攸宁正视着他认真道:“五哥,我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我得跟你道歉。”
晏靖之看着她。
“不过五哥你本来也就打算要管了对吧?你放狠话只是在吓唬他们吧?要不以你的性格,早动手了,还能有我什么事?实在不好意思啊,抢了你的风头!”她又恢复往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朝严肃的晏靖之做了个鬼脸。
晏靖之神色如常,对此不做任何反驳。
一时安静无话。
“五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追云。”
“哈哈哈,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五哥!”
晏靖之沉默。
“逐风啊,你肯定也想念追云了对不对?”晏攸宁摸着逐风的马鬃,悠悠叹道:“也不知道爹有没有帮我遛遛它。追云那个脾气,别的人指定不敢靠近它,我不在,不知道它有没有得吃?”
晏靖之:“不必担忧,侯爷会照顾好它的。”
“但愿如此吧。”晏攸宁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此刻,她已经离她的父母、她的追云太远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晏靖之突然开口:“你方才遇到什么事了?”见晏攸宁眼中有疑惑,他补充道:“离村的时候,你情绪不对。”
晏攸宁突然倏地笑出声。
晏靖之看着她笑。
等终于笑够了,晏攸宁才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踮脚靠近晏靖之,小声说:“秘密。不告诉你。”那副语气和表情分明是在报复晏靖之不让她一起去剿匪。
面对她的恶作剧,晏靖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平静道:“那就守好它。”
晏攸宁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回头瞪了面无表情的晏靖之一眼,气呼呼地牵走了逐风。
十足的小孩子心性。
晏靖之在她身后皱着眉摇了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晏攸宁一手牵着逐风走,脑海里浮现出她要离开时,王伯的一句话:
“唉,可惜了,小贵人若是男儿身就好了……”
这话并不是当着她的面说的,王伯或许也并不知道这话让她听了去,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落在她耳朵里,不知怎的,就入了她的心,她没法做到听过就算了,一直忍不住搁在心上反复咂摸,结果咂摸出了满腹的心酸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委屈。
但这些幽微的心绪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她最亲的五哥,有些东西,只能她自己消化。
许是回长安的这段路注定坎坷波折,前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山匪事件耽搁了两天行程,再次启程时,又遇上了连天的大雪封路,他们不得不再次停下来。
“五哥,我不想去长安了。”
停在一处茅屋歇脚的时候,晏攸宁突然跟晏靖之说。
“为何?”晏靖之问。
晏攸宁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里扔了一根柴火,便用树枝拨柴火边惆怅道:“不好玩,长安一点都不好玩。我想父亲、想追云、想崔嬷嬷、想他们所有人。”
晏靖之制止了她的无聊举动,他像以往每一次一样沉声说:“别任性。”
刚扔进去的柴火或许带着湿气,火堆突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晏攸宁扔掉手里的树枝,转过头对晏靖之笑得眉眼弯弯:“五哥,我饿了!”
故技重施。
但晏靖之就吃这一套,他别无他法,只得认命地吩咐随行的人去寻些吃的来。
待他出去探路回来时,晏攸宁正趴在窗前双手捧着脸看雪,眸光莹莹。
晏靖之顿足,她鲜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晏攸宁察觉到他进来了,头也没转,突然幽幽道:“五哥,你说太子殿下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得好看不好看?万一他是个丑八怪怎么办?”
晏靖之没说话,这种问题他不需要给出答案。
许是因为太无聊,也可能是因为离长安越来越近,晏攸宁仿佛是故意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这几日挂在嘴边的都变成了太子殿下。
晏靖之转过身坐下,背对着晏攸宁,仔细擦拭起他的随身宝剑。
没有得到回应,晏攸宁也不恼,继续撑着下巴看漫天飞舞的大雪,她伸出手,有晶莹的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消融,化成一滩水,她百无聊赖地重复这一过程。
室内一时静谧无言,只有室外呼啸的风雪声和室内柴火燃烧偶尔的噼啪声。
冒着风雪,护卫也没法跑太远的地方去寻吃食,回来的时候只带回来了几个馒头和一袋栗子。
馒头分给了护卫们,晏攸宁欢天喜地地接过那一袋栗子,如获至宝。
当晚,晏靖之给她剥了半晚的栗子,跟小时候一样,晏攸宁只负责吃。
晏攸宁吃着剥掉壳的栗子,感慨道:“五哥,有你真好!”话锋一转,她又说:“不知道太子殿下会不会剥栗子?他若是不会的话,五哥你可得教教他。”
晏靖之一听,放下手中的栗子,抬眸看向她,神情郑重。
见他停下动作,晏攸宁不解:“怎么了?”
“小姐,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晏靖之严肃道:“启程前侯爷曾说过,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你要防的,不止明枪,还有更多暗箭、陷阱、人心。要想明哲保身,第一点,便是要谨言慎行,特别是涉及太子殿下,更要千万小心,祸从口出,隔墙有耳。”
晏靖之的这番话晏攸宁确实不是第一次听,圣旨降下后,父亲晏晟就与她促膝长谈了许久,讲了许多这样的道理给她,临行前,又拉着她的手重复了好几遍,估计是还不放心,又跟晏靖之三令五申了。
说实话,老父亲的一番苦心晏攸宁确实没听进去。她想不通,为何父亲这般威震一方、雷厉风行的人物在提到长安,提到太子殿下的时候会这么谨小慎微,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那些个行止坐卧的无聊规矩听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结果晏靖之又来了。
“我知道。”晏攸宁敷衍道:“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只跟五哥你说也不行吗?”
这么多年来,她惯会拿捏晏靖之的软肋,她都这么说了,晏靖之还能说什么?他深深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眸,重新拿起了那颗栗子,动作利落地重复剥壳的工作。
晏攸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晏靖之的手很大,手掌也很宽厚,因为常年习武握兵刃,手指很粗粝,但他剥壳的动作却很轻柔巧妙,她突然问:“五哥,你会想我吗?”
晏靖之手下一滞。
“你大抵是不会想我的。”晏攸宁幽怨地皱起眉,“你只会想,终于不用整天看见那个麻烦的丫头了,耳根子都清静了不少,感觉都能多活几年了。”
“不会。”晏靖之开口说。
晏攸宁叹口气,要不要这么清楚明白地讲出来啊,太伤人了。
“不会那么想。”晏靖之补充道。
晏攸宁瞬间乐开花,腆着脸凑近晏靖之,自觉要对他好一点,忙把手中的栗子肉伸到他面前:“五哥,别光忙着剥,来来来,你也吃两个,有福同享嘛。”
晏靖之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她的美意以及送到嘴边的栗子肉。
晏攸宁无奈,没办法,只能自己独吞了。
夜深了,吃栗子吃到撑的晏攸宁才终于睡去。
这间茅草屋估计是山中的猎户搭建用来歇脚的,没有床,屋子里只有一些干茅草,晏靖之让人收拾了一下,又把他们带的一些御寒褥子、衣物拿过来铺在上面,勉强有了个床铺的样子,此刻,晏攸宁就合衣躺在上面,身上盖着她的狐裘大氅。
晏靖之守在茅草屋的门口,他孤身一人坐在廊下,入目所见尽是无边黑夜和白茫茫一片的大地。
今天已经是启程的第二十八天了,若不是在这山上遇到了暴风雪耽搁了三天,按照既定行程,他们此时应该已经到长安了。
回想起此时正在屋子里睡觉的人,晏靖之的眼神柔和些许。他与晏攸宁自幼一起长大,十五年来从未分开,如今却要亲自送走她,送她到一个金碧辉煌的龙潭虎穴里。
她这几日一直问什么时候才能到长安。她不知道的是,其实长安已经近在眼前了,翻过眼前这座山头就到了,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他和她此生的缘分也要到头了。
晏攸宁单纯不谙世事,他却是清楚的。回长安,与太子完婚,从此之后,她的一生都将属于那座皇宫,生老病死,宠辱兴衰,都全凭那位太子殿下恩赐。
与他,再无任何干系。
思及此,晏靖之的眸色渐深,他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心里妄想着,这场雪要是能一直下下去,永远不停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一夜风雪过后,第二天一早,等晏攸宁醒来一看,雪停了,久违的太阳也出来了。
她兴奋地拉着晏靖之说雪停了,他们终于可以上路了。
晏靖之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说再等一等,要是下午的时候还不下雪,就说明雪真的停了,他们就出发。
经过连续五天的赶路,他们一行终于在腊月初三这天进了长安城。